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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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進韓府之後,白映月這才意識到,偌大的韓府,竟是被公公韓勝一個人撐起來的,優雅貴公子韓子緒,在大婚之後,整日只會手執一把折扇,在她的身後晃悠著,或是捧著新奇玩意兒給她看,或是拉著她去城外踏青游湖,似乎從未插手過商行的事情。

她還以為,能夠拿得出那樣的東西做聘禮,至少該是掌了一部分的權,卻不曾想,是她自己想錯了,韓家家大業大,又如何會在乎那幾箱東西,更何況,韓子緒先前風流成性,流連於青樓畫舫之類的地方,無心成親,這會兒忽然說要娶親了,她那個公公自然是樂的合不攏嘴,區區幾箱賬簿,又怎麽會拒絕?

眼高於頂的白映月,不僅自己要做到最好,就連夫君定然也該是那人中之龍,她如何能夠忍受自己的夫君身無長物,只會拿著公公掙來的銀子四處揮霍。可惜,她還沒有等到拉著韓子緒陪著她一起去商行學著做生意,就聽到了韓子緒去青樓的消息。

那消息是素素告訴她的。身為白映月的貼身丫鬟,自小就跟在白映月的身後作威作福,為了能培養出一個心腹,白映月那是頓頓雞腿豬蹄的養著她,如今這素素姑娘已經從一個纖細的小丫頭,長成了一個心寬體胖的胖丫頭,跑上兩步地面就會顫兩顫的那種。

是在成親之後的第六天,白映月窩在書房裏頭,盯著攤開在桌面上的賬簿,愁眉不展的時候,素素推門而入,卻在進來之後,又鬼鬼祟祟的關上了門,一步三回頭的走到了映月的面前。

映月正在為一樁生意心煩不已,見到她進來,沒好氣的問:“怎麽這個時候闖進來了?是不是口袋裏的那點銀子又不夠你塞牙縫了?”

胖丫鬟素素瞪著一雙大眼睛,不悅的瞅著她:“瞧小姐說的,好像我一來找小姐,就是沒銀子花了似的,我今兒個過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訴小姐的。”

“……還有什麽事情,會比我現在正心煩的生意還要重要?”

好吧,對於小姐來說,生意才是最重要的,哪怕她此刻想說的事情,事關小姐的終身幸福。

素素種種的呼出了一口氣,轉身就要往外頭走去,可是,這個胖丫頭註定是心裏頭不能夠藏事兒的,待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卻終究還是忍不住,回過頭對映月說:“小姐,你忙你的,我說我的,你權當是聽著玩兒,要不然我憋在心裏頭不說出來,實在是難受的很。”

對於素素這種不吐不快的性子,映月自然是知道的清清楚楚的,於是點了點頭,只是那眼睛,卻依舊盯著賬簿看。

“昨兒個我路過花街柳巷,看到姑爺在那青樓裏頭,和人對飲,那懷裏頭還抱著個嬌滴滴的美人兒呢,瞧著姑爺那模樣,倒像是高興得很。”

素素一氣呵成的吐出這句話,半點兒停頓都沒有,說完之後,長長的舒出了一口氣。

白映月一雙眸子波瀾不驚的,點點頭,繼續看她的賬簿。

難怪昨兒個韓子緒回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香膩膩的脂粉味,原來是去了那種地方。

映月的反應驚到了素素,她轉個身又踱步回到了書桌前面,問道:“小姐,你就沒有別的什麽想說的,或者是吩咐奴婢去做些什麽事兒?”

“做什麽?”白映月擡頭望她,“我還沒問你,怎麽會無端的路過那花街柳巷的,還那麽巧的看到了夫君懷抱美人兒。”

用手指頭想也能夠猜到,這丫頭一定是悄悄的跟在韓子緒身後。

素素訕訕的笑了,再一轉身,遁了。

書房的門被關上了,陽光被阻隔在了院子裏頭,白映月握著毛筆,久久沒有動作,視線凝聚在某一處,卻不是賬簿上。

良久,她才幽幽的嘆了一口氣。

良禽擇木,好女擇夫,她挑來選去,終究是失算了。不過,現下的日子,也算是好的,她能夠無所顧忌的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耳畔沒有爹爹的絮絮的念叨聲,暢快不少,至於流連在花樓的夫君,便由得他去罷,就像娘親所說的,只要他高興。

僅十六歲的白映月,還未識得情愛滋味,便陷入了僵局之中猶不自知。若是尋常女兒家,見了韓子緒那樣風流倜儻的公子,哪個不是面紅心跳,頷首做嬌羞狀,也只有她這麽個大小姐,還能泰然自若。

夜裏韓子緒回家的時候,映月已經陪著婆婆用過了晚膳。回到屋子裏,又聞到了那刺鼻的脂粉味,想來他夫君如素素所說,又去了那花街柳巷,擁美在懷。

若不是素素的那一番話,她甚至都還沒有覺得她夫君身上的味道這樣濃烈,刺得她鼻子難受。

漆黑的屋子裏頭,只放了一顆夜明珠,那白晃晃的光灑在映月的臉上,襯得她那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雪白雪白的。她坐於床榻之上,一身素白的褻衣松松散散的掛在肩頭,露出大片大片的雪白。

成親之後,白映月總是忙於商行的事情,頗得公公的讚賞,是以,分給自己夫君的時間也便少了起來,每每回到臥房,親昵一番之後便倒頭就睡。像今日這樣的情況,還是頗為少見的。

韓子緒揉了揉眼睛,唯恐看錯了,待再睜開眼睛的時候,映月已經緩緩地躺了下去。

只是那眼睛還直勾勾的望著他,似是雙目含春。

他嗅了嗅衣裳裏傳來難聞的脂粉味,嘴角勾起了一抹邪氣的笑容,想來那個只會流連於花街柳巷中的南宮,也並非是一無是處的,竟是這般的懂得女兒家的心思,出的那些餿主意,如此的見效。

他用力的握緊了拳頭,強忍著不去靠近,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話:“為夫先去沐浴更衣,若是回來的時候,映月已經睡下了,就等著為夫好好的罰你。”

韓子緒匆匆的沐浴之後,回到房間裏頭,卻看見床上那衣衫半解的人,已然闔上了眸子,睡的猶自香甜。

是真睡著了還是裝睡,韓子緒無法猜透,他放輕了步子,小心翼翼的走了過去,卻見床上的人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有好一會兒的模樣。

韓子緒替她拉起被子的時候,若不是剛好註意到她那一瞬間的僵硬,也許他真的會以為,她已經睡著了。看來,他這個夫人的演技也挺高超的,衣衫半解,竟是真的在裝睡。

晦暗的房間裏買呢,韓子緒坐在床榻,看著那半張未施粉黛的臉頰,心底的熱度卻是退卻了不少。

“為什麽裝睡呢?自己扇出來的火,就真的不打算滅了麽?”

映月的呼吸亂了,她倏的睜開了眸子,那雙鳳眸亮晶晶的,倒映著夜明珠一樣皎潔的光。

“夫君,映月實在是受不了那脂粉味兒,所以就先睡了,夫君還請自便。”善妒是罪,是為妻者的罪,可是,她不在乎。十六歲的映月只知道,她心裏頭不舒服,所以她得讓這個讓她不舒服的人更加的不舒服,那麽她就開心了。

韓子緒呵呵的笑了兩聲,道:“娘子不喜歡,為夫日後就都不去那地方了,這樣的話,娘子可高興了些?”

映月盯著他看,漆黑的眸子裏映出了那張清雋的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哼了一聲,覆又閉上了眼睛。

韓子緒苦笑。

這就是所謂的自作孽不可活罷。

他在床頭坐了好一會兒,還是挨著她躺了下去,

那是第一次,韓子緒意識到,兩顆心之間的距離,竟是如此的遙遠。他們可以肌膚相親,身子可以貼合在一起,可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溝壑,卻從未縮減一分,竟是比陌生人還不如。

不甚明亮的房間裏頭,她躺在床榻的裏側,閉目而眠,而他在外側,一雙眸子緊緊的盯著她的後腦勺,好一會兒,他才伸出雙臂,將面前的人摟進了懷裏。她沒動,但是那身子突然的僵硬卻騙不了他,那一瞬間,韓子緒竟是有些害怕的,害怕被推開。

翌日,映月醒來的時候,韓子緒還在睡,半分沒有醒的意思。

果然是一個不務正業的紈絝子弟,日上三竿了還在睡,若是爹爹,這會兒恐怕早就出門去商行了。

她不悅哼唧兩聲,又默默地在心裏頭加了一句:還是一個妖孽般顛倒眾生的紈絝子弟。

“為何要去那般汙濁之地呢?明明是個備受期待的富家公子,明明……和那群少爺不一樣的。”她不知道是失望,還是有些其他的情緒,一邊輕聲的嘀咕著,還一邊伸出白嫩嫩的手指頭,發洩似的戳了戳他露在外頭的胸膛。

好一會兒,擰著的眉這才松了開來。

映月將烏黑的發絲攏至耳後,繞過躺在床榻上的韓子緒,下了床,對鏡梳妝。

床上的人已經睜開了眼睛,看著她專註的背影,眼底染上了星星點點的笑意。

下午,映月去了商行,自打嫁進韓家之後,對於這個兒媳,公公和婆婆那是越看越喜歡,在長輩面前乖巧,在下人面前卻又是恩威並施,而且還長得這樣美,教人如何能不喜歡。更何況,她有經商的天賦,還沒有去過商行,就幫著韓勝解決了一個大問題,惹得管事們都拍手稱好。

餐桌上,韓勝盯著他這個兒媳看,那是越看越滿意,心裏直讚嘆他兒子好福氣。

那日的景象,直到現在,他依舊能夠清晰的回憶起每一個細節來,就像是那賬簿上被列明的條條賬目一樣,被刻在了他腦海裏。

韓家自祖上起,就已經是名門望族,而到了韓勝這一代,偌大的韓家,就像是一顆參天大樹一樣,盤根錯節的紮入這鹽城的每一寸土地裏,然後供養著數百來口人命。韓家什麽生意都做,港口的運來的貨,大部分都是韓家的。

說來也巧,那一日之前的日子,每一天都是艷陽高照的,可是在當天,卻下起了瓢潑大雨,港口的水勢大漲,工人們正待搬完最後一船貨物收工之時,大隊帶刀官兵趕了過來,將整個港口都圍住了。

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上下沒有打點好,下邊沒有打點好,口風不嚴實,容易洩漏秘密,上邊沒有打點好,那就更加的難辦了,若是上頭不許,很多事情都做不好,甚至是做不成。

韓家老爺深谙這個道理,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會上下的打點一番。

說來也巧,那日的貨物本就稀罕,卻也不至於嚴查,只是,若是被官府繳了去,損失也是相當大的。韓勝原是打點好了的,可是到了臨門一腳出了差錯,那日的暴雨啊,幾乎要將所有的塵埃汙濁都沖刷幹凈,低處水漫得有小腿那樣高。那麽一大隊的人馬,就堵在港口,說是要搜查,是以,防水的隔層全部都被泡壞了,裏頭的東西險些泡壞。

韓老爺聽下人稟報了情況,心焦不已,冒著大雨親自趕了過去。

可是,到了港口的時候,官兵已經提著刀,笑呵呵的離開了,而那些東西,盡數被搬上了馬車,嚴嚴實實的蓋了起來。遠遠的看過去,氤氳的雨幕中,似有一抹人影,靜靜的佇立在碼頭上,透著一股子遺世獨立的味道。

走進了些,他才發現,他的大福星,竟是那個聲名遠播的兒媳。

至今,韓老爺子都不知道她一介小女子,是如何勸服那一大隊帶刀官兵,從而保住那些貨物的。

這個擁有七竅玲瓏心的兒媳卻不準備解釋,他自然也不會去開口問的,於是,這件事兒就這麽的過了。

韓老爺忽然響起這事兒,放了筷子朗聲道:“小月,進府這麽些日子了,可還習慣?”

白映月原本夾了一筷子的青菜,正準備往嘴裏送,聽到這聲問候,筷子一松,青菜又重新掉進了碗裏。她放下筷子,粲然一笑:“自然是習慣的,夫君他,待我極好。”

身旁的韓子緒,似笑非笑的望著她,卻並不多嘴。

韓老爺突然又道:“映月以前在家裏頭,似乎也喜歡經商,不如今兒個就讓子緒陪著你一同去臨安街的那幾家鋪子瞧瞧吧,日後熟悉了,也好幫著子緒打理一切。”

這話一出口,所有的人都震驚了,當然,除了坐在她身側的韓子緒,那人由始至終都是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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