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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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月十七歲的那一年,因為二叔的死去,婆婆的惡劣,生平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暈厥,導致在後腦勺留下了一輩子都無法抹去的傷痕。

這一年,在映月的記憶裏,統共發生了兩件大事。

第一件事情,便是她生日的這一天,她的夫君,納了小妾。

聽說那小妾是鹽城申家的千金,姓申,名鈴蘭,生的那叫一個嬌滴滴的,就跟水做的人兒一樣,看著韓子緒的時候,含羞帶怯,卻又時而目送秋波,那情意自是不用說了,韓子緒這樣的男子,大多數女人都是喜歡的。

聽說,那申家的千金,原來也是個悶在家裏頭的主兒,偏巧那日去酒樓,遇上了喝醉了酒的韓子緒,本不過是一面之緣,卻如何知道,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她繡給夫君的荷包,落在了地上,被那申家的千金撿走了,此後便到處打量著韓子緒的下落,那日,申家千金找上門的時候,正是她將夫君韓子緒拒之於門外的第五日。說到底,竟是她繡的那個荷包,撮合了這一對,想來也是好笑。

映月在屋子裏頭吃自己做的長壽面的時候,素素就站在一旁絮絮叨叨的說著,時而數落韓子緒身為夫君竟然不記得她的生辰,時而罵那申氏不知好歹,竟喜歡搶別人的夫君,也不知道害臊。

一碗面去了大半,映月這才施施然的放下筷子,斜睨了她一眼,喋喋不休的素素,立馬噤聲了。

“小……小姐,你別這樣看著素素,素素可不覺得自己有哪一點說錯了。”

“你還真的說錯了,夫君並非不記得映月的生辰,而是深深的記在心裏頭,如若不然,你以為他為何偏生挑這一日迎娶那申家的千金?其二,申氏也並非不知好歹,世人都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殊不知這風流倜儻的君子,也是女兒家的夢中情人,再者,這樣的高門之中,男人娶個三妻四妾的,本就是稀疏平常之事,娶了便是娶了,做不得戲的。”

“可是今夜,這府裏頭想必是很熱鬧的,素素擔心小姐會睡不著。”這哪裏是納妾,分明是以正妻之禮相待的,這樣宏大的場景,也只有在迎娶小姐的時候有過。就連她這個下人,都覺得看不過眼,心裏頭難受的很。她那看似什麽都不在意的小姐,其實心思細膩的很,這樣的夜晚,又該怎麽過啊?

她看著燈火通明的院子,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姑爺如此的刻意,大張旗鼓的,究竟真的是為了讓那申氏開心,還是擔心她家小姐不知道他今晚納妾呢?

聽到素素那故作老成的嘆息聲,映月不由得笑了出來,“誰說你小姐今晚要睡覺呢?夫君納妾,難道那妾室不改給夫人我敬一杯茶麽?若是真的不出去,那些賓客還真的以為我膽小如鼠,任由夫君娶妾而閉門不出。”

素素聽她這麽說,一臉興奮的模樣:“小姐你這是打算去鬧場的麽?小姐,你能夠這樣想就真的是太厲害了,咱們就是要讓那些賓客以及申氏瞧瞧,咱們白家的小姐,也不是那麽好欺負的,今天就狠狠地鬧它個一場,鬧得小妾都娶不到進門了最好。”

但凡聽到有打架鬧事之類的,素素似乎總是格外的興奮,譬如此刻。

“小姐,前頭馬上就要開始了,你趕緊換一身衣裳罷,最好要是艷壓群芳的那種,一出場就能夠驚艷所有人的目光,讓所有人都瞬間呆掉,為你傾倒。”

素素滔滔不絕的說著,她已經想象到了那樣的一種場景,不由得眼冒精光。

可是映月卻掃興的搖了搖頭:“衣裳是要換的,不過不能太艷,最好是素色的,二叔這才離開人世沒多久,我又怎麽能夠穿那種大紅大紫的顏色呢。”

素素了然的點頭,立馬去衣櫃裏倒騰著,不多時便找出了一件不帶紋樣的白色紗裙。

換好了衣裳之後,映月帶著素素往前廳走去。

前廳不僅僅是燈火通明,就連賓客都是滿座的,一身白衣的映月到前廳的時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韓子緒。所有人都驚呆了,沒有人知道,韓家之子韓子緒娶得美嬌娘,竟是如此的模樣,說是傾國傾城都不為過,那眉,那眼眸,那鼻梁,仿佛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仙子一樣。有如斯美人日日伴枕席,這韓子緒竟然也會娶小妾,倒真的是糟蹋了這樣一位絕世美嬌娘。

韓子緒也是驚訝的,他沒有想到,映月竟會以這樣的打扮出場,在那些什麽都不懂的旁人看來,分明是大喜的日子,滿目都盡是喜慶的大紅色,唯獨她一身白衣,這樣的扮相,無疑是過來攪局的。這樣一想,於是,韓子緒覺得自己心裏頭還是有有點兒高興的。

他看到了賓客桌上的季顏知,那小子正在跟他擠眉弄眼的,那表情仿佛在說:瞧瞧,我給你出的那不是餿主意吧,嫂子雖然嘴上不說,心裏頭卻是有你的,會吃醋才好呢,若是不會吃醋,那麽,哥們兒你就節哀罷。

還會吃醋,真好。

季顏知先前就說過,做男人做成他這樣的,是極為失敗的,本來被譽為鹽城所有女人的夢中情郎,卻被一個女人絆住了身子,一心一意只惦記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卻還不待見自己,時不時的將自己拒之於門外,他能夠輕而易舉的討所有女人的歡心,卻無法討自己妻子的歡心。有時候他自己想想,也覺得挺失敗的。

彼時的韓子緒,倒是從未考慮過,即使日後他們夫妻二人的關系更加的親密了,又教這位申家的千金小姐如何自處呢?或許,彼時的他,眼底、心底,也只看到得到那一人罷。

原本歡聲笑語的大廳,因著映月的到場,氣氛顯得有些冷凝。

“瞧瞧這韓少夫人,大喜日子卻披麻戴孝的來鬧場,是為善妒,聽說,大戶人家養出來的千金小姐,大多數都是這樣的,脾氣刁鉆,一點兒氣量都沒有。”

那聲音很輕,在嘈雜的大廳裏,很快就被掩蓋住了。

可是那坐在主位上的韓老夫人,卻是氣的臉色鐵青,當她看到映月額頭上纏著一圈又一圈的紗布的時候,就更加的生氣了,那傷口偏偏還是因為她。

韓子緒期待的望著映月,希望她能夠說點什麽。

映月朝著他粲然一笑,不負眾望的開口了:“夫君,你納妾為何不通知映月一聲呢?難道夫君不準備讓映月喝上這杯敬茶麽?”

韓子緒有那麽一瞬間的愕然,好心情頓時煙消雲散了。坐在賓客中間的季顏知,亦是被她的反應給驚到了。

原來,她穿成這樣,竟真的只是來喝一杯那申氏奉上的一杯敬茶麽?

韓子緒覺得自己相信了。

韓老夫人見有許多人在看,隨即斂去了眼底的不悅,笑著沖著她招手:“映月,身為正室,理應喝一杯茶的,來,過來娘這兒,挨著娘坐著,順道觀禮。”

映月朝著她的方向走了過去,但是腳下的步子卻只邁出了幾步,生生的停在了半道上。

“觀禮?觀什麽禮?娘,若真的只是納妾的話,如何能有這樣隆重的大禮?這恐怕不合乎規矩罷?”她環視著四周,嘴角的笑容一直都恰到好處。

韓老夫人臉上的笑容,僵掉了,穿著紅色喜服的韓子緒,扯開了嘴角。

果然還是在意的,雖然表面上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申家的千金,打小便被放在手掌心裏頭疼愛著,知書識禮,如今下嫁我們家,自然當得如此的大禮。”

周遭的人似乎都準備看一場好戲。

“自然,申家的千金小姐,自小便被人捧在掌心裏頭疼著寵著,如今卻只淪落到當韓家的一個妾室,若是為了彌補,自然是當的了如此大禮的。”

映月不疾不徐的說著,一席話說的那坐在賓客中間的申家老爺面色一陣青一陣紅的。

“映月,你可是不喜為夫納妾,若是真的不喜,只要你說,說出來……”

“映月說出來,夫君就會改變主意麽?你這樣就不怕申小姐傷心難受嗎?再者說了,納妾乃是夫君的事情,若是夫君喜歡,映月怎敢有異議?若落得個善妒之名,又教映月日後如何自處?”

韓子緒沈下了臉色,眼底似乎在醞釀著一股駭人的風暴。

而站在他身側的申氏,大紅色袖袍的下面,手指幾乎將衣擺撕碎,不過一瞬間之後,申氏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探了出來,那樣一雙白皙嬌嫩的手,握在了韓子緒的手上,似乎還拉了拉她,縱使沒有人能夠看見她的表情,那群人也會想到,那紅帕之下的臉,會有怎樣驚恐亦或是慌亂的表情。

映月看著那個女人握著自己夫君的手臂,怒火攻心,腦海裏一片眩暈,像是旋窩一樣,將她拉進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只是,這一次,她很爭氣,並沒有在這麽多人的眼前倒下去。

“申小姐,不必緊張,映月只是想喝一杯茶而已,若是不方便,這茶杯映月自己端也是可以的。”她兀自的走到旁邊的一張桌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後再也不看眾人,大步的離開了。

她只是想喝一杯茶而已,有誰會相信呢?

就連她自己,也不會相信。

一直都守在門口等著映月的素素,見她出來,瞪大了眼睛,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小姐,這樣就完了?你就這樣輕易的放過她們?”

映月淡淡的掃了她一眼,往自己的屋子裏頭走去。

素素小跑著跟在她身後,不甘心的問:“小姐,你真的不擔心外頭的那些人笑話你?”

映月卻並不回答她的問題。她姿態悠閑的回到臥房,而後更衣睡下了。被她關在門外的素素,最開始的時候不甘心的喊了兩句,見她沒有動靜,洩氣的耷下了肩膀,回來自己的屋子。

前廳依舊熱鬧,只是,被籠罩在一片漆黑中的臥房,卻是死一般的寧靜。

映月在床上躺著,看著窗外那一抹白月光,卻是久久都無法入眠。

翌日,映月睜開眼睛的時候,再沒有被嚇到,她看著不知何時撬開門鎖躺在她身側的男人,許久才回過神來。昨晚,他應該是在申氏的臥房裏頭就寢的,可是,如今,他卻又在她的身側躺著了。

又是那該死的夢游癥。

映月悄然的起身,然後拿起銅盆,放在熟睡的韓子緒耳畔,而後猛地一敲擊,那尖銳刺耳的聲音,瞬間在臥房裏頭擴散開來,堪稱餘音繞梁。

韓子緒眉頭擰的死緊,一個用力從床上坐了起來,表情呆呆的望著映月,以及她手裏拿著的那個銅盆。

好一會兒,他才後知後覺的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耳朵,沖著她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娘子,早啊!”

映月危險的望著他:“不是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妾室麽?怎麽韓大公子這愛夢游的臭毛病還是沒有改過來?難道映月的臥房,比較討韓大公子的喜歡?是以,這一入夢,便做賊般的闖進來了?”

韓子緒重重的嘆息一聲:“我也想擁美入懷,可惜這身子不聽使喚,就愛往夫人的臥房裏頭鉆,夫人日後還請多多包涵。”

映月冷哼一聲:“包涵自是不用說了,只怕你那位妾室,這會兒正躲在自個兒的屋子裏頭發脾氣呢。”

她這語氣,分明是透著一股濃重的酸味,韓子緒聽到喜滋滋的。

他從映月身後逐步的靠近,抱住了她,輕聲笑道:“若是映月前幾日不跟為夫置氣,也許,在這府裏頭,根本就不會有申氏的位置,不僅不會有申氏,更不會有其他女人的位置。”只有她一個,這是他很久以前就計劃好的。

映月哼唧兩聲,竟也破天荒的沒有反駁。原來他之所以回納妾,不過是因為賭氣。

聽到這話,她心裏頭竟然也有一絲絲的高興,那種感覺,真的是太奇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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