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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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鹽巴離開孫叔家時,孫志偉倚在門檻上故意提的一句。

“說起來,從前最愛去鎮上的不是大盛嗎?”

“但大盛不會弒母。”小鹽巴捧著一堆色香味俱全的DVD碟片幹巴巴地回答。

孫志偉尷尬地笑笑,不說話了。

小鹽巴睜大眼睛,發現他的臉有點透明,還有些扭曲,再仔細一打量,恢覆了原樣,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便沒有多在意,只是問道:“你好像特別討厭大盛,為什麽?”

“怎麽會?”孫志偉打著哈哈,把他推出門:“我一大人,無緣無故地討厭一小孩幹什麽?好了,你不是有其他事嗎?快去吧,不然晚了太陽又得下山了。”

小鹽巴被提了個醒,這兩天層出不窮的事實在太多了,導致後山林一直沒去成。

他該去給大盛收屍了。

小鹽巴跟白盼說了,白盼眉心微蹙:“他死了?”

一個失蹤的人,卻用肯定的語氣陳述他的死亡,未免太過古怪。

“嗯,我看見大盛得魂魄了。”他認真回憶幾天前在王嫂屋裏發生的場景:“當時屋子冰涼,大盛就在香臺旁站著,表情很痛苦,他嘴巴被堵住了,只勉強說出只字片語。”

“這麽說他有意識?”

“嗯……”其實小鹽巴看見的不是普通的魂魄,而是煞氣濃重的惡鬼。

惡鬼擁有意識和思想,普通魂魄卻是沒有的。

人死後的魂魄大多數是虛空木訥毫無自我意識的,它們忘記前世的記憶,主動前往地獄,但如果怨氣太大,潛意識裏想要覆仇,就會滯留在人間,一旦滯留太久,便想起生前遭受的種種,不該有的情緒也逐漸滋生,仇恨,眷戀,不甘摻雜在一起,久而久之就變成了惡鬼。

小鹽巴看到惡鬼的情況不多,從出生到現在,總共碰到過三次,第一次是七歲,看到的是整日被丈夫毆打,渾身遍體鱗傷,含恨而死的妻子,第二次是十三歲,看到的是被虐殺,四肢殘缺的小奶狗,第三次就是大盛。

小鹽巴的心裏,隱隱有種不詳的感覺。

村外群山環繞,重重疊疊,飄著霧,仿佛沒有盡頭。盲目地找不是辦法。

“既然他有意識,那就招魂吧。”白盼望向那連綿的群山,嘆道:“正好山高路遠,沒有他本人帶路,屍體一時半會找不到。”

地獄的紫銅鈴,常人攜帶在身,有辟邪除煞之效,若是以血祭鈴,附上生辰八字,便可召出已死之人的靈魂。

他咬破手指,在銅鈴表面劃個“召”字,不到片刻,鈴聲大作,山中煞氣齊鳴,發出“嗡嗡”不安分的叫嚷。

大盛的魂魄卻久久沒有現身。

“怎麽回事?”白盼皺眉,銅鈴上的字體還泛著血光:“生辰八字寫錯了?”

小鹽巴搖了搖頭,肯定地說:“不會的,王嫂屋裏有本專門的冊子,記錄一家的生辰八字,我絕對不會記錯。”

“怪了。”

紫銅鈴能召百鬼,不管什麽地方,不管惡鬼還是普通魂魄,只要沒喝孟婆湯,沒過奈何橋,一樣請你過來,這個大盛失蹤兩個星期,就算失蹤當天死亡,魂魄應該剛回地府沒多久,不可能有投胎的時間。

除去附上的八子不對,魂魄轉世投胎,剩下的原因只有兩個,要麽大盛根本沒死,要麽被某樣東西軟禁在一處,根本沒法離開,若要強行離開,便會灰飛煙滅。

既然小鹽巴看到大盛的魂魄曾經在家出現過,再召時毫無響應,那就是第二種。

紫銅鈴召不來,只能沿著魂生前遺留的氣息尋找的屍體。

白盼把“召”字改為“尋”,銅鈴震了震,自己動了起來。

鈴上的血光驀然變成了幽幽的綠光,白盼見狀,垂下嘴角,面部冷峻,側過臉給身旁的男孩打上預防針。

“你要有心理準備,人的魂魄只會做些簡單且無意義的事,更沒有過多自我意識,死忘四十八小時後被鬼差勾回地府,不存在什麽魂飛魄散,除非死前遭受過慘絕人寰的對待,怨氣極大,死後當即變成惡鬼,現場恰巧又有個懂得邪門軌道的,為了不被惡鬼報覆,故將其永遠鎖在身體裏……”

“這種情況,稱為封魂。”

小鹽巴試探地問:“那大盛的靈魂還在嗎?”

白盼一時無法開口,過了良久才道:“總會有不服軟的惡鬼,寧願魂飛魄散也不想被困。”

——什麽意思?

——大盛已經灰飛煙滅了?

小鹽巴心臟猛地縮緊,冥冥中已經知道即將面對的事實,但此刻赤裸裸地把真相剝出來還是會感到難以接受。

是有多殘忍,才能讓一個人慘死,連靈魂都不能安生。

銅鈴晃晃悠悠飛出村子,叮叮當當清脆響亮。

白盼站在小鹽巴的身側,沈默半晌,問道:“你跟大盛很熟悉?”

“他是王嫂的兒子,大家從小到大一起玩的。”

小鹽巴搖銅鈴的動作慢了下來:“怎麽了?”

“說到他的時候,你的情緒波動比說起其他人大一點。”

說完,白盼嘆道:“我只是想,難得有談得來的朋友,可惜了。”

“是嗎?”小鹽巴自己都沒發覺,他的感情向來比較平淡,大多數時候猶如一灘死水:“大盛不是和我談得來,以前大家都不太喜歡我,說我媽不檢點,到處跟男人鬼混,所以才得病早死,只有大盛和王嫂沒有偏見。”

“……後來呢?”

“長大後漸漸好了,不喜歡我也不會當面說。”小鹽巴突然想到什麽,扯了扯他的衣擺,緊張道:“你不要同情我呀,這些我都不太在意的……”

白盼伸出手,揉了揉他松軟的頭發:“沒有。”

小鹽巴的臉迅速紅了,垂下頭,怎麽有種摸小動物的感覺?又帶著幾分親密。

“你過得好嗎?”白盼停下動作,冷不丁地問。

小鹽巴楞了楞:“嗯?”

白盼一字一句道:“在這個村生活了十幾年,你過得開心嗎?”

小鹽巴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從沒想過這個問題,一直循規蹈矩的生活,努力讓自己過得好點,每天日出日落,都機械地做著同樣的事,貧窮而節省的日子已經刻進骨子裏了。

“不知道……”他茫然道。

“那等查完一切。”白盼的眉眼清亮,笑起來淡淡的,像朵恬靜的白蘭花:“願意跟我離開這嗎?”

離開這個封閉偏遠,住了十八年的村落,離開冷漠嚷鬧的村民,到外面不熟知,無法想象的世界。

小鹽巴張了張嘴:“我……”

“沒關系。”白盼輕笑,溫溫柔柔的:“想好了再回答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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