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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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歲的白映月,才女之名傳至五湖四海,有不少慕名而來的公子,駐足於白府之外,為盼見佳人一面。可自從白映月趕走了好幾波人之後,就再也沒有少年公子上門求親了,白老爺和白夫人急的團團轉,在這鹽城,若是過了十八還未出嫁,那名聲必定會不好聽,白家是望族,如何能有此汙名,就算是許了尋常人家,那也是好的,只可惜,那白映月心高氣傲,哪裏會屈從。

是以,當第一百零一個登門的公子命人將那好幾箱東西放在白府院子裏的時候,白老爺高興得合不攏嘴,就連一向愛女如命的白夫人,那也是驚訝的睜圓了眼睛。而白映月本人,瞧著那幾個密閉的箱子,依舊不屑的撇了撇嘴,她總是能夠嘴皮子一掀就將人損的體無完膚。

白映月正待張口,就見那少年公子沖著白家老爺拱了拱手,笑道:“我們家公子吩咐了,待白小姐看了這幾箱東西之後,若是合眼,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下來了,若是不合眼,自命我們擡回去,尋到白小姐喜歡的東西再過來。”

原先樂的合不攏嘴的白老爺,這會兒可笑不出來了,前來求親卻又不親自登門,而是命個下人過來,若是傳出去,這白家還有何臉面在這鹽城立足?

不多時,白老爺不悅的揮了揮手,道:“你們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吧?老爺我就不招待你們了。”

他一邊揮手,一邊又換來了管事,吩咐道:“這家公子日後若是再過來,直接擋在門口即可,萬萬不可讓人踏進白府門內一步。”

白老爺在說這些話的時候,可謂是絲毫情面不留的。

白映月在一旁笑的打跌,這老頭分明比她還喜歡那些銀子珠寶什麽的,可是卻又要一次又一次的將那些上門求親的人趕走,眼睜睜的看著那一箱箱的金銀珠寶被人擡進門又擡了出去,恐怕已經心痛到仿佛要滴出血來了吧。

只是那少年公子卻站在原地不肯離開,“公子吩咐了,若是白小姐看了這幾箱東西,覺得不喜歡的話,我們自會離開。是以,還請白小姐移駕,瞧瞧我們公子準備的東西。再行定論。”

白老爺撫了撫胡須,梗著脖子道:“映月,看看吧,若是不合眼緣,也趁早讓人離開,省的這麽些人擋在大門口。”

求親者自己不上門,這排場倒是大得很,一眾下人都排到大門口的街上去了。

白映月擡了擡下巴,便有下人替她打開了箱子,她略微掃了一眼,眼底的輕蔑更甚,世人都道,白家長女愛財,是以就連聘禮,大多數都是金銀珠寶,甚至是銀票,這次的,亦沒有例外。她只瞥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沖著那管事道:“可以送客了。”

“慢——”

說話的,卻是那青衫公子。

“前頭的這兩箱,不過是送給白家老爺的見面禮,後面那幾箱,才是送給白小姐的,聽聞白小姐和尋常的小姐不同,婚姻大事要自己做主,還請白小姐看看後面的幾箱。”

她一眼望過去,那些箱子密密麻麻的堆滿了院子,若是挨個的看過去,也不知道要看到什麽時候。

她隨手指了一個箱子,命人打開。

開箱的那一瞬間,沒有耀眼的金光射入眼裏,反倒是白茫茫的一片。

白老爺笑了:“哈哈,你家少爺倒是別出心裁,別人送黃金白銀,他倒好,擡了幾箱書過來充數,咱家映月啊,除了那些賬簿之外,可不愛看書……”

驀地,話音戛然而止,白家老爺整個人都楞住了。

白映月一怔,她極快的將那些白色的書本樣的東西拿了起來,下一刻,喜悅從她的眼角眉梢流露出來,蔓延到了櫻紅的唇角,看呆了一眾仆從。

“映月,這些……這些東西莫不是……”

映月點了點頭:“沒錯,正是賬簿。”

一眼看過去,竟只覺得目眩,密密麻麻的數字,寫的全部都是各大商行的賬目明細。

青衫公子見她笑了,連聲道:“我家公子說了,若是白小姐看得上,這些東西待嫁進我們家之後,全部都由白小姐打理。”

白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卻擅長經商,愛好圈錢,這公子料得果然沒錯。幸好,幸好,除了他家公子之外,再也無人能夠想出這般好的聘禮了。

白家老爺顫抖著手,細細的撫摸著那賬本,顫聲道:“嫁了吧?”

白家夫人看著的女兒臉上的笑容,高興道:“嫁了吧?”

白映月掃了眾人一眼,問道:“你家公子呢?”

“成親之日,白小姐自會見到我家公子的。”

白老爺以為,這事兒是成不了的。他這女兒,打小就被捧在手掌心裏疼著寵著,性子說不來有多高傲,但是卻有自己的一套原則,如今,求親者命人帶來了大箱的聘禮,自個兒卻不來,不論是誰遇著了這種情況,都會覺得面子上過不去,更何況是他這個寶貝女兒。

然而,下一刻,整個白府都沸騰了——

一身白色長裙的白映月,在陽光的照射下,宛若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可她開口的那一瞬間,仙子墜入了凡塵,她說:“好!本小姐嫁了。”

自此,鹽城的所有百姓都知道了,那個高傲的白家大小姐,終究還是為了幾大箱的珠寶而折了腰——自然,外界的人無人知曉,後面那幾箱,裝的卻是韓家名下的十多家商行的賬簿。

這些東西的分量,可是要比那些金銀珠寶要來的貴重得多。

白映月就這樣的嫁了,一身大紅的喜服將她裹了起來,往轎子裏一放,擡進了韓家的大門,而那雙被蓋頭擋住的雙眼,卻沒有見到過她未來夫君的真面目。

前來求親的少年公子對她說,等到了成親的那一天,白小姐自會見到我們家公子,而這一晚,便是她們見面的日子。

眼前的蓋頭擋住了她的視線,原本一片漆黑的房間裏,在她被人扶著走進門的時候,該是點起了喜燭,屋子裏變得亮堂起來,她盯著自己的腳尖,覆又看到了地上被拉長的影子,隱隱綽綽的,能看的出是一個男人的身影,頎長,卻不似女子那般的纖細。

門“吱呀”一聲被人關上了,那抹黑色的影子越來越短,也越來越近。

然後,那身影佇立在她身前,不動了。

自小便不似尋常女兒家的白映月,什麽都見識過,膽子要比尋常的女孩兒要大得多,可唯獨此刻,心裏無端的竟是生出了一絲怯意來,她想,也許之前應該聽素素的話,偷偷在夫家院子外頭瞧一瞧,好歹也看看即將和她攜手一生的人,是個什麽模樣的,是俊呢?還是醜呢?是胖呢?還是瘦呢?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一無所知,不知所措。

她垂著腦袋,佯裝鎮定,腦海裏卻一遍又一遍的回蕩著娘親在她耳畔的叮囑:“到了夫家,你的心裏頭便不能再裝著商行裏頭的那些東西了,而是應該裝著自己的夫君,夫君才是你的天,是你所有的一切,洞房的時候,娘親教與你的那些東西,可要記得。”

娘親便是這樣一輩子,以夫為天,所幸,她的夫君,待她好,無論是年輕時還是正值壯年的現在,都從未有過納妾的念頭,沒能添個兒子,爹爹倒是也不怎麽著急,似不在意一樣,見天都是笑呵呵的。

想起娘親教給她的那些東西,映月又覺得臉頰有些發燙。

這一晚,於她來說,是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日子。

可是,她這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卻給她了一個久久難以忘懷的驚嚇。是的,就是驚嚇。

原先的氣氛還是不錯的,靜謐而又旖旎的夜晚,燭光閃爍著,明滅不定,窗上貼著雙喜,外頭鑼鼓聲聲,賓客盡歡,她的夫君手指喜稱,挑開了她頭頂的大紅色喜帕,她第一眼就看到那雙手,那樣一雙修長而又蘊含著無盡力量的手,骨節分明,卻很白皙,像是羊脂白玉般——這不是一雙男人的手,可偏生這樣的一雙手,就長在了她的夫君身上。

白映月想起了娘親的叮囑,羞澀一笑,緩緩的擡起了頭,而後,她看清了那張臉。

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被定格了,外頭喧囂的聲音驀地停了,不知從何處飛來了一只烏鵲,停在新房門外院子裏的樹梢上,不厭其煩的沖著新房叫喚著,叫得映月擰起了眉頭。

“是你——”

眼前那位穿著和她同樣喜服的濁世貴公子,可不就是前些日子她在賭場見過的那一位麽,就連此刻他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也都是一模一樣的。

在下幫了姑娘這麽大的一個忙,難道姑娘就不準備道一聲謝謝麽?

在商言商,這句謝謝還是沒有實物來的有用,不如……姑娘就以身相許吧!

那公子笑的好似一只狐貍,附在她耳側輕聲呢喃,不如,就以身相許吧!

兩張臉逐漸的重合到了一起,他彎下腰,眉眼含笑的望著她,輕聲道:“是我。”

映月橫眉倒豎,怒目而視,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你是故意的。”

原來,賭場的那一出,本就不是什麽英雄救美的佳話,而是有人蓄謀已久。他只是借賭場的那件事兒來暗示她,他會娶到她,即使不是以身相許,也會娶到的。

那麽,他和那些人,到底是沒有什麽不同了。

想到這些,映月不由得怒由心起,罵道:“頗負盛名的韓家公子,去求親卻只帶了那幾箱破紙,說出去豈不可笑。”

他放下喜帕,在她的身側坐下,挨得很近,她看著他的雙眸,幽深的仿佛一口無波的古井深潭。而後,便又聽到他柔聲道:“映月,你自己知道的,那些究竟是不是破紙,我韓子緒說的,便是一萬年,也是作數的,你嫁進了韓家,那些商行就交由你打理了。”

她怔住了,原以為那是哪個敗家公子哥兒,為了娶她想出來的點子,卻不曾想,那些商行,竟是韓家的。

是在鹽城的韓家啊,那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韓家。

許久,她才問:“韓公子,你竟是舍得下如此的心血,那麽,你求的是什麽呢?”這張臉,或是這副身子,甚至是……白家的一切,總有一樣,是她想要的吧?

韓子緒盯著她,嘴角掛著一抹淡笑,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像是有什麽要噴薄而出。

他想說,這個人,無論是身上的哪一處,他都是愛的。

他想說,若是子緒必有所圖,那麽現在他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了。

可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於是,他只能夠忍著,忍著胸腔裏那快要沸騰的血液,強裝鎮定。

於是,他什麽都沒有說,微微張開的嘴,也逐漸的合攏了。

好半晌,映月來等來了一句:“我不過是缺一個夫人而已,聽說白家小姐有不少的追求者,可是盡數都折損在白小姐這張利嘴下面,灰頭土臉的離開了白府,白老爺這才開始帶著白小姐出門,意圖覓得良婿,如此以來,我們兩個湊做一對,豈不是天作之合。”

他在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勾起的嘴角,染上了一抹惑人的邪氣,像是古畫中妖冶入骨的妖孽一樣。

映月盯了他好一會兒,覺得無趣,隨後又想到這個問題也沒有那麽的重要,不問也罷,遂合著衣裳,往床上躺了去,她打小就沒有遇見過這樣累的事兒,就算是在各大商行打轉兒,也沒有現在這樣疲倦,她現在只想好好的睡上一覺。

那一晚,韓子緒看著倒頭就睡的新娘,眼底的神色越發的深沈。

久久的,他的腦海裏都在回蕩著同一個畫面——

那是不久前的一個午後,陽光灑遍了整個庭院,那上官家的小公子站在庭院裏,支支吾吾的說著些什麽,而坐在貴妃椅上的女子,嘴裏含了一粒葡萄,眼尾一挑,沖著那公子道:“小公子,待有朝一日鯉魚躍龍門,化為真龍,便可再來找我,如果到時候映月還待嫁閨中的話!”

舌頭那樣毒,偏生還笑的那樣的燦爛,讓人舍不得罵上一句。真龍,心氣倒是高。

若有朝一日,你不再眼高於頂,能夠看的到我,屆時,傾盡天下,便也無所顧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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