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關燈
江北諸侯時桓其人極為神秘, 每當他出現時,必有大事發生。

沐北熙當年與小池提起這個人時,神色間的鄭重,足以昭示他對這個人的戒備和關註, “即使你從來沒見過時桓,當你看到他時也能把他認出來——只一眼, 你就會知道是他,他就像一件匠人打造出來的石雕, 從頭到腳都是完美的, 沒有表情,沒有動作,幾乎不像一個活人。”

所以當小池看到他的那一刻時,便想起來沐北熙說過的這段話。時桓只是站在角落裏, 他存在在於此, 卻又像完全不存在一樣,屋內的燭光仿佛穿透了他的身體打在墻壁上, 詭異的連一片影子都沒有留下。

明明屋外有玉匠的徒弟和自己的下屬, 可進來這麽半天了, 小池不僅沒看見有人進來,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眼前的一切都太過詭異,不能用常理理解。小池沈聲問:“你是人是鬼?”

時桓的眼神空空的,沒有看向小池的臉, 他的眼光落在小池手裏那塊玉佩上。

那被玉匠斷言“要大羅神仙下凡, 施法才能恢覆原樣”的玉佩, 已經覆原了七八分完整。玉雕上原有五種不同的藥材,以細膩精致的浮雕展現出來,但那些突出來的部分,曾經被小池摔成一處處的缺口,現在正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細密的修覆著,碎裂的幾片仿佛被離奇的力量從裏面貼合在一起,表面最後的細紋也在緩慢的消失著。

這明明是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小池兩年間遍尋能工巧匠,卻從沒有人能打下包票,敢誇口將這塊玉佩完全修覆成原來的模樣。

而這奇跡如今就在他眼前、在他手裏發生。

這景象幾乎令人恐懼,玉佩仿佛成了精在自己修覆,若是換個膽小的人,怕都能把這鬧鬼一樣的玉佩扔出去。但小池只一怔,卻將它更小心的捧在手裏了。

“你在做什麽?”小池瞇著眼問。

或許是小池窮追不舍的追問打斷了時桓,當時桓將眼睛移到小池身上時,小池手中的幾乎要完全修覆好的玉佩,突然從中間裂開,變成了兩半。

而那假作忙碌的匠人,在失去牽制後,也重重倒在了地上。

“如你所見,我在修覆玉佩。”時桓終於開口說了話,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與他微微動著的嘴唇有著極不協調的感覺,“而你,打斷了我。”

這個人,和他平生所見過的任何其他一個人都不同,小池皺起眉頭:“……處心積慮想謀我命的人,居然會幫我修玉佩?你……”

這裏發生的一切,顯然都讓人無法理解,小池看著手裏的玉佩,從四分五裂、殘缺不全,到現在浮雕覆原、一分為二,依然難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此時斷面整齊光滑、落在小池手中的兩片玉雕,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重新貼合在一起,過了一會後,時桓眨了下眼睛。

玉佩被覆原成原本的模樣,除了上面幾絲仿佛被刻意留下的細紋,再也看不出它曾經被摔成無數個碎片的痕跡。

……除非是大羅神仙施法,玉佩才能覆原。但眼前的人,不是神仙。

時桓毫無起伏道:“不是我想殺你,是秩序的需求。為了永恒的穩定,需要適當的犧牲。”

“……你在說什麽?你要是不想殺我,那小羿又怎麽會送到我手裏來?再早些時候,為何你又故意引起莊侯的註意,想借他之手將我除掉?”

“你的重點錯了。”時桓淡漠道,“我從不曾存在過,是不是我做的,並不重要。”

小池覺得他們兩個人中,大概是有一個瘋了,這幾乎不能算是一場對話,他們兩個人驢唇不對馬嘴,都只是在單方面的自說自話。

“我雖推波助瀾,但時至今日,卻是你的選擇,你並不無辜。”時桓語調平平道,“我沒在玉佩上做手腳,你最後的心願,我願意成全。”

小池立刻沖了過去,“你什麽意思?等等!站住——”

只是一眨眼間,時桓就消失了,他身後是墻角並無門窗,他卻就這樣離奇的消失不見了。

門口有人進來,見到屋子裏只有一站一躺的兩個人,頓時一聲大叫,“——師父!你把我師父怎麽了?”

小池閃身躲開情緒激動的匠人學徒,再一次驚疑不定的望向已空無一人的墻角,幾乎懷疑剛才的一切是一場幻覺,但手中修覆好的玉佩,卻提醒他剛才發生過的是真實。

他留下一筆豐厚的報酬,便帶著人離開了。

第二日趕回西雁關的住處時,他果然見到了沐北熙為他請來的江北名醫,已經在他住所裏等候了。此時的小池心煩意亂,本不想去理會那個醫生,卻沒想到那大夫很有脾氣,沖出來對著小池中氣十足道:“你到底看不看病?看的話就快點看,讓我早點回家去!我一家老小都在江北,大半個月路途的折騰過來,一身老骨頭都要散了,家裏都惦記著呢!”

下屬呵斥道:“不得對尉遲大人無禮!”

小池見老大夫胡子花白,年紀這麽大被“請”過來,估計心裏也不痛快,於是擡手制止了下屬的發難,疲憊道:“既然如此,那就現在吧,麻煩你費心了。”

老大夫姓秦,能被沐北熙專程送過來的人,醫術絕對不會差。果然在望聞問切後,老大夫面露訝異,“年輕人,你才多大年紀,怎麽就……”

小池平靜的問,“您直說吧,我還能活多久?”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態度也不像剛才那樣激烈,語氣緩和了許多:“你……最多只一個月了。”

“只有一個月了嗎……好快。”小池嘆了口氣,臉上卻全無恐懼之意,反而似乎很平靜的接受了這個事實。

小羿已經從裏掏空了他的身子,現在就一層皮囊撐出一個無礙的假象,然而這最後的假象,也即將崩塌。

在西雁關跟在小池身邊的人多半是羅鄂人,忠心耿耿地侍奉著這位帶族人走向新生的故國王子,他們在江北待了許多年,因會說漢話被選到小池身邊,此時聽了老大夫的診斷,頓時驚恐得連漢話都忘了,嘰裏咕嚕一串羅鄂語脫口而出,差點氣得要劍指老大夫,卻忘了人家老大夫根本聽不懂。

姓秦的老大夫,也露出了些不忍之色,“好好休養,或許還能再多撐一個月。”

小池搖了搖頭,摸了摸那被他層層包好的玉佩,“給我備一個月分量的化功散拿來。”

下屬抹著眼淚去了,拿過來後被卻見小池已經命人牽來了馬,頓時一楞,“尉遲大人,您這是要去哪裏?”

小池接過化功散,翻身上馬,“替我好好謝謝這位秦大夫,派人護送他回去……我要回一趟江北。”

下屬還來不及說出讓他不要勞頓、好生修養的話,就見小池一騎絕塵,如離弦之箭一樣離開了。

他見自己攔不住,也只得含淚遙望王子離開的方向,目送他遠去。

半個月後,小池趕到了禹水城。

沐北熙從公案中擡頭,“……尉遲到了?請他進來。”

小池走進來時,正聽到有人在向沐北熙稟報,“購置良馬一事,或許可與北地山脈的胡人部落牽線,江北的馬,如今都掌控在小莊侯的手上,我軍無好馬,沒有可以與之匹敵的騎兵……”

“涉及軍需戰備,自然不可懈怠。”沐北熙見小池進來,打斷道,“此事你多用心,我晚上與你商議,先退下吧。”

那人退出去前特地看了一眼小池,小池雖然風塵仆仆,卻依然容色出眾,沐北熙態度十分自然的招呼道:“怎麽突然來了?我為你請的大夫……”

小池打斷道:“對峙兩年,如今江北格局大致已定,差不多也是你與莊衍各自休養生息、養兵蓄糧的時候了吧?”

“你在南邊,卻對這裏也看的很清楚。我確有此意,若能停戰兩年,恢覆往來貿易通商,自然是很好的。”沐北熙誇了一句,“這幾年看你在南邊的政績,實在是非常亮眼,我都有點不舍得你早夭了,你好好養養身體,再多幹幾年吧。”

江北氣候比南邊寒冷許多,在這初秋的季節,已經起風了。

他穿得衣服單薄,手腳都是冷冰冰的,身體也是涼的,可是此時他的心,卻無比滾燙。

“沐侯,我……”小池難得吞吐,他一咬唇,逼著自己說出來意:“若有意與莊衍簽署停戰之約,可否讓我作為使者前往?”

沐北熙回頭看他,“這麽著急跑回來,就是為了與我說這件事?……你的身體,已經到了不能再拖的程度嗎?”

“我平生夙願已了,到了最後……”小池垂首默認,深深吸了一口氣,才緩緩道,“還想……再見他一面。”

沐北熙也有些觸動,點了點頭道:“可以,我會派遣使者,與莊衍提出停戰之約。”

“多謝。”

沐北熙嘆了口氣,“好久不見,就當老朋友在一起,下午我們隨便敘敘舊吧。”

兩年前禹水城破時,沐北熙曾在眾目睽睽下扛著小池回城,再加上小池的容貌,這些年便有了些難聽的流言蜚語。

可與外面猜測的不一樣,沐北熙重用厚待這個羅鄂王室之子,不是因為他們有齷齪關系,而是這兩個聰明人之間有些隱蔽的惺惺相惜,他們說話做事都有不需宣之於口的默契,共事和相處時,都讓彼此感到舒服。

小池想想自己走到最後之時,也就只有這個沐北熙這個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朋友的人,能說上幾句話了。

他突然就很想找個人說說話,他不想就這樣在世上無聲無息的走一遭,等到入土之後,都不會有人願意想起他。

沐北熙留他用飯,他便接受了,吃飯時還飲了些酒,小池擔心自己飲酒後,會不小心碰壞那修好的玉佩,便拿了出來,請侍女暫時替她保管收好。

沐北熙沒有多喝,他晚上還約了人商談要務,正準備暫時離開時,眼光卻突然停在了上面,“這是什麽?”

“是個玉佩……有人幫我修好了。”小池簡短的回答,“不說了,置辦軍馬可是大事,你先去吧,回來再聊。”

沐北熙轉念一想,就知道他說的玉佩是哪一個了,除了那個對小池有特殊意義的,其他的玉佩碎了也就碎了,再收一個便是,又何曾需讓他大費周折的修覆?

沐北熙頓時感到驚奇,“碎成那樣,還能修好?”

“是,居然還與時桓有關,我到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太真實。”

“你說誰?”沐北熙動作頓住了,他微微變了臉色,重新坐下,揮揮手道,“所有人,下去!”

小池意外的看著他,“你晚上不是有要務?”

“那些事一點都不重要。”沐北熙眉頭緊鎖,“把他對你說的話,全部告訴我!一字一句都不要漏下!”

與時桓的會面極其短暫,小池只用了一會就說完了,可是沐北熙幾乎是不依不饒地纏著他回憶覆述每一個微小的細節,直到深夜,確定小池將他所有關於時桓的信息都說了出來,並親自驗看了那塊“白首不相離”的玉佩,確認沒有端倪後,才久久的陷入沈默。

沐北熙眉頭緊皺,“我想不明白,以我對時桓的多年了解,他每次出現從不做無用之事。他會為你修覆玉佩,而這玉佩又沒有蹊蹺……此舉用意何在?”

“若在尋常人身上,這更像是一種補償……”沐北熙在地上來回踱步,“可‘意氣用事’,是最不可能出現在時桓身上的。”

在小池印象裏,已到而立之年的沐北熙,是一個遇事沈穩,沈得住氣的人,這還是小池第一次見他也有坐不住的時候,滿地溜溜的打轉。

在此之前,小池從沒與時桓有過真正的交際,不像沐北熙這樣對他熟悉,關於時桓之事他大都不明白,因此也只是靜靜的聽著。

“他說他從不存在,為了維持秩序……需要犧牲者?”沐北熙驟然回頭盯著小池,目光灼灼,“他是什麽意思?”

小池淡然回望,兩個人對視片刻,沐北熙也明白過來,他就是問小池也不會得到答案,便點點頭道:“我知道了,天色已晚,我府上給你準備地方,你就在我這裏歇息吧。等到莊衍那邊一有和談的回覆,我便告訴你。”

沐北熙叫人為小池安排了單獨的房間,小池便睡下了,他一路快馬加鞭從西雁關外一路趕到江北,也是十分疲憊。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已經快到正午了,他自己都沒想到會睡得這樣沈。

沐北熙沒來見他,給他扔了一堆江北的折子看,意思是讓他盡快熟悉這邊的情況,同時還托人給他送了好消息,“已經派人與莊衍接洽了,他同意進一步見面相商,地點定在禹水城城郊外外,時間是三日後。”

小池藏在袖子裏的手攥緊成拳,頓了片刻,才輕聲道:“我知道了。”

禹水城城郊外一直有莊衍的駐軍圍困,逼著沐北熙在江北的一兩座城池,徹底變成了孤城,與江北其他城池斷絕往來,使得一應物資必須走船運從南邊過來,雖然運輸費用貴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解決的問題。

春夏秋可以走船,但若是一到冬季無法通船,就變得極為棘手了,沐北熙硬挺了兩個冬季,今年冬天實在是不想再遭一回罪。

而對於莊衍來說,他的軍隊在城郊外長期駐紮,雖然已經清空附近住戶,征收他們的土地用作軍屯田,以此就近貼補軍糧消耗,可是即使是這樣,長期圍下來這邊的費用和糧草,對莊衍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

此次休戰,雙方皆有意願,但誰先第一個扛不住放軟態度,底氣便不如另一方足了,更會失去一定的話語權和主動權。

只是誰也不曾想到,沐北熙願意先認這個軟,不過是為了讓一個人完成最後的心願。

三日後,城郊鐵騎列隊,肅容“歡迎”身入龍潭虎穴的使者。

身著繁覆官服正裝的小池,看著眼前這些或熟悉、或冷漠的面孔,面對著各種好奇或鄙夷的視線,仿佛渾然不覺般獨身前行,即使是行到中路,被邊上騎兵縱馬嘶鳴恐嚇,也面不改色,徐徐而行,不墜半分風姿氣度。

兩個時辰後,在中軍帳批閱文書的莊衍,冷漠的問道:“沐北熙的使者,可到了?”

副將稟報:“已經到了,已按照侯爺的吩咐,放在邊上晾著呢。”

兩年過去,莊衍臉上的輪廓,比以往多了許多冷峻和肅穆。他專心致志的看著手中的信件,不慌不忙道:“繼續晾著。秦伯可回來了?”

“秦老大夫失蹤月餘,已被沐北熙放回來了,倒是沒受過什麽折磨,聽他說,只是被押送到南邊去看了個病人,路上吃了些奔波之苦,人黑瘦了些,卻沒有大礙。”

“秦伯是我娘親在世時的師兄,如今年歲已大,早就不出外診了。路徑禹水城,不過是想過來西邊投靠兒子安度餘生,就被沐北熙強行帶走……”

莊衍的神色不怒自威,“秦伯與我母親多年故交,沐北熙行事如此囂張輕狂,這是完全不把別人放在眼裏,竟真當我江北無人了?你派人帶禮,好好替我去撫慰秦伯,等我此間事了,定會親自登門拜訪。”

“是。那使者該如何處置?”

莊衍頭也不擡道:“再過兩個時辰,隨便派個人去打發了。既然到我這裏議和,就得先磨磨銳氣,讓他們在這裏住著,態度恭恭敬敬,但每日別給太多吃食用水,不準離開或者私自與外界通信,先餓上幾日再說。”

副將領命而去,莊衍又叫住了他,“對了,沐北熙派了幾個人?”

“一個。”

莊衍一哂,“他倒也清楚裏面的門道,知道派一個來,和派十個來,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但真敢獨身前來,也是勇氣可嘉了……他派來的是誰?”

副將一時沒有說話,莊衍提筆蘸了墨,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意味,他擡頭看向副將,卻看見他一臉猶豫之色。

莊衍道:“沒聽見我的話?”

“侯爺息怒,末將不敢。”

副將半跪請罪,神色不忿道:“這次沐北熙派來的使者,是……尉遲望。”

於是莊衍提起來的那支筆,便再沒有落到紙上,濃重的墨滴落其上,暈開了一團觸目驚心的漆黑墨色。

作者有話要說:

莊衍:去還是不去,這是一個問題。

秦老大夫:你們還記得我嗎?當年莊衍還是莊少爺時,我就被他請去給某個人看過病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