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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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未見過那個樣子的二叔。

蓬頭垢面,衣衫被人撕得破破爛爛的,露出來的皮膚上面,有青青紫紫的痕跡,還有的腫了,破了,往下滴著粘稠的血液。陽光射進他的眼底,卻再也反射不出來半點的光澤。

她茫然的站在大街上,看著被人打的不堪入目的二叔,身子僵硬久久不能夠動彈。

映月趕到的時候,她二叔已經閉上了眼睛,似乎是沒有氣息了,她甚至是不敢彎下腰,用手指探一探二叔的鼻息。

雖是游手好閑慣了,但是白政早年的時候,也算得上是一個風流人物,只是後來染上了賭癮,一日不去賭坊裏頭溜達溜達,這心裏頭就難受的很,是以,當初那個人人稱道的白家二公子,早就成了一個地痞無賴。

但盡管是這樣,映月依舊覺得她二叔氣質斐然。

許久許久,大街上聚攏了不少的人,他們指著白政說:“可憐的人啊。”

整日整日的泡在賭坊裏頭,終究有一天會死在賭坊裏頭的,那些人又怎麽會覺得二叔可憐呢?

她白家家業鼎盛,韓家一手遮天,有這兩家的庇佑,鹽城之內,又有誰會如此的大膽,竟然不顧她的面子,直接將二叔打成這個樣子呢?究竟誰敢這麽做呢?

彼時的映月,卻直覺的腦海裏亂哄哄的,仿佛有無數個問題躍然於腦海,只是卻都找不到答案。

有少年公子大步的走了過來,探了探二叔的鼻息,而後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對呆掉的映月說:“人已經沒有氣兒了,韓少夫人節哀。”

那一瞬間,映月僵硬的臉上,幾乎透露出了一分笑容來,她想,二叔終究還是死了,在風華正盛的壯年時期,死在了他最愛的“賭”上。

她對身旁的素素說:“你去通知老爺和夫人,二叔他……去了。”

素素卻是好半天沒有動。

映月拿眼睛瞪她的時候,素素卻囁嚅著嘴,半天才吐出一句話來,“小姐,素素忘記跟你說了,早在你嫁入韓家之後,二爺因為欠了很多債,老爺已經宣布跟二爺決裂了。老爺說……說,日後二爺所有的事情,都再與白家無關。”

這一會兒,映月是真的笑了起來,她昂著腦袋,像個瘋子一樣,哈哈大笑。

“那韓家呢?韓家是不是也拒絕出手相助,所以,二叔才會落得個這樣的下場?”她怎麽就沒有想到這一層的關系呢?

她眼神犀利,素素被她這樣的眼神一掃,瑟縮了一樣,而後才老老實實的回道:“二爺見老爺不再理會他的事情,便找到了韓家,原本二叔是想請你幫忙的,不料,那日小姐不在家,韓老夫人命人將二爺轟了出去,二爺沒有辦法,到處找你,最後那些時常流連於賭坊裏的惡霸,見沒有錢,便找上了二爺,最後,就是小姐你看到的這個樣子了。素素也是今兒個早上才聽說這事兒的,若是早些時候聽見,就算是拼死,也會通知小姐的。”

白老爺和白夫人趕到郊外的時候,連白政最後一面都沒有見著,只有一個小小的墳包,以及倔強不肯掉一滴眼淚的白映月。

“老爺,你瞧瞧,你瞧瞧,都是你惹出來的好事,說什麽恩斷義絕,現在人都被你逼死了。”

“我……唉,我想著映月定不會坐視不理的,再者,也想讓老二長長記性,卻不曾想……唉!”

白老爺連連嘆了好幾聲氣,後悔的連腸子都青了,可如今,卻是於事無補的。

他又說:“聽說老二去了韓家,難道韓家也不曾出手相助?”

映月心頭一震,韓家哪裏會出手相助,韓老夫人就算是請人通知她一聲都不曾,更何況,一個賭徒,又怎麽能夠成為高貴的韓家的親戚呢?

燒完了香和紙錢之後,映月帶著素素匆匆的回了韓府。

……

韓子緒是被季顏知拉出去喝酒的,依舊是在自家的酒樓,只是這一次,季顏知卻沒有喊上老板從別處弄來的姑娘,韓子緒覺得詫異,喝了兩杯小酒之後,用調侃的語氣問他:“怎麽今日不叫上你最愛的如夢姑娘了?”

季顏知苦著臉:“我哪裏敢啊?上次被你那樣陷害,都不知道傷了多少姑娘的一顆顆芳心,我的如夢啊,現在還怨著我不願意見我。”

“哈哈,你季大公子也會有今天。”

季顏知斜他一眼:“韓兄也別笑話我,聽說你家裏頭那位,也不是一個省油的燈,若是你們真的像外界所傳的那樣,恩愛有加,你今兒個又怎麽會苦著臉找我出來喝酒呢?我今兒就聽你吐吐苦水,說說吧!”

韓子緒這才想起,最先覺得苦悶想要出來喝酒的時候人,似乎是他自己。

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韓大公子,娶了個不僅能幹而且還有傾國傾城之貌的妻子,卻又有誰知道,他竟是單相思,而她的妻子,竟是連孩子都不願意為她留一個,竟然還敢說,若是真的想要孩子,就算是納妾,她也不會介意的。

這樣的話,說出來實在是太沒有面子了。

韓子緒又倒了一杯酒,直接往嘴裏灌去:“我今日找你出來,不過是陪著我喝上兩杯而已,那些事兒,你也不必知道。”

季顏知撇了撇嘴,暗道,不是不必知道,而是擔心說出來會被人笑掉大牙吧,流連花叢的韓大少爺,竟然連自己的妻子都擺不平。

“好,哥們兒今日就陪你喝個痛快。不過,若是真的搞不定家裏頭的那一個,不如放手吧,小妾還是可以娶幾個的,順便讓你家裏頭的那個吃吃醋也未嘗不可。”

正在倒酒的季顏知,一眼就掃到了被韓子緒掛在腰間的荷包,忍了幾下都沒有忍住脫口而出的打趣,“這荷包是哪家姑娘繡的啊,怎麽這般醜,這像蛇不是蛇的東西,究竟是個什麽玩意兒?該不會,是你家裏頭的那位精明能幹的夫人送給你的吧!”

已經微醺的韓子緒,卻不生氣,反而兀自的笑的歡快,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是啊,這便是夫人送給我的,她是第一次做這種繡活呢,還是為了我。”

季顏知搖頭嘆息,這人還真的病得不輕。

“若是你真的這般喜歡你家夫人,又何苦找我出來喝酒呢?有這個時間,不如去陪陪你家寶貝夫人罷。”

他灌下最後一杯酒,倒真的是搖搖晃晃的起了身子,跌跌撞撞的往酒樓外頭走去。

這才剛到門口,就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他沖那人妖孽一笑,“抱歉,姑娘沒事吧?”

自然是沒事的,不過就是輕輕一撞而已,又怎麽會有事呢?

他往府裏頭走去,卻聽見後頭有人在喊著他的名字,興許是喝醉了,他聽得不太真切,也便沒有放在心上。

韓老爺不在家,府裏頭卻像是亂成了一鍋粥一樣,韓老夫人的臥房門鎖著,外頭伺候她的那個小丫鬟和素素打開起來,一時間,院子裏頭飛沙走石,折花斷草無數。

房間裏頭,映月居高臨下的望著悠然的坐在椅上的韓老夫人,那雙鳳眸裏似是要噴出火來一樣。

“二叔來求助,娘為何要命人將其趕出去?”

“映月夜間回來之時,娘為何要命人封口,不願意告訴映月一聲?”

韓老夫人硬著表情望著她,威嚴盡顯:“這麽說,你今兒個氣沖沖的跑到我房間裏頭來,是來興師問罪的?我如何做,還輪不到你一個小輩置喙。”

映月幾乎是瞪著她的,好一會兒才仿佛從喉嚨裏擠出幾個字來一樣,說:“我今天去大街上,看到二叔了?他連眼睛都閉不上,就那樣……斷了氣,娘啊,你怎麽如此的狠心,難道你就不怕,二叔死不瞑目,徒留一口怨氣在這世上,然後在夜間的時候,來房間裏頭找你麽?”

她的語氣悲涼而又陰惻惻的,韓老夫人被她這樣的語氣給嚇了一跳。

好一會兒韓老夫人才輕聲的問:“死了啊!”表情似是不忍。

她竟然也會不忍心麽,如果不是她將人趕了出去的話,二叔又怎麽會死?

“你如此的狠心,難道就想不到,二叔會因為你的一個無情的命令,而橫死街頭麽?”

“你這是在在責問我?”韓老夫人怒目瞪著她,“不過是死了一個人而已,又有什麽打緊的,又不是死了爹爹。”

映月哈哈大笑:“總有一天,你會失去你所有引以為傲的一切的,也許,你今日做的惡,日後也會加倍的付諸在你自己的身上,我的好婆婆,你會有報應的。”

而後,便血紅著眼,大步的離開了。

她的二叔,比親爹對她還要好,可是那個人,卻是個濫賭鬼,現在他被人害死了。

映月知道自己這樣做不對,婆婆是長輩,她再怎麽樣,都不該對自己的婆婆大吼大叫的,可是,她沒有辦法,她連自己的動作都控制不住,那一瞬間,她的腦海裏除了亂,還是亂。

映月失魂落魄的回了房間,積蓄已久的眼淚,終於在無人的時候,大顆大顆的砸了下來。

她總是這樣的好強,眼淚也只是沒有人的時候掉落,所以,滿身酒氣的韓子緒回房的時候,她已經沐浴更衣,躺在了床上,背朝著門口的位置。

韓子緒見她似乎睡著了,下意識的放輕了腳步,走到床榻邊,盯著她的背影看。

他這才剛進屋沒多久,韓老夫人屋子裏頭的那個小丫鬟又過來,敲門喚他出去,韓子緒擔心驚擾到床上熟睡的映月,便大步的朝門口走去,讓那個小丫鬟停下了敲門的動作,兩人一同往前院走去。

寂靜的夜裏,枝搖影曳間,仿佛佇立著無數個詭異的黑影。

大約半柱香不到的時間,房間的門再次從裏面打開了,一身白色褻衣的映月,面色蒼白形若鬼魅,她悄然關上了門,然後順著小道往老夫人那院子裏頭走去。一切都是寂靜悄悄的,沒有任何人察覺。

她那端莊優雅的婆婆,正在嚎啕大哭,沒有半點貴婦的樣子。

映月站在門口,覺得身子一寸一寸的變冷,似有寒氣從周遭匯聚在她的身上。

“子緒啊,明兒個你可要好好的說說你那媳婦兒,她一個小輩,竟然對著我這個當婆婆的發脾氣,一點兒尊卑都不分,沒有一點兒的教養。”

韓子緒本來腦袋昏昏沈沈的,聽到這話,心裏頭一驚,瞬間就清醒了不少,連忙問道:“映月為何對娘發脾氣?可是因為娘在映月面前說了不該說的話?”

“臭小子,你以為娘會在你那個好媳婦兒面前說那些事情?真當我糊塗了不成,事情啊,是這樣的,前幾日白家那老兒找上門來了,說要找映月,可是映月剛好不在,就回了一句,讓他去別處尋映月,不料,那破落戶又賴在門口不願意離開,說是兩家都是親家,他現在欠了一屁股的賭債,讓我們韓家幫著換了,要知道,府裏頭的銀子,沒有老爺的命令,哪裏敢隨意的外借。許是府裏頭的下人態度惡劣了些,所以,映月才以為,是娘親將她二叔趕走的,所以直接沖到娘親的臥房裏頭來了,你瞧瞧,丫頭臉上的傷,都是映月身邊那個丫鬟給打的。”

聽著婆婆那避重就輕的一句話,映月只覺得心頭有火在燒一樣,那火從心裏燒到了眼底,直至雙目血紅,她倒是不知道,她那婆婆不僅能言善辯,而且還能顛倒是非,不僅沒有說出二叔慘死之事,就連說起素素和丫頭打架受傷正躺在床上的事情,也避而不談。

她緊緊地握著雙手,薄薄的指甲幾乎刺進了血肉之中。

幾乎是在下一刻,她就重重的推開了門,怒視著房中的兩人,“你還想說些什麽?若是顛倒是非黑白能夠讓你的那顆心好過點,你便繼續編吧。”

她一身白衣,像是從地獄裏爬上來的一樣,嚇到了林秀,驚呆了韓子緒。

他覺得,眼前的映月,變成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了一樣。她的語氣,充滿了尖銳的利刺,讓他微微蹙起了眉頭。

“映月,不要這麽和娘親說話。”

映月瞪著她,幾乎是嘶吼般的說:“韓子緒,你有什麽資格阻止我,你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映月前半生,從未想過有一兩天她會情緒激動的倒下,而彼時,這樣的事情,卻發生了。最後一眼,她看到了深色焦急的韓子緒欲抱住她,卻被婆婆給拉住了,然後,她的腦袋磕在了門欄上,眼前一黑便再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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