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關燈
小池說到做到, 真的跑到了一個高坡,才停下了腳步。

被他以玉佩相逼,說遛就給遛出來的莊衍,顯然覺得這件事也讓他很沒面子。

他臉色並不好看, “尉遲大人,直接明說條件吧, 要怎樣你才願意將我娘的遺物還給我?”

小池就站在坡邊緣,聽他這樣說, 將伸出在高坡外拿著玉佩的手, 又向外面試探著伸了伸。

莊衍:“……”

小池無賴道:“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見。”

“你到底想幹什麽?”莊衍已經有些不郁了。

側頭想了想,小池居然認真回答了這個問題,“我啊, 這一輩子一直在想自己要幹什麽……現在終於不用想了, 那就隨心所欲的任性一次吧。”

莊衍眉頭深縮,他從沒見過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池, 一時竟然不知道怎麽應對。

硬搶行不通, 那他還能怎麽辦?

小池看著莊衍表情嚴肅冷酷, 心突然把手向外一探,作勢要摔玉。

莊衍自然不會無動於衷,著急之下,脫口而出了那舊時的稱呼:“小池!”

在莊衍心驚膽戰的註視下, 小池收回了自己的手, 將玉佩拿回了比較安全的地方, 滿意的笑了,“這就對了,好好說話不行嗎?”

莊衍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下了小池的顛倒黑白、指鹿為馬。

看著面前眉目張揚的人,莊衍只覺得這個人與他印象中有太多不同,嘆道:“以前竟不知道,原來你性子這樣張狂。剛才你與我臣下在中軍帳論辯,我在帳外聽到,都不敢相信那是你會說的話。”

“非是我張狂,我本性也不是生來便如此的刻薄。”小池收了笑,“只是當年在我做王子時,沒人敢對我不敬。後來到了你身邊,若是有人嘲笑我、看不起我,你就一定會為我出頭,所以我只需要溫柔和順就夠了,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有你。”

小池態度柔軟下來,傍晚的陽光溫暖了他的眉眼和聲音,“以前總是有人護著我,現在不一樣了,我只有自己一個了……他們欺負我,你不會護著我,我就必須保護自己了。”

莊衍本就緊皺的眉毛,更是抽緊了一下,他面上表露出來不耐煩的神色,那是他用來掩蓋自己剛剛瞬間怔忪的偽裝,“你有事快說,我沒有這麽多時間陪你胡鬧。”

站在他不遠的地方,小池看著他,收起了那些鋒芒畢露的棱角,漂亮的眼睛裏,流淌的是安靜隱蔽的心聲,“少爺,我沒有胡鬧,我就是想見見你。”

莊衍:“……”

小池身體細瘦纖長,高立的衣領裏仍能看出他尖尖的下巴,在這一套隆重的正裝裏裹著,顯得愈發體態風流,幾有不勝衣之態。

這兩年,他憔悴了許多。

這一刻,莊衍沒來由的開了片刻小差。

沐北熙待他不好嗎?他在江南兩年多……過得不開心嗎?

他還是與以前一樣的奪目攝人,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輕易成為人們矚目的焦點,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吸引大把的男人女人為他沈迷。即使莊衍心中仍是意難平,卻不得不承認,小池脫掉偽裝恢覆原本的性情後,比原來更迷人了。

只是美則美矣,心卻太狠了,心機算計更是讓人不敢隨便接招。

小池深吸了一口氣。“少爺,我想和你……道一聲罪,我那年……不該騙你。”

他曾經以為這句道歉會很難說出口,可是他必須要說。因為現在不說,他怕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說了。

話說出口了,也就撕開了他一直藏起來的一角真實,“我知道你大概不會原諒我,我也不是來求你原諒的,就是和你說一聲我做錯了,以後我再不說了。”

會聽到這句道歉,莊衍完全沒有一絲預測,兩年前分別時強硬的對峙仍歷歷在目,這樣意外的開場,讓莊衍心中立時便起了波濤洶湧。他面上強裝著平靜,還沒來得及體會這覆雜的心境,這口不上不下的氣就又被小池給哽住了。

莊衍直覺覺得有什麽不對,以前怎麽就沒看出他是這樣霸道的人?合著自己願不願意接受,都得在這裏站著乖乖聽他說?

然而還不等莊衍想出來自己該說點什麽,小池又已經收發自如的接上了下一套攻式,“我剛剛在你中軍帳裏說的,其實有一句話,我那個時候沒有說完。”

小池漆黑的眸子,直直的盯著莊衍的雙眸,他專註的模樣,給人一種他仿佛仍是深情如舊的錯覺。

他醞釀了一下,“我曾說,你軍帳中沒人有立場來議論我,但我還有後半句沒說……在我心裏,只有你有資格指責我,我只能被你罵。我……今日看你模樣,與當年變了許多,人冷了很多,更難揣測了,也更有一位上位者的模樣,我……能再見你,真的很開心。”

他說這句話的模樣,甚至流露出了微不可見的、轉瞬即逝的哀傷,莊衍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莊衍向後退了一步,他本以為自己在這漫長的分別裏,早已練就鐵石心腸,即使再見到這位曾經耳邊廝磨的愛人,也可以神魂安定,波瀾不驚。

可他雖然進步了,這兩年裏小池卻也沒擱置修煉,深谙行事剛柔並濟之利,不過幾句話,就把他的心扔到油鍋裏從上到下的翻了個個。

沈默許久,莊衍才沈聲道:“當年與你相伴時,我卻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你,亦是我識人不明……當年之事,我不想再提了。”

小池握在手裏的那塊玉佩,自己曾經多少次親自掛在他的脖子上,他為小池戴上後,手指擱在玉佩邊緣時,甚至都分辨不出手下的玉和小池的皮膚,哪一個更溫潤細膩。

小池人站在坡上風大的地方,被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都被吹得有些淩亂了,卻反而給他多添了幾分真實。

在小池表達了和解的意願後,便將所有的選擇權還給了莊衍。

而看著滿天雲霞下的人,莊衍心中起伏許久,突然就領悟了一個道理。

如今橫在他們之間的,不是誰的父輩欠了誰,不是彼此誰隱瞞更多,也不是誰虧欠更多。

而是他對小池的感情是否擁有足夠的厚度,去沖破所有理智告訴他的不合適,去無視所有人的反對和議論,讓他願意重新靠近、握住面前這人伸出來的手,去試著淡忘過去的傷與罪。若是舍不得與之別離,便只剩下再次團聚。

現在的小池,是他最真實的模樣了,莊衍曾經以為自己喜歡的是他的溫順、脆弱和精致,並為此深陷不已,而如今他回想往事,卻覺得或許是自己的本能早就先於眼睛認出了小池的本性。而他不自覺的,總是會被這類危險而美麗的物事所深深吸引。

現在的小池更強大,更恣意,也有著以往從來不曾見過的莫測和魅力,讓他每一刻都想逃離,不再重蹈覆轍,卻也每一刻都在想靠近,想牽住他的手,然後帶他走。

小池突然走了過來,他將善娘子的玉佩,重新塞回了莊衍的手裏。

沒擡頭,他只是盯著莊衍的腳尖,輕聲說:“這就還給你了,我已聽說你有聯姻的意圖,那麽無論以後你是想娶張姑娘、李小姐,又或是你還想再娶個男妻,你都能把這象征‘莊夫人’的玉佩送出去了。”

沒想到小池這樣輕飄飄的,就把用來轄制他的玉佩主動遞到了他的手上。莊衍還楞著,小池卻重新退後兩步,小聲道:“玉佩就是原來那個,我好不容易找人才修好的,不是仿造……這次,我真的沒騙你。”

若是直到這之前,莊衍心中雖有動搖,卻還能撐得住表面的無動於衷,可現在小池這一招,卻給予了他最後一擊。

莊衍啞聲道:“小池,你……”

這一刻,小池看著莊衍的表情,突然就釋然了。

他覺得他的生命裏失去過那麽多,曾得到過的、他想珍惜的,其實在最後也回來了。

於是他便笑了,那笑容裏看不出任何苦澀,只有安詳的喜悅。他走上前去,輕輕推了一把莊衍,“你出來夠久了……回去吧。”

莊衍不解的看著他,他不能理解此刻的小池,不能理解他身上如天邊餘暉一樣溫暖的平靜。

“少爺,你看到坡下那片茶園了嗎?茶園裏還開著一家甘泉廳,沏著自家茶園裏出的茶,很是別有一番韻味。我來時路上偶然遇見,覺得喜歡,便買了下來。”

小池神色溫柔,似在低語,“我想在茶莊裏……住上幾天,若是你有空,便過來看看我,好嗎?”

莊衍起伏的胸膛漸漸平靜,他壓抑著洶湧的情緒,過了一會,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是模糊的回答道:“我知道了。”

說完這句話,莊衍一眼都不敢再多看小池,轉身落荒而逃。

他不斷告訴自己“三思慎行”,卻也幾乎在同時就預測到自己不久後會出的選擇,更因此唾棄自己意志的薄弱和動搖。

莊衍一陣風的離開,卻不知道他身後那人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大地盡頭,依然固執的等在原地,久久不願離開。

他一直等著,一直等到天全黑透了,卻等不回來那個人。

到了最後,他依然沒把自己身體的真實情況告訴莊衍。

他有自己的驕傲,並不需要莊衍念在他將死之人的份上,對他改變態度,若是莊衍願意來,必然是全心為他而來,而不是施舍溫情或垂憐。

不……其實不來也很好,只是……

只是小池第一次感到害怕了。

他怕自己就要等不起了。

他輕聲呢喃:“你來不來?少爺,我一直在茶園裏等你,我就要死了……你知不知道?”

夜那麽涼,鋪天蓋地的黑暗吞沒了他,他突然覺得冷,便抱緊了自己的雙臂。

同一時間,在西雁關外的破廟裏,被薇塔帶入精心編制的幻境之中的池罔無法擺脫,在睡夢中也在痛苦的掙紮,卻被和尚緊緊的抱住。

他聽見池罔的呢喃,“你為什麽不來看我?莊衍,你轉頭看看我啊……看一眼就行啊……”

子安緊皺眉頭,凝神細聽,砂石只著急的圍著他團團打轉。

“一個人……又是一個人。”池罔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的傳入了子安的耳朵,“我不想再一個人了……這麽多年,我好累啊……”

子安怔住了。

“少爺,你來茶園看看我啊,你為什麽不來?為什麽不來啊……我在等你啊,一直在等……”

子安終於知道他陷在何處了,而如今他能做的,也只是在池罔耳邊,用最讓他能感到熟悉安心的聲音,一遍遍的安撫道:“我來了,那年……我真的來了,我去茶園找過你的,你還記得嗎?”

子安心急如焚,卻聽見砂石遲疑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餵,淫僧……雞爪子的攻擊太過頻繁,我必須從小池這裏脫離,回家親自進行防護,這邊……交給你行嗎?”

子安點了點頭,砂石不再耽擱,一轉眼便消失不見了。

“小池,你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走出來,那些是假的。”子安擦拭著他臉上、脖頸上的冷汗,“我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只是你要快一點,我們時間不多了。”

他像個受傷的小孩子,蜷起來自己的身體嗚咽道:“莊衍……”

“我在。”子安俯身吻了吻他的額頭,握住他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別怕,少爺在。小池,其實……我一直都在。”

池罔眼睫微微顫動,片刻的光明轉瞬即逝,可是在重新陷入黑暗前,他卻記住了額頭上的那個吻。

也記住了那個在他靈魂中鐫刻的那個聲音,對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

小池:七百年前我就能百煉鋼成化指柔了(得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