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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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映月一大早醒過來的時候,眼睛還未睜開,就感覺到身上有一個重物壓著她,觸感溫熱。而且身側也似乎有東西,原本寬大的床榻似乎……有點擠。

有點擠?她倏的睜開了眼睛,往身側看過去。這一看不打緊,整個人都不好了。

原本被她拒之門外的韓子緒,此刻竟然就躺在她的身側,猶自睡的香甜,一只手臂還搭在她的身上。

她看看依舊被鎖得嚴實的房門,再看看還在夢中的男人,眉頭擰了起來,下一瞬間,手毫不猶豫的招呼了上去,捏上了韓子緒那妖孽般的臉頰。

“呼……”夢中的人皺著眉頭醒了過來。

黑亮的眸子,與她對視。

而後,皺起來的眉頭逐漸舒展開來,韓子緒望著她,露出了一抹堪稱顛倒眾生的笑容,“娘子,早!”

映月放開了那只在韓子緒臉上□□的手,瞇著眸子望著他,“鼎鼎大名的韓公子,竟也會做那些宵小之輩才會做的事情,撬人門鎖。”

韓子緒覺得挺冤枉的,一雙黑亮的眸子顯得尤為無辜:“娘子,難道不是你將為夫帶回房的麽?”

映月沒好氣的回答:“你覺得我一介弱女子,能夠將你一個身長八尺的大男人‘帶’回房間裏來?”

“娘子可不弱……”他小聲的低估了一聲,而後聲音陡然高昂起來,“竟然不是娘子將我帶回來的?那我為何此刻在娘子的臥房裏頭?”

映月盯著他,一時無言,她的夫君竟不似在說謊,難不成……

很早以前,映月就曾聽說過,江湖上有一種病人,平日裏跟正常人無異,可是一到了夜間,就會翻身下床,閉著眼睛游蕩在外面,白日裏做不了的事情,夜間全部都會做到,此病名曰:夢游。

她聽說過有人夢游殺人,卻沒有見過夢游撬鎖的,還撬到自家娘子的臥房來了。

想明白了這其中的緣由之後,映月危險的瞇起了眼睛,“這次就算了,但是下不為例。”

韓子緒高聲歡呼,“娘子果真溫柔嫻熟善良。”

映月不看他,兀自的起了床,坐在鏡子前梳妝。

韓府的後院,有亭名蘭亭,亭立於荷塘之上,韓夫人閑來無事,會在亭中小坐片刻,投食餵荷塘裏頭那些渾身金黃的錦鯉。和風暖陽,好不愜意。

只是,此刻亭中的韓夫人,手裏抓著一把魚食,卻是滿臉怒容。

站在韓夫人身前的小丫鬟,仔仔細細的稟報著:“夫人,奴婢看的一清二楚,昨兒個夜間,公子被趕出臥房之後,就直接去了書房裏頭,再也沒有出來過,為了不讓下人們知道這事兒,公子就連一床棉被都沒有讓那小廝拿進去,您說說,書房裏頭是個什麽樣的環境,公子在那裏頭睡上一晚,這身子骨能不難受麽?奴婢看著就覺得心疼。”

韓夫人聽完,猛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筱筱,你趕緊去,去把邵林喊進來。”

小丫鬟領命下去了,沒多久,渾身黑衣的邵林就走了進來,單膝跪地行禮:“邵林見過夫人。”

“不必多禮,我且問你,這幾日讓你跟在那白氏的身後,可有什麽發現?那商鋪的事情,她可料理得過來?還有,她和子緒兩人之間,是否有過爭執?”

邵林起身,一一的回到:“商鋪的事情,少夫人處理的很好,屬下猜想是因為少夫人原本就是經商世家,從小耳濡目染,處理起商鋪的事情來,頗為得心應手。”

“得心應手?你倒是說說,怎麽個得心應手法?”

韓夫人這話分明是諷刺,可邵林卻是誤會了,以為她只是想知道白映月處理那些事情的手段,一字語句的說了出來:“少夫人恩威並施,不僅僅震住了那些鋪子的老板,而且還讓人補回了帳中的漏洞。”

韓夫人冷哼一聲:“她倒是有能力,可這大宅裏,根本就不需要如此有能力的媳婦兒。”

頓了頓,她繼續說:“怎麽,這樣就沒有了,她前些日子不是談好了一樁大生意麽?我到是好奇,連老爺都沒有談下來的,她一介女流,竟如此輕易就談了下來?你倒是說說,她是如何談下來的?”

“這……”邵林猶豫片刻,卻是半天沒有說出口。

“這什麽這?趕緊說!”

韓夫人又是一拍桌子,震得亭子下面聚攏的錦鯉紛紛逃散。

“那樁生意,並非少夫人談下來的,而是少爺談下來的,若是真的說起來,少夫人並沒有出一份力。”

韓夫人“啊”了一聲,好一會兒都沒有反應,邵林順著韓夫人的視線看過去,除了大片的林木之外,卻是一片虛無。

許久許久,邵林才聽到韓夫人說:“那樁生意,是子緒談下來的?”

那種強烈的喜悅,雖然極力的隱忍,可邵林還是察覺到了,韓夫人此刻很高興。他點點頭:“是的,只是少爺似乎不喜居功,而是……想要幫著少夫人一把,讓少夫人能夠得到老爺的賞識。”

邵林在心裏頭將少爺的所作所為細細的梳理一番之後,忽然就明白了,少爺所做的那些旁人覺得匪夷所思的事情,竟然都是有理有據的,而他所有的目的,都直指一個人——少夫人白映月。

“好好好!”韓夫人連聲道好,“子緒還是有出息的,比他爹的能力強,那樁生意啊,可是周旋了那麽長的時間,他爹都沒有拿下來呢。”

邵林跟著點頭,卻不搭話。

不多時,韓夫人卻又皺起了眉頭:“只是,子緒在加冠之前,我瞧著他還是很喜歡經商的,可在加冠之後,卻忽然變得不那麽愛經商了,甚至是碰都不碰鋪子裏的事情。邵林,你說說,究竟是什麽,會忽然之間改變一個人呢?”從這件事情看來,子緒經商的天分,卻是從未減少過的。

為什麽忽然就變了呢?

他看著虛空中的一粒浮塵,靜靜的回憶著。

那時,少爺還未加冠,卻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樣了,身形修長,面容精致,眉眼微微往上一挑,就能夠輕易的吸引許許多多的千金小姐,可是那時候的少爺,雖然喜歡玩兒,喜歡逗逗那些女孩兒,卻從未對誰動過心,只除了那一次。

那是在加冠之後,老爺讓少爺去管理一個酒樓,就是在酒樓的時候,少爺像是傻了一樣,站在大門口,好一會兒都沒有挪動步子,走進了些,正欲催促少爺的時候,他忽然聽到少爺嘴裏輕聲的呢喃著什麽,似乎是驚訝,世間竟有如此的絕色。

那時候他便在想,不過是一張臉而已,縱使再怎麽傾國傾城,總有模糊的一天,少爺愛美人,卻不長情,只不過三五日,便會忘記了的。

是了,那時候他是那樣的篤定,不過是一張臉而已,少爺很快就會忘記的。

可是,事實並不總和想象的一樣。

少爺不去找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孩們了,聞了女孩們身上淡淡的脂粉味,總會皺起眉頭,嫌棄道:還是那味道好聞,清新,仿佛聞一輩子都不會膩。

那時候少爺臉上的表情啊,實在是太引人遐想了,如癡如醉。

他總是不忍心,可是還得提醒少爺:那女孩兒喜歡經商,但是韓家,有少爺就夠了,若是少爺以後娶了妻,不論是娶得哪一家的女兒,定然只是會閑賦在家,生兒育女,相夫教子,在這宅子裏頭,誰又會期待一個和少爺一樣能幹的少夫人呢。

便是從那一刻之後,少爺才開始改變了吧。

邵林思忖片刻,心頭已經有了答案,卻不敢言明。即便是言明,僅憑一面之詞,怕也是不會有人信的。他想,既然夫人問了出口,就一定會找出哪怕是只有絲毫的蛛絲馬跡的,是以,他選擇了緘默。

韓夫人斜了他一眼:“料想你也不知道,不過,既然子緒依舊對經商有意,便讓他開始接受家裏的生意吧。我待會兒去和老爺說說,只是,映月的所作所為,也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哪裏像是個知書識禮的大家千金,我還等著抱孫子呢。”

韓夫人生氣,可邵林卻是想笑的,他實在是想不到,天之驕子的少爺,也會有被趕出臥房的一天,他倒是有些想去看看,少爺被趕出臥房門口時的表情。

中午的時候,映月堪堪才從商鋪回府,就被一直在婆婆身邊伺候的小丫鬟給請了過去,一路上,映月的心裏頭那叫一個七上八下,婆婆為何會忽然喚她,難道是知道了韓子緒被她趕出臥房的事情了?

推門而入的時候,就看到婆婆正用那雙保養得宛若少女的手在穿針引線,桌子上還放著一方繡帕。她的手有些輕顫,那細細的針尖幾乎紮進皮肉裏頭,看的映月心驚肉跳的。

她連忙大步的走過去,接過婆婆手裏的針線,笑道:“府裏頭下人多,娘親若是想繡些什麽,大可交由下人去繡,哪裏還用下人動手?對了,娘命人喚我過來,可是有何事?”

婆婆林秀瞧了她一眼,卻是又將她手中的針線,奪了回來,繼續繡著,還滿臉惆悵的嘆息一聲:“繡給子緒的東西,又怎能假以他人之手,原本呢,這種事兒,是你這個做夫人分內的事情,可如今,卻又要勞我一個老婆子動手,唉!”

“娘,我……”

映月咬咬牙,就想說“既然是夫君的東西,還是我來吧”,可是手還沒有完全伸出來,就已經悄然的縮回去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白映月,刺繡卻是不怎麽樣的。再者,這些東西本就耗時耗力,她哪裏有那麽多的閑工夫去鼓搗這麽些東西。

“唉——”又是一聲長嘆。

“映月,能幹是好事兒,可這女人吶,最重要的責任,便是傳宗接代,若是能夠為我們韓家誕下麟兒,你便是我們韓家的大功臣呢?你和子緒成親的時間,說長不長,但說短也實在是不短,只是這肚子一貫不見動靜,可不是什麽好事兒,聽說,你昨兒個晚上,把子緒趕到臥房外頭去了?這夫妻之間,吵個架拌個嘴什麽的,是常有的事兒,再怎麽樣,也不能把自己的夫君趕到臥房外頭啊。”

映月點點頭,認錯態度誠懇。

婆婆繼續說:“商行的那些事情有他爹就行,再不濟,子緒也是可以搭一把手的。你啊,現在最主要的任務是養好身子為韓家添一個孫子。”

生孩子,映月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苦笑,這種事情她倒是從未想過的,她一直以為來都認為,女子當和男兒一樣,縱使再怎麽柔弱,也不該只是一個生孩子傳宗接代的工具。

她有她的傲氣,可有些事情,到底是不能說的。她這婆婆,可是個厲害人物。

“娘說的這些,映月都明白,只是,夫君還年輕,不該被孩子束縛住,他有廣闊的天空,像鷹一樣飛的更高更遠,商鋪的事情,終究是要夫君打理的,孩子的事,映月也會和夫君商量一下的。”

這番話說的那是滴水不漏,讓人連一根刺都挑不出來。

“娘的話,你能聽進去那是最好的,若是聽不見去,這韓家的後院裏,可就要添人咯,到時候,心裏頭不舒服的,恐怕還是你自己,所以,今兒個回房,還是好好的想想吧,莫要再做出像昨晚那樣的傻事來了。”

映月應聲,就出門了,走的時候,婆婆還將手裏頭拿著的繡帕往她的懷裏一塞,讓她好好的學學,給韓子緒做個荷包什麽的。

回書房的路上,映月一直在嘆氣,婆婆說的那句話,一直都在腦海裏頭回蕩著,她分明對韓子緒是沒有其他的感情的,可為何在聽到婆婆說後院要添人的時候,心裏頭麻麻的,不舒服極了。

接下來的幾天,映月就真的很少去商鋪了,一空閑下來,就窩在自己的房間裏頭,繡荷包。

韓老爺得知映月被夫人喊去聊了幾句之後,滿臉怒容的沖到了夫人的房間裏頭。他好不容易培養出來的接班人,如何能夠被旁人的兩三句話打到,他還指著這個兒媳日後能夠幫幫子緒。

可韓夫人卻像是猜到了一樣,韓老爺甫一進門,就聽見她說:“老爺啊,你該高興的,咱們韓家的生意,如何能夠放心讓一個下人來打理。”

“夫人啊,你說的什麽胡話,子緒的情況,你也不是不知道。”

韓夫人眼珠子轉了兩轉,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容來:“子緒的情況,我這個當娘的,自然是一清二楚,怕是不清楚的人,是老爺你,老爺可知,上次那樁讓你笑出了幾條皺紋的生意,是子緒談下來的麽?”

韓老爺怔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地問:“此話當真。”

敞亮的屋子裏,韓夫人靠在椅子上,手裏頭端著一杯茶,望著韓老爺,笑的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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