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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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來之前, 小池大概就能猜測到自己會有怎樣的遭遇了,這並不是一個討喜的差事,而且若是換成另外任何一位沐北熙的謀臣,在莊衍軍中的待遇, 怕是都要比自己好得多。

新仇舊恨加在一起,這些人怕是要給他些苦頭吃, 可是他連自己的死亡都能坦然面對,心境早已今非昔比, 區區一點為難, 又有什麽值得害怕的?

他就是來了。

……然後就被晾在一邊了。

小池氣度威嚴,衣著華貴,即使受此冷遇,依然不動聲色, 看不出一點被輕慢的惱怒, 給人一種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凜然高貴感,和當年害羞閃躲的“少夫人”大有不同。

這才是他原本的模樣, 他終於可以挺直腰板, 佩戴他的驕傲, 做回他自己的模樣,回到他曾經熟悉的人身邊。

他不知道莊衍會不會見他,他害怕莊衍恨他,恨他到不願再相見。

但事已至此……他還有什麽害怕能再失去的呢?

若在撒手黃泉前, 能再見一眼自己最掛念的人, 他想自己就可以笑著走了。

若能再和莊衍說上幾句話, 都是他賺了。

於是他便笑了,心中恐慌慢慢平息了下來。

仰頭看了看天色,小池便決定,給莊衍兩個時辰為限。如果他不來,自己就去找他。

莊衍可以等。

……但他時間不多了,已經等不起了。

一個半時辰後,他被請去移步中軍帳。

中軍帳裏面擺了左右兩邊各擺了三四把椅子,正前方中央擺了一把高椅,一眼看去,便知道這是誰的座位。

莊衍軍中的將領和參政要臣聞訊趕來,一同參加這場談判。將領三三兩兩入座,都是些熟面孔。這些人跟隨莊衍近十年,都曾經見過他這位“莊夫人”,因此對他與莊衍之間的愛恨情仇,大都是心中有數的。

眾人落座,他無座,便在中間站著。

正前方的椅子,仍然空著。

小池氣定神閑的整理著自己冗長的袖子,任由各式各樣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

有個快人快語的武將最先忍不住,“呸”了一聲,“妖人,你還有臉來!”

“為何不敢來?”小池反應極快,反唇相譏道,“公事公辦,私事私見,你與我之間又沒有私情,何須如此義憤填庸?”

眾人一時被他震住,現在的他與過去印象裏的反差也太大,震驚過後,眾人齊齊罵起這人簡直不要臉至極,只恨自己沒有一雙火眼金睛,早在一切發生前就把這妖人的真面目辨別出來!然後告誡莊衍離他千萬要遠一點。

“你生性下賤,得了小侯爺寵愛還不知足,轉頭又與與外人勾結,殘殺老侯爺,侵占了我們的土地!現在見了你,居然還不覺羞愧,在這裏強詞奪理?”

小池的臉便沈了下來,“給我聽清楚,我姓尉遲,本是羅鄂王室,憑我的身份配一個莊衍綽綽有餘!再說我下賤,那就是辱及我家族血脈,休怪我對你不客氣,咱們出去比劃!”

眾人早就見識過他兩年前的實力,比劃一下不是重傷就是死,自然沒人敢跟他比劃,於是不敢應戰。

“第二,莊衍早就與他爹決裂,這時候卻來要求他盡孝道,你們居心何在?那畜生是他爹還是你們爹?”

一番問爹的言論,再次刷新了他們對小池的認識,只見小池神色傲然道:“我殺了那個畜生,為我父母、胞妹、朋友、家國報仇,我何錯之有?你們有家人,難道我就沒有嗎?羅鄂人就不是人嗎?”

“至於說我害得莊衍將領地拱手讓人……”在一連串的質問過後,小池嘲諷道,“你們也太瞧不起莊衍了,現在莊侯生前在江北的基業,四分之三仍牢牢把控在他手中。就是我不動手,等莊侯自己老死,江北所有莊侯舊部,真的就會立刻投誠莊衍?沐北熙就不會借機動手、渾水摸魚?”

“我不會背負你們對我的譏議,恕我直言,在座的所有人,都沒有任何權利指責我。”小池神色重歸冷漠,一副仿佛不屑再看任何人第二眼的模樣,將手收回袖子裏籠著。

這一頓歪理把所有人都辯了個措手不及,這停戰之議還沒開始便先輸一陣,眾人面面相覷。

終於有人惱羞成怒,“你以色侍人,引誘了小侯爺還不知足,轉頭又與那沐北熙勾搭成……”

“夠了!”

這聲喝止從帳外傳進來時,所有人都收了聲,連小池的動作有一瞬的靜止。

“諸位將軍、大人如市井潑婦一般粗俗無禮,這可是我軍的風度禮節?如此待客之道若是傳了出去,當不知會被多少天下人恥笑。”

腳步聲響起,莊衍從他身後走了進來。

小池心如擂鼓,太陽穴也在一突一突的蹦跳。他直直的盯著眼前那唯一一張空蕩蕩的椅子,卻沒有回頭。

莊衍從他身邊走過時,他不知道莊衍有沒有看他一眼,還是如他一樣,眼睛盯著前面的位置,是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的。

莊衍行走時帶起了一陣風,他沒在第一時間看到莊衍,卻聞到了莊衍的痕跡。

那是微微的汗味,很淡,卻很好聞,還是他記憶中所熟悉的味道,在多少個同床而眠的夜晚裏,在他的鼻端淡淡漂浮,讓他安心的沈入深眠。

而當他恍惚擡頭,看向正中椅子上落座的人時,感受到了恍如隔世的距離感。

莊衍甚至露出了微笑,“賜座。”

他的笑容不一樣了,這是沖入小池腦海中的第一個想法。他以前不會這樣笑,唇邊彎起來,眼睛裏卻那樣冷,沒有一絲溫度,冷得讓人心慌。

莊衍變得更加深不可測,他曾經熟悉莊衍的每一個神情,看著他的眼睛,即使不用莊衍說出口,也能知道他想要什麽、做什麽。

時至今日,就連他猜不透這位最熟悉的人了。

當小池聽到自己身後椅子的落地聲時,他已經收起了自己轉瞬而逝的失態,露出了一個艷麗到幾乎張揚的笑容,“如此,便多謝小莊侯。”

兩年的時光過去,小池仍是好年華,他本就容貌昳麗,如今鋒芒畢露後,不需再隱藏自己的才能和性情。這樣肆意的笑容,別說莊衍從來沒看過,就連在場的人,也都被他吸引了目光,久久不能移開。

但莊衍大概是唯一一個不為美色所動的人,他淡漠的發問,“尉遲大人,此行所為何事?”

“……為停戰一事。”小池表現沈穩,無人發現他剛剛一瞬因為莊衍稱呼的停頓,“小侯爺駐軍圍城兩年,前日無事,我便為你算了一筆賬……”

他侃侃而談,引經據典條理清晰,十分有感染力,且反應迅速判斷準確,就連不喜他的謀臣,都聽得暗自點頭。

他確實有能力,無怪年紀輕輕,也能身居要臣之位——這歸功於他身為王子時學過的功課,若幹年前在莊衍身邊時耳濡目染的博覽群書,在南邊卓越政績的歷練,一同成為了他現在的模樣。

只是莊衍,又是獨自走過了什麽,才變成了現在這樣的模樣呢?

這一場停戰會談,在莊衍親自參與後變得十分順利,小池代表沐北熙提出的條件均非常合理,顧及了雙方的切實利益,不暗藏陷阱坑害。

今日的莊衍又格外沈默寡言,他聽出小池的誠意,見重要的幾個方向都有妥善的解決方案後,於是也沒有故意為難,那些想為雞毛蒜皮討價還價的文士,見莊衍不開口,也只能乖乖的閉嘴了。

兩個時辰過去,帳中參會之人就已經將重要的條目商議個七七八八,這樣的幹脆利落,實在是幾十年中同等級的會面裏,都十分少見的。

等到重要之事都已經拿妥主意,莊衍便起身告退。

見莊衍並不願與小池在一個房間裏相處,而剛才的表現又十分冷靜理智,讓莊衍的班底都松了一口氣,暗道小侯爺吃一塹長一智,終於過了美人關。

小池看著莊衍毫不留戀的向外走,在他經過自己身邊時,終於忍不住了。

他喚道:“莊衍。”

莊衍停住了腳步,一連屋子裏所有的眼睛都看了過來,耳朵都豎了起來。

“我給你看個東西。”小池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塊玉佩,只在莊衍眼前一閃,就收了起來。

莊衍果然看清了,便露出了一點難以置信的表情。

那是他曾經送給小池的玉佩,是他娘親善娘子的一件珍貴遺物,他本以為已經被小池摔碎了,卻沒想到剛才匆匆一觀,居然仍是完好如初的模樣?

小池笑容帶著一點惡意的狡黠,他舔了下嘴唇,笑得愈發肆意妄為,像一朵恣意綻放的劇毒之花,“我來的時候,路過那邊有個坡,那個高度很不錯,我在上面扔了好多石頭下去,覺得石頭落下去的聲音很好聽。”

莊衍目光終於看向了他,“……你想做什麽?”

小池悠哉道:“我剛剛決定,這就去摔點別的。”

莊衍眉頭緊皺,“你有什麽要求盡管?我願意以重金相贖……”

他看清了小池的表情,突然改口道:“……別鬧!此事豈同兒戲?”

小池用行動證明了他的決心,連已有了七八分模樣的停戰之議都不管了,正事一扔,居然撒腿就跑。

莊衍:“……”

小池本就腳程極快,事關親娘遺物,莊衍來不及多想,再想人就跑沒了,只得立刻就追了出去。

所以他與小池兩個人在所有人眼前消失,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

一陣風刮過,吹開軍帳門簾空蕩蕩。

莊衍班底:“……”

作者有話要說:

莊衍班底:這個妖精!又一句話拐跑了我們的老大 (ノ°Д°)ノ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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