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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下誰曉風雨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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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主還是來了。楚駿只覺胸口一悶,眼角一熱,只恨自己無能,還是給他惹了麻煩。

可是,他怎麽會是一個人前來?

沈玉朔望著寧明塵,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驚訝。

若非看到楚駿臉上的神色,他還以為面前這個人是個冒牌貨。這是怎麽一回事?難道那傳說中老謀深算、心狠手辣的欽差,竟然就是這樣一名年輕的少年?

月色晦暗,他們都看不到對方的表情。一時間,樹林中充滿了緊張的沈默。

“是賢王指使你們來的?”寧明塵率先打破寂靜,冷淡地說道。

此言一出,楚駿一愕,沈玉朔的神色亦是聳然一動。

他萬沒想到寧明塵第一句便問到這個。在松懈的戒備之下,他險些“是”或“不是”就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方覺不妥,一時間又找不到好的說辭,竟無言以對。

看到沈玉朔的反應,寧明塵心下雪亮。自己的猜測是被證實了。

白色衣袖之下,他的雙手緊緊握成了拳。

本應是我眾敵寡、優勢多多的談判,卻如此輕易便被對方一語擊中要害,己方氣勢不小心就輸了一層。沈玉朔感到十分恚怒。自己初登掌門之位,眾目睽睽之下若是輸給這乳臭未幹的男娃,以後在門派內還拿什麽服眾?

“這位欽差大人,我等不準備與你扯這些毫無來由的事情。”沈玉朔避重就輕,話鋒一轉:“請你將從嵇家搜出的七絕冥功譜交出來,我們就放了你的侍衛。否則……我們只好將兩位大人的性命留在這裏了!”

這番話說得張狂之極,寧明塵卻哈哈一笑,看著沈玉朔,那目光似乎在看這世上最荒誕的事物。

沈玉朔瞇起眼睛,眼中掠過一絲兇光,倏然寒光一閃,他劍已出鞘,架在了楚駿的脖子上。

“大人若是現在不說,我就只好先把你這個侍衛殺了,然後再來好好詢問大人。”沈玉朔獰笑道。

“少主!”楚駿急急說道:“您不必管我,快去尋白姑娘,她武功高強,必能護少主逃出這裏!嘶……”

沈玉朔玄劍已刺入他的頸部寸許,血順著劍尖滴了下來,落入他的衣襟。

“欽差大人莫非以為我不敢下手?”沈玉朔怪笑一聲,黑夜之中猶如梟聲桀桀。

“你們自然敢。”寧明塵冷笑道:“不知你有無想過,待得你們殺了我二人,等待你們的會是什麽結果?”

沈玉朔依然在冷笑。寧明塵這番話讓他心中不屑,什麽叫作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結果?他們傾巢出動幹上這一票,不光能得了七絕冥功譜這等大大的好處,而且辦事得力,賢王那邊必還會有額外嘉獎。數日之前賢王的親信來訪,不就是這麽說的麽?

寧明塵目光微轉,冷冷說道:“你們現下,大概還做著既得了武功秘籍,又能得到賢王信任,一舉數得的黃粱美夢吧!”

沈玉朔被一語戳中所思所想,得意的心情像是被針刺一般立即收斂了幾分,瞇起眼望著寧明塵。

“只可惜,你們對於賢王來說,恐怕只餘下最後一點點可用之處。”寧明塵不疾不徐地說道:“那或許便是殺雞儆猴,用以震懾其他的江湖門派罷了!”

沈玉朔哼了一聲,充耳不聞。

“你若不信,何不去問問崆峒派的飛恒子,淮南派的金鳳舞,太虛派的司徒釗,他們最終都是什麽結果?”寧明塵直言道。

此言一出,沈玉朔眉頭一皺,心中突然咯噔一下,驚疑不定。

寧明塵所說的這幾個人,均是曾經在武林中盛極一時的人物,然而後來全都莫名其妙地死亡或是失蹤了。莫不成,這些人也曾與賢王有過交易?

沈玉朔忽然回想起賢王親信給他們傳達完旨意離開時,嘴角那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可是他當時只想著即將得到絕世秘籍的狂喜,竟無絲毫的疑心。

自從得到這個特殊的指示以來,他便被近在眼前的功利蒙蔽了雙眼,竟從未懷疑過賢王的目的。倘若當真如這少年所述,賢王若是準備過河拆橋,翻臉滅了他們,絕不是沒可能……想到關於賢王所做之事的那些傳說,沈玉朔心下一緊,不寒而栗。

“你們難道以為,此事一出,賢王還會出力護著你們?”寧明塵冷冷說道:“殺害朝廷命官,罪當淩遲!不論你們逃到天涯海角,下場會如何,你們心裏明白。屆時怪不得賢王無情,只怪你們自己太蠢,中了別人的圈套罷了!”

沈玉朔回過神來,呆立半晌,終於想清楚了事情的前後因果。此時進退兩難,自己眾目睽睽之下竟如此丟臉,沈玉朔只覺自己胸中疑慮與恚怒交相翻騰,竟令他瞬間失去了理智。

“哼!便是此話當真不假,但是待得我練成七絕冥功,成為天下第一,這世上還有誰敢為難於我?!”沈玉朔低吼一聲,手中玄劍顫抖。楚駿眉頭緊皺,咬牙不語。

“那所謂七絕冥功譜,根本就不在我身上。”寧明塵揚眉說道:“你難道就不會動腦子想一想?所謂武學秘籍,你們武林中人視為至寶,然而對我來說,那不過是廢紙數張而已。那東西既然不在嵇家,定是早已落入他人之手。只可笑你們被人利用還不自知,大禍臨頭尚在賣命為他人做嫁衣!”

沈玉朔仿佛中了當頭一棒,竟瞬間安靜下來,面目隱藏在黑暗之中,深不可測。

“現下你們有兩個選擇。”寧明塵冷冷說道:“其一,你盡可下手殺了我們,之後便請靜候賢王冠你們以殺害朝廷大臣的罪名,光明正大地派人前來追殺;其二,你放了我二人,賢王沒有了借口,或許會暫且放你們一馬。而今後能否逃離他的控制和耍弄,就只能看你們自己的造化了。”

沈玉朔陷入沈默,樹林中鴉雀無聲,唯有秋風嗚嗚穿過樹林的聲響。

突然之間,沈玉朔揮動手中玄劍,寒光一閃,楚駿身上的繩索全被斬斷。

“走!”沈玉朔咬牙喝道,率先轉身,頭也不回地向樹林的另一側走去。後面二十多人慌忙跟隨著他。片刻之間,他們便全部不見了蹤影。

一切恍如夢境。楚駿醒過神來,快步走到寧明塵面前,一下子跪在滿是落葉的地上:“少主救命之恩,楚駿永生永世銘記在心!”

寧明塵“嗯”了一聲:“起來吧。”他的聲音透著些許的疲憊。

楚駿擡起頭來,神色依然驚疑不定:“少主,難道這件事當真是主子指使?主子他,他怎麽會……”

寧明塵不答。

他微仰起頭,望著愈發黑暗的天空。濃雲已將最後一抹月光遮蔽,樹林呼嘯作響,風中充滿著濕潤沙塵的味道。

秋天的第一場暴風雨很快就要來了。

“楚駿。”寧明塵輕聲說道:“我們的前方,還有很多路要走。你可願與我一同並肩,戰於風雨?”

“屬下萬死不辭!”楚駿堅定地說道。

“便是讓你背離父親,只忠於我一人,你也願意?”寧明塵轉頭,望著他。

“楚駿願意!”楚駿幾乎是毫不思索地回答。

他頓了一頓,又說道:“不僅是我,還有京天騎的十一名兄弟們,與少主這一番生死相隨,少主待我們如何,我們心中自然雪亮!嵇家莊一役,本是兇多吉少,若不是少主舍身決策,我等早已埋屍江南……潼大哥曾與我們說道,這輩子便是粉身碎骨,也報答不了少主的恩情!”

“好。”寧明塵點點頭,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

過得片刻,寧明塵轉過身,向樹林來處的路走去:“走吧,我們去找白姑娘,再處理一下你的傷。”

楚駿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皺了皺眉。沈玉朔一介亡命之徒,下手甚是狠辣,幸而他素日工夫練得到家,筋肉硬朗,並未傷及要害,然而若是一直不作包紮,也會因此失血而虛弱。

楚駿暫將衣袖撕下,包在傷口之上,然後便數步跟上前去,問道:“白姑娘為何沒有前來?”

寧明塵淡淡地只說了一句:“此行太冒險了。”

楚駿一怔。寧明塵突然停住腳步,微彎下腰,隨之而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楚駿一驚上前:“少主,您……”

寧明塵搖搖頭,蒼白的臉上因咳嗽泛起紅暈:“無事。”

無月的夜晚。他望著前方一望無際的仿佛被黑夜吞沒的樹林。而在那不遠的黑夜的盡頭,應該會有一盞燭火正在悄然為他而明。

她應該會聽從他的話,安然等待他回來的吧?

但願這場即將到來的呼嘯的風雨,永遠不會波及到她的身邊。

濃雲遮月,撲面而來的風中漸漸夾帶了些許濕氣。飛白踮起腳眺望著遠方。天已漸漸入夜,狂風呼嘯,天□□雨,卻仍然不見寧明塵歸來的身影。

半個時辰以前,寧明塵帶著她來到這樹林附近的一個廢棄的土地廟裏暫時休整,告訴她說自己要去與即將前來救援的屬下傳信聯系。飛白提出要陪著他一起去,而寧明塵卻不肯,並說他很快就會回來。

而後他便一去不返,杳然不知所蹤。

一陣幽幽涼風吹過她的面頰,飛白一個激靈,心下突然明白過來。寧明塵定又是出了一招險棋,獨自一人前去單挑那些匪人了。

飛白暗暗咬牙。自己被寧明塵一貫淡定自如的外表所迷惑,怎麽就忘了他這個從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飛白跺跺腳,馬上便沖進了樹林之中。

暗夜愈濃,樹林中伸手不見五指。飛白慌慌張張地走了一會兒,竟不知不覺迷失了方向。樹被風吹得嗚嗚作響,倏然狂風突起,吹起數片枯葉,打在她的臉上和頭發上。

飛白手忙腳亂地將樹葉摘走,卻又聽到“轟隆”一聲,天際傳來一聲悶雷,隨即又是一陣淒厲的鴉鳴,似是一群烏鴉被驚擾了睡眠,從蕭疏的樹林之中穿插飛過。

飛白有點發怵,但想到不明下落的寧明塵與楚駿,她還是下定了決心快步繼續前進。

樹林陰暗而悠長,呼嘯的風夾雜著雨點吹來,天際雷鳴不斷,並且聲音愈發強烈。飛白走著走著,風聲亦是愈來愈大,忽然吹來了一些雷聲之外的奇怪的聲音。

似乎是人聲。

飛白停了腳步,仔細豎耳聽去,便聽到遠方傳來的只言片語。

“……掌門……欽差……小鬼……王爺……”

飛白一凜。馬上辨明方向,悄悄向聲音來源走了過去。

那些聲音似乎也在向她的方向走來。飛白閃身藏在一棵大樹之後,那些話音夾著雜亂的腳步,愈來愈近,亦是愈來愈清晰。

“掌門為何會怕那個所謂欽差的黃口小兒?要我說,咱們才不怕什麽朝廷王爺的,那個侍衛雖然身手厲害,還不是被掌門一招擒了,朝廷就算派人來找事,咱們打回去不就成了?就這麽放了他兩個,七絕冥功譜的線索豈不就沒了?”一個洪亮粗糲的聲音大聲說道。

另一人說道:“孫大年,你就少說兩句。要我說,這事兒掌門真沒做岔,朝廷是非,可不是咱們惹得起的。”

又有一人說道:“就是,有那個空閑,還不如多尋那些富紳幹上幾票,多去找幾個天香樓的姑娘玩玩……”

一個冷冷的不耐煩的聲音說道:“廢話,都給我閉嘴!”

其他人立即噤若寒蟬,一群人默不作聲地走著,很快就來到了飛白跟前。

飛白屈身躲在大樹之後。月黑風高,一行二十幾人就這樣從她面前走過,並沒有發現絲毫異樣。

果然是那些江湖匪人!飛白暗道。看來他們已經與寧明塵打過照面,並且似乎主動放棄了對他們的追擊……寧明塵不會武功,楚駿又落入人手,不知他是怎樣讓這些亡命之徒自願收手的?

寧明塵到底是寧明塵,自己對他的擔心是永遠排不上用場的。

飛白想到這裏不由的好笑。

不過,既然寧明塵與楚駿已全身而退,自己還是趕快回去尋他們的好。

飛白靜靜躲在樹後,等待這一群人走得遠了,她便悄悄從樹後抽身,向回程走去。

就在這時,遠處那人群之中的一人又說話了。那人聲音洪亮,語氣激動,雖是相隔甚遠,卻一字不落地傳入飛白耳中。

只聽那人忿忿說道:“說到底,還是都怪賢王那個老奸巨猾的老賊!本以為咱們五年前一把火燒了那坎離莊,算是最終得了他的信任,沒想到他還是準備過河拆橋,視我派為棄子,竟然還想趕盡殺絕……”

飛白猛地停住了腳步。

她回頭,望著漸漸走遠的一幹人等。

天際又是轟隆一聲悶雷,如同將整個黑暗的天幕震開,狂風呼嘯,樹林如發狂般搖動。

而飛白猶如被這一聲驚雷震住,渾身發抖,呆立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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