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芳宮滿目皆白。

宮人們穿著雪白的喪服，零零落落地跪在賢妃的靈柩邊。

賢妃的死眾妃嬪們都心知肚明，因有後宮不得幹政的公文條例在先，皇後又只對外宣稱賢妃是得急癥病故，大家也不敢對這件事情議論只字片語，唯感嘆著，當初那般風光的賢妃為何落得這般下場？

瑤芳宮的喪事一應從簡，甚至連普通妃嬪的規制都不如，一時又讓人唏噓不已——可對瑤芳宮的宮人來說，皇上能保留賢妃的一個名位就已是天大的恩賜了。

寄春和清客扶著靈柩哭得撕心裂肺。

楚微恍惚地跪在一邊，木然地看著靈堂裏穿梭的人群。

出事後，除了皇後和婉妃來過一次，也就淑妃一人在這裏陪伴著，楚微深嘆一聲，心中感慨著人情何其涼薄，這個偌大的皇宮，實實在在就是個最沒有感情的地方。

忙好一切，已至傍晚。

風越來越大，勞累半日的淑妃哮喘之癥再度發作。寄春和寒玉攙扶著她回宮休息，黯淡的靈堂內只餘楚微和清客兩人守著。

薄暮冥冥，涼風陣陣，只聞屋外一陣嘩啦之聲，憋了半日的雨終於落了下來。

觸景生悲，淚已幹涸的清客再度哭起，她的哭聲勾起了許多人的情緒，輕扇等人也伏在靈前嗚咽，楚微深深吸了一口氣，悄無聲息地擦了擦眼角的淚。

娘娘，您看到了嗎？老天都不忍您的離去……

德妃、惠妃，這兩個惡毒的女人聯手害死您，我楚微一定不會放過她們！她通紅的眼裏恨火陡燃，緊緊握住的拳因憤怒而不斷顫抖。

……

風雨越來越大。

案桌上的長明燈忽然閃了一閃，淅瀝的雨聲中傳來清晰的聲音：

“殿下，是殿下回來了！”

“殿下，您來遲了，娘娘她……嗚嗚嗚……”

楚微擡起頭，便見一人冒著雨飛快沖入靈堂之中。

他渾身都被雨淋濕，清雋的面容此時因沾滿雨水而狼狽一片，他怔怔立在靈堂的門口，愕然看向那刺目的白幔，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棺槨之上，一瞬，紅了雙目。

他緩緩向這裏走來。

每一步都似天崩地裂，每一步都絕望到窒息。

那清晰分明的白幔黑布，那擺好在靈位前的白梅花，那些身穿喪服的宮女，以及被遮擋在後的棺槨，嘈雜的哭聲，混亂的人影，眼前的一切一切，亂了，都亂了……他不顧一切地飛奔而回，見到的竟會是這一幕？他連母妃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麽殘忍？

***

李大俠……

楚微想要起身，才發現自己的腿已經麻木了。

李大俠走進裏面，他看著通體漆黑的棺槨，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他垂在一側的手在不斷顫抖，好半天才觸碰到冰冷的棺木上。

“母妃……”

他輕輕呼喚著，可是，再也沒有人回應他。

良久，他啞著聲音道：“為什麽不等兒臣回來……”

他將頭枕在了棺槨之上，像稚童一般依戀著自己的母親，昏暗的靈堂內，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唯有他極輕的聲音，帶著讓人欲哭的絕望和哀涼。

“母妃，您不在了，兒臣一個人要怎麽辦？”

聽到這話，屋內的哭聲此起彼伏，清客爬到了他的腳邊，哽咽著道：“殿下，殿下您殺了我們吧，是我們沒有保護好娘娘……嗚嗚嗚……”清客泣不成聲。

李大俠什麽都沒說，甚至都不曾看向她。

他依然枕在棺槨之上，閉上眼，在痛苦之中無法自拔。

瑤芳宮的一眾宮人見到這一幕，皆不斷拭著淚，誰也不敢再去打攪他。

直到過去了很久之後，他才轉頭看向清客。

“怎麽回事？”

他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線下不是很分明，唯有那雙眼睛，卻泛著冰冷如劍的寒光，清客不敢對上他的眼，垂首稟告道：“將軍府被查抄後，大公子被關押在刑部大牢受盡折磨，未免娘娘情緒過激，我們不敢將這件事情告訴娘娘，楚微姑娘才想先行離宮來找殿下，哪裏知道，她前腳剛走，後腳將軍府的流鶯姑娘就來了，流鶯……她把一切都告訴了娘娘，哀求著娘娘快去救人，否則李家就要絕後了，娘娘心急不堪，不顧我們的阻攔去找了皇上……”

“都是我們沒用，沒有攔住娘娘，嗚嗚……”

“流鶯在哪兒？”李大俠冷冷出聲。

“娘娘出事後，她驚惶失措，也就撞墻自盡了……”

“……”

“殿下，寄春姐心知不好，馬上就去找了淑妃娘娘，可是惠妃娘娘卻是百般阻撓，最後淑妃娘娘來的時候，已經晚了一步……”清客將所有的怨恨都轉到了惠妃的身上。

“惠妃……”

“呵，為了你兒子，對我母妃動手？”李大俠的聲音在顫抖。

“不，還有德妃！”楚微咬著牙道。

李大俠這才註意到一直跪在旁邊的楚微，她和那些宮人一般穿著雪白的喪服，一張臉被襯得毫無血色，她看著他，堅定道：“若是我沒猜錯，這一切都是德妃的陰謀！”

“不管是德妃還是惠妃，害死我母妃的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李大俠眼裏迸出一道殺光。

過了會，他才走到她的面前，向她伸出手來。

楚微沒有將手遞出去，而是難過的低下頭去，她的聲音細弱的不可聞：“對不起，大俠，我辜負了你的信任，我不該離開娘娘的，哪怕一會兒都不應該……”

“阿微……”

“起來吧，”李大俠的聲音中透著疲倦，“你鬥不過她們的……”

“大俠……”楚微看向他，鼻尖酸了酸。

“嗯。”李大俠將她扶了起來。

楚微的腿早就沒有知覺了，被他攙扶著勉強起身來，卻在不易察覺間緊蹙了雙眉，李大俠察覺她的異樣，伸手觸了觸她的額頭，楚微卻握住他冰涼的手，阻止了他的動作。

“沒事。”

李大俠自然不信，他看向了旁邊的清客。

清客好似想起什麽來，馬上問道：“楚微姑娘，你怎麽會受傷？是誰傷到你？”

楚微嘆了口氣道：“我在回去找娘娘的途中遇到了德妃，德妃差人打了我幾板子……”

“打了你幾板子？”

李大俠一把將她罩在外面的喪服掀開，驚見她身後的衣裳上皆是幹涸的血漬，清客一看，眼眶再紅，她急道：“楚微姑娘，你受這麽重的傷怎麽不說一聲？”

“真的是小傷而已。”

她看向賢妃的棺槨，黯然道：“何況，現在娘娘的事情為重……”

李大俠沒有說什麽，一把拉著她往裏屋去。

楚微一直跪著到還好，此刻兩步路一走，才發現身子控制不住般搖搖晃晃，被扯到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好艱難地走了半天，才跟著他到了平日賢妃休憩地小屋之中。

“趴下！”

李大俠冷聲說著，在櫃子裏找出了藥酒來。

楚微嘆了一聲，老老實實趴在了床上，衣服被掀開，一陣涼意讓她打了個哆嗦，還未等她感覺羞恥，藥酒就浸泡在傷口上，疼的她渾身都在發抖，她緊緊攥著被褥不敢吭聲，過了一會兒，才有冰涼的藥膏塗在傷口上，馬上減輕了痛感。

“今夜我守著母妃就夠了。”

李大俠淡漠說著，一邊以極輕的手法給她塗好傷口。

楚微轉過頭道：“娘娘平日裏百般照顧我，今夜我與你一起守著吧！”

李大俠頓了片刻，才“嗯”了一聲。

屋外風雨未歇，屋中兩人默然無言。

只有窸窣的細微聲傳來，小心翼翼，像是避免觸碰彼此的傷口。

在李大俠的動作停下後，楚微將衣褲束好，她下床來，見李大俠握著手中的藥膏盒，垂落雙眸，心中一陣揪起，她什麽都沒說，只伸手抱了抱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阿微……”

李大俠將頭埋在她的頸間，身子卻在抖動。

“我沒有母親了……”

他哽咽說著，一行淚緩緩從他的臉頰滾落。

看著他的偽裝全盤崩潰，楚微的心仿佛碎了一般，她眼眶一澀，淚也止不住般滂沱而下，她抱他抱得更緊，以這種方式告訴他。

還有我在。

***

與此同時，落星宮中。

德妃逗弄著鳥架上的鸚鵡，面上盡是除去心腹大敵的快意。

金柳將傘落下，在門口抖了抖衣服後進屋來。

“娘娘。”

她快步到德妃面前，面上亦是得意之色，她道：“六殿下回來了。”

德妃滿是遺憾道：“可惜終究晚了一步！”

金柳附和道：“如今李家倒臺，賢妃娘娘也沒了，六殿下已經難成氣候！”

“那也不能大意。”

德妃看了她一眼，問道：“李元風那邊的情況如何？”

金柳道：“回娘娘，殿下的人已經探入軍營之中，用不了幾天，李元風就會和他的親信死於瘟疫……”見德妃斂眉，她馬上道：“娘娘放心，殿下所用的都是江湖高手，就算是李元風在這個關頭死得蹊蹺，皇上的人也絕對查不出任何端倪來……”

德妃這才點頭，問道：“鐸兒到了哪裏？”

“咱們殿下一行人已到柳州，要是快的話，明日一早便可入京！”金柳說起四皇子，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很好。”

“這場局布得太大，需要他回來進行最後的收尾！”

“老六如今不成氣候，是該我的兒子大放異彩的時候了，呵呵呵……”

她終於得意地放聲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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