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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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這幾年孫志偉變得愛打扮了,一向邋裏邋遢連胡子都懶得刮的人,偶爾也會穿西裝抹頭油,把自己收拾得光鮮亮麗。

孫志偉的媳婦早些年前就不在了。

她嫌孫叔賣早飯賺不到幾個錢,自己帶著兒子去縣裏打工,已經失蹤十年有餘,警察來做過記錄也找過,都沒有結果。

後來孫志偉大受打擊,一蹶不振,對金錢也變得異常敏銳,把它看得比自己命都重要,村裏人看不過去,紛紛勸他想開點,不管他有沒有聽進去,總之日子是渾渾噩噩過著的。

那時候的孫叔,身上的氣質和現在完全不一樣,死氣沈沈,如同一塊沒有顏色的呆板木頭,現在開朗而有活力,打扮得招枝花展,像只開屏的孔雀。

人氣色一好,做什麽事都順暢了,這兩年也不知道為什麽,好像突然富了起來,電視機電冰箱以前舍不得買的,全給添置了,就是那扣扣搜搜的習慣,還是沒法改。

“怎麽?發什麽楞呢?”孫志偉完全沒察覺到他神情有異,塞了好幾張DVD給他,眨了眨眼睛:“上等貨,四張,叔給你算便宜點,五十塊,怎麽樣?要不要一句話!”

白盼不鹹不淡地插了句:“上次你也買了?還覺得很好看?”

不等小鹽巴回話,孫志偉便說道:“上次是免費試看,不收錢,但總不能一直上車不買票吧?也說不過去啊!”

白盼的視線在小鹽巴通紅的臉頰上溜了一圈,不動聲色地站在兩人中間:“先等等,我們有幾個問題想要問你。”

“好吧好吧,全聽大師的。”孫志偉失望地把碟片往桌上一放,攤手:“您說。”

“你家離王伯最近,他是什麽時候染上病的?”

“四個多月前,我看到他手臂上的膿瘡,嚇了一跳,我說這麽大的膿瘡,怎麽感染上的啊?他自己也納悶,之前就是一小傷,誰知道越想越大,都爛了喲!”

白盼恍然:“他是第一個。”

“對對對。”孫志偉心有餘悸道:“首先得病的就是他,還好我這人不太熱心,也沒去他家裏坐過,不然搞不好第二個死的就是我啊!”

小鹽巴在記事本上寫道:四個月,共死亡四戶。

這個病的周期,是一個月一戶,就好像是原宿主死亡,再找新的宿主似的。

“王伯家裏有沒有設過香臺這類的東西?”

孫志偉臉色如常地回答道:“香臺沒有,不過老王挺迷信的,以前他在鎮上買了副畫,硬說是神獸,每天早晨晚上都要拜上一拜。”

畫上的神獸應該就是瑚貜了……可為什麽會是在鎮上買的?

小鹽巴湊過來問:“你知道是誰賣給他的嗎?”

“這我哪裏曉得……”孫志偉的表情沒有之前生動,眼珠迅速轉動著,仿佛在努力回憶:“應該是熟人吧,他說給打折了的,交情不好都得原價買。”

熟人?小鹽巴奇怪道:“王大伯從小呆村裏,在鎮上還會有別的熟人嗎?”

“怎麽可能?”林志偉笑了笑,譏諷道:“別看老王人到中年,實際懦弱膽小,碰到陌生人屁都不敢放一個——”

小鹽巴目光灼灼:“那就說明,那個熟人很有可能就是村裏人。”

孫志偉被他鄭重的表情震了一下,眼中閃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暗光,良久才說:“是有這種可能,但是吧……我們村又沒通公路,去鎮上來回得花六個小時,要到那做生意,不太現實啊。”

“嗯……”小鹽巴覺得有道理,埋頭沈思。

一個找頂香人看病得來的畫像,另一個卻是在鎮上,又或許在赤土村的某個村民手中買的,這兩者完全沒有聯系,為什麽最終會拿到同樣的畫像,又感染同樣的病?

得病疫的四戶之間,一定會有根隱藏的線,藏匿於表皮之下,顯示在陰暗之處,到底是什麽地方……讓他們互相關聯?

“怎麽了,這畫有什麽問題嗎?”可能是小鹽巴的表情太嚴肅,把孫志偉的情緒一同帶了過去,但說緊張,他又很平靜,說是好奇,他的語氣總給人一種可答不答的感覺。

“沒什麽大問題,就是……”白盼看了他一眼,接過話頭,微微一笑,不是什麽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而是淡淡的疏離感:“那不是神獸,別把它掛家裏。”

……

張廣興很困,意識半夢半醒,無奈今天一大清早,雜貨鋪櫃臺上的電話突然“叮玲玲”響個不停,他褲子沒穿赤條條地跑去接,對方語速很快地亂講一通,聽完心情煩躁——必須得出去一趟。

床上的女人還沒醒,柳眉微皺仿佛在做噩夢,嬌美的軀體暴露在外,張廣興不是那種會忍耐的人,撲上去,做了個痛快。

完事後,他精神抖擻地出門。

好在叫張廣興過去的那人不敢怠慢,準備了一桌特別豐盛的就怕他不來,更沒有怪罪他來得慢的意思。

張廣興一邊吃一邊出謀劃策,回去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他不急著回家,吊兒郎當沿著田邊走,手裏拿了個牙簽,剔去卡在縫裏幾根煩人的肉絲,心裏回味著昨夜不斷品嘗的美味,牽動嘴角,勾起一個惡意且猥瑣的笑容。

遠處走來兩人,像是剛從孫志偉家出來的。

張廣興略帶興致的眼珠溜溜轉,瞇眼一瞧,發出不屑的嗤笑。

是鹽巴啊,這個時候,老孫和曉慧還在床上打得火熱吧?

千萬別被別人逮著了,不然這次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他。

張廣興得意洋洋的,很快又笑不出了。

鹽巴身旁站著個男人,瘦瘦高高,身形單薄得厲害。那張臉極有識別度,是一種清冷孤傲的美,站在樸實無華的村民中顯得十分突兀,簡直像兩個世界的人。

他最喜歡氣質清高的美人,這次不知為什麽,竟突然開始頭皮發麻。

他隔著老遠感受到徹骨的寒涼,仿佛有雙冰手緊緊揪住心臟似的,令他難以承受。

窒息的感覺席卷全身。

張廣興嘴唇蠕動了一下,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和,和小鹽巴擦肩而過時,假意轉動著自己的脖子——這是他解壓和掩飾的方法。

“每走一步,你都要搖一下。”

張廣興聽見身後的銀發美人這樣說道。

又看到小鹽巴手裏拿著一串銅鈴,模樣很舊了,上面刻著荷葉紋和一個“滅”字,是滿工的紫銅鈴。

鈴聲不大,清脆空靈,在他聽來卻極其刺耳,仿佛要把他的靈魂撕碎。

——好痛啊。

他無聲地嘶喊。

這時候,白盼撇過頭看了他一眼。

張廣興渾身顫栗。

“他是誰?”白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鹽巴跟著往後一瞄,答道:“哦,他呀?他叫張廣興,原本不是我們村的人,跟梅子父母關系挺好的,怎麽了?”

“沒什麽。”白盼很快移開了目光,笑道:“我就是覺得,他陰氣有點重。”

張廣興的腦子嗡嗡響,不由控制地跨大步子,等鈴聲遠去,再也看不到白盼的身影,才慢慢冷靜下來。

活見鬼了,不就是個弱不禁風的小娘炮嗎?他心慌個什麽勁?還是說,這新來的頂香人真有那麽邪門?

張廣興思緒錯雜混亂,想回家又記起還有很多東西落梅子家沒拿,轉了個彎匆匆往回跑,到了雜貨鋪,一看時間,嘿喲,這都快下午了梅子還沒收拾收拾開門呢?也就村裏人少,買東西的不多,才能讓她懶惰怠慢。

他從旁邊的小門溜了進去,剛到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地檀香味。

定眼一瞅,梅子已經從床上起來了,失魂落魄的,身上蓋了一條毯子,其餘什麽都沒穿,正拿著香祭拜掛在墻上的一副畫像。

“我說大小姐,你好歹把衣服套上,這樣光著腚被你爸看見算什麽樣子……”張廣興嫌惡地扇去嗆鼻的香味,拾起掛椅子上的內褲,扔進一旁的竹籃裏。

“誰讓你早上燒香了?難聞死了。”

“你管的著嗎?我愛怎麽著怎麽著。”梅子冷笑,把香往香爐上一插,直接起身:“昨天很爽是吧?現在知道害怕了?怕了就快點滾啊!給我滾的幹凈點,別沒臉沒皮,跟條哈巴狗似的。”

“你這什麽話啊。”張廣興不高興了:“我這樣不也是你自願的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天雷,幾乎要把梅子劈得四分五裂,她把指甲摳進手心裏,昨夜所做的一切連同陣陣惡心像潮水般湧了上來。

沒錯,是她自願的,她和一個對她窺伺已久,醜陋至極的男人上了床。

為什麽會這麽做?或者說,為什麽要這樣做?

梅子只是覺得這樣做會是一種報覆,報覆父母對她的忽視,在最無助最迷茫向他們傾訴時的無視,報覆鹽巴沒有珍惜她的感情,甚至報覆張廣興。

——他會因此被父親增惡,老死不相往來。父親會因為他曾經的忽視一輩子處在自悔愧疚之中,鹽巴呢?他知道了,會不會痛苦,會不會傷心?

梅子仿佛一夜之間滄桑許多,成熟許多,青春的臉龐褪去了小姑娘的稚嫩與嬌羞,眼神也發生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變化。

“你們都會付出代價。”

她說這話時,嬌柔的臉頰鍍了層陰霾,仿佛地獄攀爬而來的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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