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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凝白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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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揚州晚,明月升,萬物悄無聲息,只有運河上燈光點點,隱隱傳來畫舫裏的歌聲。月光下水波瀲灩,秋風寒涼,樹影婆娑。江南之秋,仍是美進了骨子裏,令人驚嘆,亦令人默然。

飛白在一家小客棧打尖住了店,晚上無事,一個人掛著小包袱閑步來到運河旁邊,仰頭望著這深秋美景,想到自己曾在古籍之上讀過的那些詩句,想到二十四橋明月夜,想到誰家唱水調、明月滿揚州……時而微笑,時而又輕輕嘆息。

直到她看到了一個人。

就在她目所能及的前方,一座玲瓏小亭之畔,站立著一名少年。

飛白停了腳步,有些驚訝地望著這個人。

這少年面對運河長身站立,安靜得如同一尊冰雕。他一身白衣在秋風之中飄動,在這無邊黑夜,顯得如此張揚,卻又蕭瑟而淒冷。他仿佛那天上明月的化身,又似月下遺世而獨立的謫仙,就這樣出現在這寧靜而深邃的夜晚,如此突兀而又自然。

飛白心中一動,不自主地悄悄邁步向他走去。

少年正在出神,並沒有覺察到飛白的靠近。就在飛白走到數丈之內,快要看清他的臉時,突然一個人影閃動,似鬼魅一般出現在白衣少年的身後。月光之下,來客身形高大,一襲紫色衣衫隨風飄動,顯得甚是華麗而詭異。

這紫衣人身手極是高明。飛白一凜,迅速俯身,藏於一塊大石之後。

少年覺察到身後之人的到來,慢慢回轉身,與紫衣人相對而立。

“屬下見過小少主。”紫衣人躬身行禮,聲音鏗然作響。飛白忽然覺得這聲音似有幾分熟悉,卻一時想不起來究竟是何人。

少年淡漠地點點頭:“先生一路辛苦。”

他的聲音清朗悅耳,卻帶著極重的疲憊和倦意。

紫衣人一笑:“不敢,屬下正領命在蘇州做事,聽得小少主急信,哪有不盡快趕來的道理。不過……”他微微一頓,說道:“聽聞小少主此次帶來十二名高手,竟已全部被殺?”

少年沈默片刻,方道:“是。”

“連小少主也受了傷?”紫衣人註意到少年肩上被劍劃破的傷口。

少年點點頭。

紫衣人卻沒在意,自顧自道:“素聞嵇家當家人心狠手辣,此次竟單單對小少主手下留情,看來也是有所顧忌了。”

少年雙目微瞇,閃過一絲凜冽。但這僅僅是一閃而逝,他很快又恢覆了平靜。

紫衣人嘆氣道:“若是少主亮出身份壓住他們也便罷了,只不過……呵呵,主子若是知道小少主連這點小事兒都做不成,只怕不會高興的。”

少年壓低聲音道:“這是父親對我的考驗,我當然明白。”

紫衣人一笑:“小少主也不必擔憂,屬下自會回京調派人手給您,只不過一去一回路途遙遠,小少主須得在揚州呆上一段時日了。”

少年閉目片刻,又睜開眼睛,說道:“有勞先生費心了。”

紫衣人微微躬身:“謹遵小少主吩咐。”他嘴角隱然閃過一絲笑意,回身而去。隨即,紫衣人悄無聲息地一躍,便消失在濃濃黑夜之中,身法之快,連飛白也不禁大為嘆服。

少年再次被單獨留在了河邊。黑夜裏,長河寒風陣陣,吹得他單薄的衣裳飄動,露出肩上被劍擦出的傷口。

疼痛襲來,少年皺了皺眉,用衣襟按住傷口,借著月光,卻見那血呈著微微的紫黑色。

少年臉色一變。

飛白正猶豫著要不要自石頭之後出面,上前結識一下這名風姿不凡的少年,正糾結著,突然聽到一聲痛苦的□□。她忙自石頭背後探出頭,只見那少年突然躬下了身子,左手按在右肩之上,身體顫栗不已,狀極痛苦。

飛白大驚,連忙從藏身之處跳出,不管不顧地跑上前來,關切地問道:“你怎麽了?”

少年縱使似正在被毒血折磨,但還是被突如其來的飛白驚訝到了。他擡起頭,強忍著痛苦,問道:“你是……”

飛白亦擡頭,與他四目相對。

這少年看起來大約十七八歲,臉如瓜子,秋水雙瞳,眉心一顆血紅的朱砂痣,面容極為清秀不俗,面色卻極其蒼白,雙眉緊皺,神情痛苦。

短暫的對視過後,飛白迅速低頭看向他的肩頭。只見他右肩之上一道半尺長的劍痕,看起來極為可怖,紫黑色的毒血不斷滲出,而傷口下的青黒毒跡正隱隱呈擴散之勢,甚至侵入了脖頸的筋脈!

飛白雖然不懂毒理,但以此情此景看來,只覺此刻情勢極為危急,當下顧不得許多,俯下頭來,唇壓在少年的傷口之上,張口便吸。

少年大驚:“這位兄弟,不可……”

沒等他閃躲,飛白已將數口毒血吸出,再加以手勁推拿,毒跡漸漸從脖頸退回,再到後來,傷口滲出的血慢慢變為正常的紅色,飛白松了一口氣,看來這毒應該是不會致命了。

少年驚訝地看著這一切,直到飛白滿意地從自己衣上撕了兩塊布條包紮好傷口,擡起頭來看他。

少年猶豫道:“這位兄臺,敢問您……”

飛白一楞,突然反應過來,登時感到無比窘迫。自己二話不說,沖上來便幫一名陌生男子以口解毒,幸虧現在扮的是男裝,否則真要羞得鉆地洞了!

“我……我只是偶爾路過此地,聽到河邊有人聲,便過來看看發生何事,不想見到兄臺情境危急,所以……有所冒犯,還望包涵。”飛白慌忙地解釋道,有些語無倫次。

少年面容舒展開來,溫和地說道:“談何冒犯?大恩不言謝。不知兄臺……”

話未說完,運河之上突然傳來一聲輕蔑的冷笑。

飛白一驚。這笑聲雖輕,源頭卻在那數丈之外,在涼涼的晚風之中,更顯詭異。

兩人循聲望去,只見河面之上一艘畫舫緩緩向岸邊而來,船頭之上站著四五個男人,為首一名美服青年,手持一柄折扇,一臉冷笑地向他們看來。

少年瞇起眼睛:“嵇原!”

嵇原?這是飛白今日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無巧不成書,這莫不就是白日裏那個紈絝富少馮天統口中的嵇表弟?飛白望了望他,只見此人大概二十多歲,身形高瘦,面容堪稱英俊,倒是比馮天統器宇軒昂許多。只是他神情極為倨傲,眉目間盡是毫無掩飾的狂放陰戾之氣。

一時間畫舫近岸,嵇原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飛白,暧昧一笑,嘖嘖道:“瞧瞧,瞧瞧!原來你這小哥兒當真有龍陽之好,幹脆跟了我表哥,富貴雙全,有什麽不好?怎麽聽說你居然不聽話,還將馮表哥打了一頓?”

少年皺眉:“什麽?”

飛白也是一楞。

嵇原挑眉道:“怎麽,自己做的事倒不敢承認了?嵇家莊一場惡戰,居然讓你這個不會武功的小子逃了,我知道你身上有傷,逃不遠,懶得去追,幹脆告訴馮表哥,讓他去撿個現成便宜,想不到你小子元氣未傷,竟還打了他!哼,晚膳前我剛剛答應了馮表哥,你要麽乖乖跟我回去老老實實伺候他,要麽……就幹脆把小命交代在這裏吧!”嵇原眼中精光一閃,突然顯現出了惡狠狠的光芒。

聽了這話,飛白漸漸猜出了前因後果。看來眼前這名白衣少年,才是馮天統白日間真正尋找的對象。而自己卻被馮天統纏上,還誤打誤撞將他修理了一頓。雖然那馮天統的確是罪有應得,但她如何能讓自己闖下的禍算在少年頭上?

飛白正要出言,卻聽得那少年淡然一笑:“好,我跟你走。”

飛白一驚,連嵇原也是一楞。他原以為憑這少年的脾性,定會跟他胡攪蠻纏,鬥上一番,卻沒想到他竟然答應得這麽痛快。莫非其中有詐?嵇原想起白日裏這少年如鬼影般的逃脫,又想起方才跟他說話的那名來去自如的絕世高手,心下起疑,一時間沈吟不決。

少年冷笑道:“堂堂嵇家大少爺,做事原來也是這般拖泥帶水。如何,我可是險些死在你的劍毒之下,你該不會竟然還怕我?”

嵇原慢慢瞇起眼睛:“你那十二名侍衛,被你藏去了何處?”

少年答道:“他們被你重傷,全都死了。”

嵇原盯著他道:“我派人在揚州掘地三尺,為何沒能發現他們的屍體?”

少年輕笑一聲:“哦?那麽他們大概只是藏了起來,夜深人靜之時去尋你索魂罷了。”

嵇原臉色一變,怒喝:“你這小兒,死到臨頭,竟還敢出言戲弄我!”

少年面色不改:“怎樣?若是你不想抓我,那我明日一早就搭船離開揚州,不勞遠送了!”

嵇原咬牙切齒地問道:“你究竟在打什麽主意?”

那少年搖頭道:“什麽也沒有。只是,若我順從你的條件,你須得放了這位兄臺,不得找他的任何麻煩。”說著,少年看了一眼飛白。

他的雙眸如光潔的墨玉,純凈而深邃。飛白一怔,回望著他。這少年束手就擒,甘願落入惡人之手,就是為了素不相識的她麽?

嵇原亦是一楞,頓時放下心來,心想這少年一番故弄玄虛,原來就是為了救自己的小情人!嵇原瞥了一眼飛白,笑了起來:“原來如此!你這小哥兒,想不到還是個情種,哈哈!罷了罷了!橫豎你這個小姘頭本少爺也沒甚興趣,就放了你的相好……”

嵇原左一個姘頭,右一個相好,飛白不由得大怒,大步上前,吼道:“你這渾人,跟你表哥果真是一類人,一般無二的無恥!”

嵇原沒想到飛白會突然站出來,短暫的驚訝過後,他大笑起來:“我跟我表哥怎麽會是一類人?他跟你們兩個才是一類人。”他故意將“一類人”三字咬得甚重,他身後的幾名隨從均吃吃地笑起來,聲音之暧昧猥瑣,連少年都皺起了眉頭。

飛白不怒反笑:“是嗎?橫豎我已經將馮天統揍成了豬頭,現在再給你一點教訓,你就知道誰和誰是‘一類人’了!”話剛說完,飛白瞬間欺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一掌向嵇原劈去。

嵇原萬沒料到飛白一個小小的瘦弱少年竟然身負絕技,一不留神,“啪”地一聲,臉上清脆地挨了一掌,一個紅紅的手掌印登時腫了起來。

一時間風雲突變,嵇原及其隨從們都楞了,少年更是怔住,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飛白。

飛白迅速退回,一把抓住少年的手,低聲道:“跑!”少年被她拉著跑了起來,兩人飛快地沿著河堤飛奔。此處河道正值彎角處,兩人拐了一個彎,竟然立時消失在樹石之後,不見蹤影。

嵇原回過神來,驚怒交集:“給我追!”

轉過河道彎處,飛白暗叫糟糕。前方一馬平川,已躲無可躲。他們背靠大石,面前只有河岸邊一樹柳枝柔柔垂下,在晚風中微微飄拂。

飛白回身,對少年道:“站在這裏不要動。”

少年點了點頭。飛白輕輕踮起腳來,扯住一根柳枝,將其折下。柳枝柔韌,直如長鞭。

還好歐陽鑒在教她鞭術之時沒怎麽偷懶!飛白正想著,身後的少年伸手搭上了她的肩。

飛白回首,與他四目相對。

少年微笑道:“與君共戰!”

他蒼白俊秀的臉上笑顏微微,飛白心中莫名一陣溫暖,點了點頭。

隨即不過轉眼工夫,嵇原帶著一行隨從已經趕到,將他二人堵在大石之前。

嵇原冷笑,面部扭曲而可怖:“你小子看著瘦弱,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在本少爺頭上動土,敢是活得膩歪了!統統給我上!”

話音剛落,嵇原身後五名大漢均亮出大刀,向他們猛沖了過來。一瞬間,明晃晃的殺氣鋪天蓋地,如轟隆雷電般撕開這寧謐的黑夜,猙獰地向二人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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