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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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張城安一大早有公事先走了,王雅矜在院子裏修剪玉簪,八月正是花期,這玉簪花開的極美。十四慢吞吞的走過來,趴在她不遠處,王雅矜看到後,放下手裏的剪刀,走過去,蹲在它身邊,摸了摸它依然油亮的毛發,十年了,十四已經來帥府十年了,當時那麽活潑的一只小狗,現在也已經老的走不動了,王雅矜頓時潸然淚下,不能讓十四看到自己流淚的按樣子,她努力的吸了吸鼻子,把臉上的淚水拭掉,朝十四努力的微笑,十四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圓圓的眼睛也變得通紅。

“不怕!”王雅矜溫柔的撫摸十四的額頭,“好好吃飯,好好睡覺,我們都陪著你呢。”

十四仿佛聽懂一般,弱弱的哼了兩聲。

“夫人!”何媽走過來,嘆了口氣說:“十四這兩天飯量見少,也越發不愛動,怕是真的要到時候了。”

王雅矜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強扯出一絲微笑,站起身,“沒辦法的事,生老病死,人都逃不過,更何況是十四。”

“對了,何媽。”王雅矜繼續說道:“曦佟表姐跟何師長的孩子剛剛兩個多月,我知道您一定想孩子,我這邊完全忙的過來,不如您去何府住上幾個月,也好享享天倫之樂。”

“不用!”何媽擺擺手推脫,“我身體還算硬朗,不到養老的時候,你整天要忙的事情太多,能幫你忙上幾年,我就再幫你忙幾年,再說,昸儀的府邸離這不過幾條街,我想他們了,去看看便是,他們府上丫鬟下人一個都不缺,不需要我跟著添亂。”

王雅矜笑了笑,眼眶卻紅紅的,何媽的心思她完全明白,“等您真的老了,您就是想離開我都不讓您走了,必須留下養老。”

“行!”何媽笑開了花,想想我在帥府三十幾年,有始有終,也可以對得起已故夫人了。

“何媽,我一會要去看望曦佟表姐,您有沒有什麽需要我帶過去?”

何媽拍手稱道,“那正好,我爐子上燉著一鍋雞湯,夫人幫我帶過去,告訴曦佟,我過幾日去看她。”

“行!那我中午就不回來吃了,下午還要去一趟盛京酒店,應該能在晚飯前趕回來,這兩兄弟的課業還希望何媽能幫忙看一下。”

“夫人放心!那我現在把雞湯盛出來。”說完何媽便朝廚房去了。

曦佟表姐和何副官八年前成了親,搬到了自己的府邸,王府便空了下來,曦佟表姐便把所有下人請到了自己府上,一切照舊,只偶爾派兩三個人回去打掃。

到達何師長府邸的時候,曦佟表姐剛剛睡醒,正在院子裏抻懶腰。

“姐!”王雅矜一路小跑過去,“喏!”舉起右手拎著的保溫飯盒,“是你親愛的婆婆托我帶給你補身體的。”

方曦佟頓時兩眼放光,“還是婆婆對我好,知道我一大早起來,還餓著肚子,不像這個何昸儀,早出晚歸,連飯都沒時間陪我吃。”

“是啊!城安這兩天也忙得不得了,不知道是怎麽了?”

方曦佟一把拎過飯盒,聞了聞,是雞湯!何媽燉的雞湯最好喝,把她肚子裏的饞蟲都勾出來了,“快進去,別杵在院子裏,我太瘦了,奶水不夠,孩子都抱去給奶娘餵了,我可得好好補補。”

“哦……好!”王雅矜忍不住淺笑,想起當時雙胞胎出生的時候,她一個人要餵兩個孩子,奶水自然也是不夠,張城安站在床邊打量半天,毅然決然把兩個孩子丟給奶娘,還振振有詞的說,反正餵不飽兩個孩子,那就索性公平一點,都交給別人去餵,這根本不是吃飯,就是兩只小色狼,王雅矜當時簡直忍俊不禁,也是第一次覺得張城安這麽孩子氣。

“你笑什麽?”曦佟表姐問道。

“沒什麽!對了,下午我要去盛京酒店一趟,那裏的賬目出了點問題,我去看看。”

方曦佟慚愧道:“我最近一直忙著照顧孩子,事情就都丟給你和繁星了,等過段日子,孩子大一些,我一定盡快投入工作。”

“不著急,我和繁星忙得過來。”

“那留下來吃午飯?”

王雅矜點頭應了應。

離開何府後,王雅矜直接去了盛京酒店,與酒店經理對了對賬目之後,又交待了些工作,離開時堅持不用經理送她下樓,與她同行的兩名副官一直候在酒店門口,幾個小時過去了,始終沒見夫人出過酒店,副官覺得事有可疑,便上樓詢問,才知道夫人早已離開,兩名副官連同酒店經理一同致電張城安,將事情經過如實上報。

☆、完結篇(上)

王雅矜失蹤三天後,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堂而皇之的站在帥府門口。

衛兵前來稟報,敲響張城安會議室的門,張樹,何昸儀都在辦公室內。

“進!”張城安坐在辦公椅上,十指交叉的握在一起,目光淩厲,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報告大帥,府外來人求見,此人自稱松本。”

來了!“把他帶到東院,守住院口,任何人不得入內。”

“是!”衛兵叩門退出。

何昸儀走上前,“城安,我們猜的果然沒錯,接下來該怎麽辦?”

張樹開口道:“最近幾個月,日本人在東三省邊境調來的兵越來越多,知道他們定有謀劃,但沒想到他們竟然可以在奉天城內抓人,難道,我們的防守做的還不夠嚴密。”

張城安松開緊扣的十指,站起身,一身軍裝沒有絲毫褶皺,依舊英挺帥氣,“別亂猜了,這一次,怕是要重遇故人了。”

說實話,見到松本谷伊的那一刻,張城安心中不知羞恥的閃過一絲輕松,作為男人,九年前,他就看得出松本谷伊看向雅矜的眼神中那不可多得的真摯,如果是他,那麽雅矜現在的處境會不會輕松一些,會不會至少免去了皮肉之苦,不管怎麽樣,先確定再說。

“果然是你!日軍新上任的司令官。”

松本谷伊轉過身,他俊朗的笑容中多了一絲難得一見的純良,亦真亦假,可眼神中的桀驁卻有增無減。“看來奉軍的情報處也不是吃素的,就連我軍內部變動都了解得一清二楚。”

張城安眸光一斂,過了九年,他已不像當年那般浮躁,以退為進,反倒有些沈穩的看不到底。

“那是自然,也包括一九二八年六月你暗中返奉,只是我運氣不夠好,沒有抓到你。”

“哦?”松本谷伊心中愕然,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發現了,笑了笑,上前兩步,“我還忘了謝謝張大帥,是你把我從地下工作轉到地上,我現在覺得舒服多了。”

“你是來看雅矜的,對嗎?”張城安沒理會他的話,直接問出口,卻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在炫耀什麽。

松本谷伊明顯一滯,像被重物狠狠敲擊了一下心臟,有一種猛烈的窒息。

是啊!三年前,他曾忍不住回來過一趟,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卻看到他們一家四口在陽光下有說有笑的散著步,那一刻,他的竟然沒有恨,只是一種莫名的痛苦和心酸填滿了他整顆心。

“你去死吧!我會帶著愧疚,一輩子懷念你”。

他永遠銘記自己聽到這句話時的絕望與無助,就像一片猙獰的疤痕被深深烙印在心上,怎麽也甩不掉。他終究是被拋棄了,而他怎麽會不恨?

張城安已經從他的眼神中找到答案,暗暗松了一口氣。

松本谷伊拿出自己的配槍,繞著食指轉了一圈,臉上一絲邪魅的笑,“九年前就聽聞大帥槍法極準,我們比試一下如何?”

張城安沒有掏槍,“如何比試?”

松本谷伊揚了揚下巴,“對面樹上有三只鳥,槍聲一落,先打到兩只的為勝。”

張城安側目,不以為然,蹲下身撿了一顆石子,“萬物皆有靈,何必傷之。”說完將石子飛快擲過去,“嘩”的一聲,三只鳥全被驚起。

松本谷伊迅速開槍,只聽“砰!砰!砰!”三聲,三只小鳥無一幸免。

這三聲槍響或許是驚到了在背陰處乘涼的十四,也或許是十四聰慧的心靈早已洞察了一切,張城安不清楚十四究竟是從那個方向直沖過來,一口狠狠咬住了松本谷伊的後腳跟。

只見松本谷伊悶哼一聲,舉起□□“砰”的一聲,不偏不倚直擊重十四的額頭,十四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緩緩墜地,抽搐兩下之後再沒動過。它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慢慢的合上了雙眼,鮮血打濕了它的毛發,可它看起來卻那麽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

張城安一怒之下,起腳踢中松本谷伊持槍的右手腕,一個飛速轉身,一把奪過他的□□,反過來指向他的額頭。

松本谷伊陰郁的扯起一側嘴角,視線淩厲逼問道:“你敢開搶嗎?”

張城安的眼神想要噴火一般,不再像以往一般喜怒不形於色,他不答反問:“你想怎樣?”

他笑起來,一如五月和煦的陽光,卻怎麽也遮蓋不住眼神中的狠辣。

“我跟那個愚蠢的哥哥不一樣,他太輕敵,而我,清楚的知道你的軟肋在哪?”

他探究的神色中帶著一絲玩弄的笑意,繼續問道:“怎麽樣?要美人還是要江山?”

呵!張城安嗤笑,“看來松本先生是要跟我談條件?你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了嗎?”

代價?可笑!“張大帥,我想你知道以我軍的兵力就算開戰也未必會輸,我是在給你機會,讓你不要賠了夫人又折兵。”

張城安仿佛聽了個笑話,“我建議松本先生以後千萬不要從商,不然一定輸的很慘,你用一個自己喜歡的女人來威脅我,你會得到什麽呢?如果你殺了她,我大不了跟她一起去了,也不失為一個好歸宿,奉軍內部人才眾多,我不怕讓賢,最後的結果不過是奉天易主,我不會折兵,而你呢?既得不到東三省,又親手殺了自己最愛的女人,實在是可悲至極。”

殺了她,他永遠不會!“好啊!”他不急不慢的答道:“那我們姑且看看!”松本谷伊轉身離開,走了兩步又定住,微側過頭,一副桀驁不馴的神情,“對了,我忘記告訴大帥,我這人辦事有一原則,就是我從不怕兩敗俱傷,但我在乎的是,另一方是不是傷的比我慘。”

張城安將十四埋葬在小花園的角落裏,這裏微風徐徐,陽光燦爛,春天桃花盛開,夏天綠草如茵,秋天天高雲淡,冬天雪花漫天,是這亂世裏難得的清靜之地。

張城安挨著十四坐下來,眼前蒙上一層清霧,輕輕的訴說著:“十年了,一轉眼十年了,十年一瞬,奈何四季輪回,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他微仰著頭,不知是看向天空,還是註視著天空中那幾片漂泊的雲朵。“我不要她死!”他幽幽的開口,又似乎帶著某種莫名的倔強,“我張城安的唯一原則就是不要王雅矜死。”所以……我冒不得險,任何風險都冒不得。

已經七天了,王雅矜被困在某個不知名的密室裏七天了,沒人來找過她,也沒人跟她說過一句話,只有按時按點的送飯送水,她已經不似剛醒來時的緊張與慌亂,心裏反倒平靜許多,一定會有人來見她,她始終堅信這一點。

“哢嚓”一聲,密室的門被徹底打開,王雅矜還來不及反應便被強行帶上黑色頭套,然後就是被拽著踉踉蹌蹌跟著走,王雅矜感覺自己上了樓梯,又下了樓梯,七拐八拐的走了十多分鐘才終於停下來。

“報告司令,人帶來了。”一口流利的日語。

王雅矜的心頓時跌入谷底,但同時又隱隱升起一股倔強和堅定。

“進來!”裏面的人回答。

中國話!王雅矜詫異,這聲音讓她頓時找到一種久違的親切感,但同時又深覺自己可笑,日本人會講中國話有什麽稀奇,要她在日本人身上找親切感,她寧願去死。

只聽“哢擦”一聲,門被打開,她被推進門內,又是“哢嚓”一聲,門被輕輕關上,之後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她頓了兩秒,重新裝上十足的勇氣以面對面罩外完全未知的世界。

王雅矜右手擡起,故作輕松的扯下面罩,外面的世界明晃晃的,一時間讓她睜不開眼睛。

“好久不見……雅矜!”

是谷伊的聲音!王雅矜心裏“咯噔”一聲,顫抖的眼皮慢慢張開,一如初見他時那樣,他臉上依舊帶著猶如陽光般明媚溫暖的笑容。

王雅矜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極其平靜的觀察周圍的環境,豪華的客廳,豪華的臥室,那麽他呢?

“你是日本人?”她冰冷的質問。

看來張城安一點都沒對她講過,那麽她難道不是應該先給他一個微笑,然後問他,這些年你到哪裏去了。松本谷伊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這麽多年沒見,你就問我這個?”

王雅矜一挑眉,“不然呢?”說實話,王雅矜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見到谷伊,說到底,她沒臉見他,畢竟他們的分別並不愉快,而如今的情況似乎已經顛覆了她所有的認知。

“那麽請讓我重新介紹一下自己,我叫松本谷伊,松本一郎的弟弟,日本禿鷹計劃的第一批學員,現在任職東三省境外日軍司令官。”

她感覺腦袋轟的一聲,好像要炸掉一般,心臟在猛烈的跳動著,這九年來積攢的所有愧疚在她心中霎時消失。“所以,一切都是假的?”

“不全是!”松本谷伊直言不諱,攤開右手,示意她坐到沙發上來,“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王雅矜懵懂的移步坐到沙發上,她面前放著一盤蘋果,還有一把削蘋果的小刀。

松本谷伊也坐到沙發上,拿起水果刀,一邊削著蘋果一邊開始娓娓道來:“第一次見你是在松本一郎的歡迎會上,知道你是我接下來行動的目標,然後我轉入奉安大學,主動接近你,跟你成為朋友,意在破壞張王聯姻,那時你很爽朗!不想現在這般冰冷。”他悠然的削著蘋果,時不時擡起頭看看她的樣子,“當時奉軍正在剿匪,你被綁也是我的計劃之一,一來我想看看張城安到底會不會不顧你的安全執意剿匪,二來我想讓你更在乎我這個朋友,但很不幸,這個計劃幾乎是失敗了,在與張城安的第一次較量中,我幾乎是慘敗,不僅如此,還讓他對我的身份起疑,接著我便找人在奉天散布謠言,可沒想到連張大帥都出來幫你說話,那時我就知道,想撼動你們的婚姻只能從你身上下手。”

谷伊將削好的蘋果放到王雅矜面前,看著她故作平靜的樣子笑了笑,將水果刀放到桌子上,繼續說道:“之後張城安將我軟禁起來,但沒有嚴刑拷打,也沒有將我偷偷處決,那時我就知道他有多在乎你了,既然他不敢殺我,就說明你一定在找我,他不想將來無法交代,所以我的首要任務就是讓你找到我,我讓自己生病找來醫生,偷偷把代表我身份的黃色三角畫在軍醫的藥箱上,果然三天後你來了,我以為我成功了,可我後來才知道,我安排在軍中的臥底第二天就被處決了,而且張城安在軍中進行了秘密排查,幾乎清掉了我安插的所有眼線,不過我沒想到的是,他竟然主動告訴你我的位置,我意識到,你們之間的矛盾就是我放手一搏的利器,然後我讓你二選其一,可你還是放棄我選擇了他。”

放在桌上的蘋果一動沒動,只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變萎黃,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她依舊是一臉平靜的樣子,平靜的讓谷伊覺得憤怒。

松本谷伊慢慢逼近她,聲音中帶著某種誘人的味道,眼神中滿是邪魅,“因為此後終生,我要把你當成金絲雀一樣,緊緊禁錮在我親手編織的牢籠中。”

王雅矜沒有絲毫閃躲,她甚至能感覺到谷伊溫熱的鼻息打在自己的鼻尖,她惡狠狠道:“那你不如幹脆一點殺了我。”

他的目光變得柔軟起來,慢慢被一種叫做“真摯”的情緒填充,“雅矜,九年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只有那句‘我很愛你’是真的!”

王雅矜伸出左手飛速握住水果刀的刀柄,一把刺中松本谷伊的左肩,表情兇狠至極,“你該慶幸,如果是在九年前,我一定會殺了你。”

谷伊仿佛聽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突然笑起來,笑的那麽痛苦絕望,他緊緊握住王雅矜握刀的雙手,再次用力將刀尖狠狠刺入體內,鮮血已經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衫,他痛的緊緊皺著眉,盡管如此,他依然覺得,這不痛,心臟才痛,痛到快要窒息。“我身上的傷痕不少,不差這一道。”

王雅矜又深深的用力,手指上溫熱的血液讓她內心無比暢快。

他額頭上已經凝結細小的汗珠,他眼睜睜看著她憤怒的眼睛中閃過一絲覆仇後的愉悅,他竟然忘了她向來有仇必報,顫抖的雙唇再度張開:“雅矜,除了那句‘我很愛你’,還有被拋棄的痛苦與絕望,知道我為什麽一周後才來見你嗎?因為哪怕只有千分之一,我也想讓你體會那份孤獨與無望,我是愛你,可我也恨你。”

她面部肌肉因為憤怒不停地抽動,恨不得用刀子刺穿他的身體,“你懂什麽是愛嗎?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一切,卻什麽都沒做,眼睜睜的看著我兩位父親葬身礦場,你最好是恨我,這樣不管怎樣,你都會備受煎熬。”王雅矜雙手向後一揚,猛地拔出染血的刀尖,鮮血染紅她十根纖細的手指,“我不殺你,我要把你留給城安,讓他在戰場上光明正大的打敗你,即使我死。”

谷伊用手緊緊捂住泛血的傷口,唇色泛白痛的隱隱皺眉,“他不會有那個機會,因為你在我手上。”

“是嗎?”她嘴角泛著笑,連話都沒再多說一句,直接揚起右手的水果刀朝頸動脈狠狠一割,霎時皮開肉綻,鮮血迸出,她緩緩靠在沙發上,努力的均勻呼吸著,臉上帶著寧靜的笑意,像在享受最後的安寧。

“不要!”谷伊怒吼道,猛地上前狠狠捂住她的傷口,慌亂的用日語吼道:“來人,快來人,叫軍醫。”他不可抑制的流下眼淚,一滴一滴落到她慘白的臉上,口中癡癡地念著,“不能死,你不能死,你是我的陽光,你不可以死……”

“谷伊!”王雅矜拼了所有力氣去一節一節搬開他手指,嘶著嗓子斷斷續續吐出一段話,“你知道……你最狠毒的地方在哪嗎?不是你……親手將我……放到懸崖邊上,而是你借他的手將我……推入萬丈深淵,不管他如何選擇,我們夫妻的緣分都斷了。”他選擇我,我們都會變成國家的罪人,一輩子寢食難安,他放棄我,整個後半生都要在煎熬中度過,可悲的是,這道選擇題,沒有正確答案,城安的選擇她心知肚明,所以她不要給他這個機會,不然恐怕這一輩子他們都無顏再見了。

王雅矜眼前漸漸漆黑,腦海中卻浮現出他身著風衣立在樹下那俊朗的模樣,她努力扯出一絲慘白的微笑,這一切都值得!

☆、完結篇(下)

王雅矜失蹤第十天。

張城安在樹下猛地驚醒,他竟然睡著了!而且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夢。

不遠處稚嫩的童聲撫慰了他劇烈跳動的心,“月兒清,風兒靜,樹葉遮窗欞,大人笑,孩兒鬧,滿堂笑瑩瑩,春風來,春雨至,萬物潤無聲,孩兒睡,孩兒睡,夢中有蜻蜓。”

兩兄弟正在草地上嬉戲打鬧,口中還念著小時候雅矜常念給他們聽的童謠。

一種久違的熟悉感。

今天上午,日方送來一份戰敗同意書,上面條款句句指明日軍打算全面接管東北。

簽!可以!但他要保證奉天百姓的安全。

這件事在奉軍內部是絕對機密,只有張樹與何昸儀兩人知道,張城安叫了兩人前來商議,重新擬定了一份戰敗協議書交回日方。

自殺後的第三天,王雅矜終於在床上睜開眼睛,脖子上的傷口正在隱隱作痛,讓她清晰的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你終於醒了。”谷伊心中一顆大石終於穩穩落下,他已經三天三夜未睡,整個人看起來憔悴不堪。

“你攔不住我的!”她的眼睛空洞至極,還在宣示她最後的決定。

“是!”谷伊將手掌伸入被中,握住她的掌心,輕輕掀起被子,將她的手掌平穩放到小腹上,“可是她攔得住你!”

王雅矜猛地怔住,微側過頭看他,眼神中帶著十足的茫然。

谷伊慢慢收回手掌,輕聲開口:“快兩個月了。”

王雅矜感覺腦袋嗡的一聲,然後是一片空白,緊接著千般情緒一湧而上,填滿她所有的思緒,看不清楚,也捋不順,是的!上天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既不讓她死,也不讓她好好活著。

這感覺讓她無比崩潰,這意味著城安和孩子之間她只能選擇一個,淚水漸漸盈滿她整個眼眶,然後慢慢溢出,溢出,她終於忍不住抽噎起來。

“如果……”她猛地哽住,幾秒過後,顫抖的聲線再次響起,“你會放了我嗎?”

他知道她在問什麽?“不會!”谷伊明確回答,“你後半輩子註定只能是我的女人。”

“我求你……”她脆弱的仿佛不堪一擊,手掌慢慢移向谷伊,緊緊握住他搭在床邊的手掌,“放過我……好不好?”

他賭對了!留下張城安的孩子,讓她放棄尋死的念頭。

谷伊雙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微微向前俯身,“抓住你是我求生的本能,我怎麽會放任自己去死呢。”

他能感覺王雅矜的手掌正在微微顫抖,然後慢慢從他的掌心中抽離出去。

如果拋棄尊嚴也無法保全,那麽她寧願選擇一死,也不願將城安變成千古罪人,“你難道還不明白嗎?”她虛弱的連火都發不出,“我對你僅剩的友誼與歉疚已經在謊言與欺騙中消亡殆盡,我對你是國仇家恨,這是一輩子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笑了笑,其中滿是無奈,這感覺就像是被人鄂住三寸喉嚨一般,“是你不明白,我不要你愛我,我只是要你在我身邊恨我一輩子。”

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王雅矜失蹤第二十八天,奉軍與日方正式簽署戰敗協議。當日夜間,日軍攻進城北軍營,奉軍戰士無一反抗,連夜逃向錦州方向,此後奉天易主,正式為日軍的大規模侵略行動畫上開篇。

次日,松本谷伊攜王雅矜搬入帥府,時隔一月,重回故地,已是人去樓空,物是人非。

第一次來到帥府,那時春風拂面,張城安戴著絲框眼鏡,身著素色長衫,朝她微笑,她滿心怨念卻無力反抗,他們站在樹下鬥嘴,卻意外達成同盟。

第二次來到帥府,是當天晚上,婚期將至,她狗急跳墻,夜襲帥府,把張城安驚了一跳,故作輕松與他立下君子之約,那時的少女不谙世事,一無所知,卻把自己的小計劃進行的格外順利。

第三次來到帥府,是她出嫁,身披嫁衣,卻惶恐不安,她沒忍住哭了鼻子,張城安徹夜陪伴,只可惜她當時年少,並未讀懂他的心思,以為一切都是理所當然。

王雅矜重新推開小花園的鐵門,臉上早已淚目,可是世間哪有什麽理所當然,只是自己一直在他的包容中肆無忌憚,漸漸的,我們一天天成熟,就會明白,你欠下的所有理所當然,都需要自己來還。

……如果沒有張城安,這帥府也不再是家。

可是死亡簡直太容易,自己要活著,活著與他一起承受每一份煎熬與辛酸,這樣他的痛苦永遠不會無人分擔。

王雅矜跪在十四的墳前失聲痛哭,恍惚間卻發現隱藏在石碑後面的錦盒,王雅矜將其打開,裏面有一把□□,那是她特意為他定制的魯格P08,□□下面還壓著一張信紙,王雅矜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瘋狂拾起,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望,那上面是張城安的字跡。

“吾妻之命,勝過世間萬物,雪夜初談,你已知我心中所想,此番決定,令吾妻深陷囹圄,還望吾妻勿怪為夫自私,請吾妻放心,為夫定會給世人交代,日寇一日不除,為夫怕是無顏再見,此槍為信物,吾妻勿忘贈槍之語,還望吾妻珍重。”然後是兩句小詩,“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張城安已將自己的決定表達的十分明顯,她的淚水漸漸暈開了張城安淩厲的鋼筆字跡,王雅矜如視珍寶般將信紙藏入懷中,原來他一直在深深的自責,真是傻瓜!她伸手拭掉臉上的淚水,這一封信已賜予她足夠的勇氣面對未來,她不能再自暴自棄下去了。

晚上,王雅矜做了一桌好菜等待谷伊歸來。

谷伊看到後問的第一句話就是,“你不會在菜裏下毒吧!”

王雅矜笑笑,比了個請坐的手勢,“殺了你我也難逃一死,現在我想好好活著。”

松本谷伊將信將疑落座,“那你這鴻門宴是何用意?”

“我想跟你好好談談,開誠布公的!”王雅矜也落座,“一直以來我認為自己不夠坦誠,現在我想以九年前的身份跟你好好聊一聊。”

“聊什麽?”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滿臉不羈的神情,“還有什麽是你想知道的?”

“你的人生!”

他怔住,不羈的表情慢慢凝結成靜止,一動不動的盯著她,看似打量,又似思考。

王雅矜開口道:“我想知道為什麽一定非我不可?”

谷伊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反倒愈加懇切,“因為在你身上我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即使你曾帶給我巨大的痛苦。”

“我做了什麽?”她問道。

谷伊沒有正面回答她的問題,心中明知她必有目的,可他還是想講,因為這可能是唯一一次她能夠認真傾聽他心意的機會。“你知道,我是日本軍方的高級間諜,我執行過無數次任務,從沒有丟失過情感,但我就是那麽自然而然的相信了你,大概……可能是因為你在我心裏愚蠢至極。”他不由得笑了笑,“面對你,我覺得既害怕又幸福,因為時常連我自己也分不清楚,自己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王雅矜點點頭,“我的確太蠢了。”

谷伊聽出她話中的諷刺,“可是你很真誠,可以讓人毫無顧忌的把心交出來,但我沒有心,我的心早已經上交給了國家。”他目光仿佛陷入沈思,“可即使是這空洞的胸膛,你也把它填滿了,就像為我重新註入靈魂一般。九年前,我用命賭你會來找我,你沒有叫我失望,從那一刻起,得到你成了我的畢生夙願。”

“如果我對你真的這般重要,你又何苦讓我恨透了你。”

“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忠於我的國家而已,所有人都可以將我拋棄,只有我的國家不會。”

“什麽意思?”他似乎對“拋棄”一詞有格外深刻的感受。

“禿鷹計劃”一個將日本孤兒放到中國漢化,使他們成為擁有中國身份,並為大日本帝國效力的高級間諜,這期間的過程就是泯滅人性,適者生存,弱肉強食的過程。但他不是孤兒,只是因為家族的遺棄,才讓他擁有如此晦暗絕望的一生,要如何告訴她自己渺小可悲的過去,他做不到。

“天皇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但你給了我活下去的希望。”

“不!”王雅矜搖搖頭,“即使在國家面前也要有最基本的善惡觀,這並不是為達目的不折手段的理由,你們侵略,剝削,把我們的生活變成地獄,這本身就是錯,早晚有一天,你們會自食惡果。”

谷伊不屑的撇撇嘴,“你所說的,不過是失敗者的詛咒,你我政治立場不同,這也不是我們之間的重點,等你將孩子生下來,我要跟你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讓所有知道你是我的人。”

王雅矜一鼓作氣,“敢不敢與我打賭,你曾用命賭我一定會來找你,我便用我終生自由賭我的國人定會勝利。”

松本谷伊眸光一斂,“什麽意思?”

“我把自己的自由交到我同胞的手裏,在他們勝利之前,我留在你身邊,絕不伺機逃跑,但我國人勝利之日,你一定要還我自由。”

聽起來還不錯,松本谷伊悠然的緩緩點頭,狐疑的視線打量她神色中的可信度,結果很顯然,她絕不會有機會贏。“我願意信你一次,我跟你賭!”盡管知道她或許存有異心,可他還是願意嘗試著相信她一次,求你一定不要叫我失望。

日軍成功占領奉天後第二十三天全面占領東北三省。一個月後,由於松本谷伊不遵守條約,拒不釋放王雅矜,致使張城安在東北境內發生數起小規模戰爭,戰爭地點分布各異,並不密集。

次日,張城安派遣三小小分隊潛入奉天,在周邊發動小型攻擊,以游擊打法擾亂敵軍視線,再由另一小隊潛入帥府營救王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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