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高燒的緣故，楚微守到後半夜就支撐不住了，恍恍惚惚地被清客和寄春扶回去休息，等她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燒退了，腦子也清晰起來。

她回到靈堂之中，卻不見李大俠的身影。

寄春見她在四下尋覓，便道：“殿下已經走了。”

“走了？”

“嗯，將軍那出事，殿下被皇上召過去了。”噩耗一個接一個，在賢妃逝世之後，寄春已經心如死灰，她垂著眼眸，麻木地往火盆裏丟著紙錢。

將軍出事？

李大俠被皇上召走？

楚微一個激靈，忙將她拉起來，急問：“將軍出了什麽事？”

寄春含在眼裏的淚又滾落下來，她看向賢妃漆黑的棺槨，抽噎著道：“將軍在回京的途中遭遇瘟疫，他們一行人救治了三天，還是……”都沒了。

她絕望地閉上眼。

將軍也出事了……

楚微呆楞原地，不可置信道：“怎麽會這樣……”

她無法想象李大俠此刻的心情，不過才一天一夜，怎麽一回來，母親和舅舅就相繼沒了……在這個毫無人情可言的皇宮之中，他到底還有什麽？

沒了，什麽都沒了。

一無所有。

***

落星宮前。

有人邁著輕緩的步子而來。

他穿著身天青色的鑲銀滾邊錦袍，披著銀白底翠紋織錦羽緞披風，鏤空金色香囊和玉佩在他腰間微微擺動，一身雍容華貴之氣盡顯無疑，再看他的面貌，儒雅溫和，一雙好看的丹鳳眼微微上揚，凝著三分笑意，再顯皇室子弟的高華之態。

“殿下回來了！”

“娘娘，殿下回來了！”

“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落星宮中傳來歡呼聲，不多時，盛裝的德妃就快步而出：“鐸兒，你可算回來了！”母子好不容易相見，德妃上前，滿是激動之色。

“兒臣給母妃請安！”

四皇子微笑，給德妃行了一大禮。

跟在德妃後面的金柳緋霞也都滿面笑容，唯有金柳悄然多瞧了幾眼四皇子，“金柳緋霞，快去沏茶！”德妃說著，滿心歡喜地拉著四皇子往屋裏去。

德妃笑問道：“有沒有向你父皇和皇後娘娘請安？”

四皇子答道：“父皇正在禦書房和老六議事，皇後娘娘那兒臣已經去過。”

李元風死於瘟疫的消息一大早就傳入京城，德妃耳目眾多，自然很快就知曉，她會意道：“李元風死了，謀逆的案子就死無對證，鐸兒，你看你父皇這次會怎樣處置老六？”

四皇子接過金柳遞來的茶盞，緩緩道：“他不會處置老六。”

“父皇偏愛老六是真，李家的案子和老六沒有直接關系，他若是有心偏袒，老六也不會怎麽樣？頂多不再將他考慮為太子人選，而是封王遣往封地，”說到這裏，他停住，看了眼德妃，“即便是我真的當了太子，有這樣一個心腹大患在，我的皇位如何能坐穩？”

“老六和賢妃一樣傲氣，如今他家破人亡，母妃覺得他是能任人宰割的人？”

“一個失去理智的人，恐怕什麽事都幹得出來！”

“這……”

德妃只為結果，卻忽視了勝利背後所潛藏的隱患，以及他們很可能要付出的代價，聽四皇子說到這裏，她急道：“咱們不妨一不做二不休，想法子讓老六攪和進去！”

“母妃莫急。”

四皇子不緊不慢，輕啜一口茶道：“老六的命應該發揮到最大的價值！”

***

楚微在瑤芳宮前不安地等著。

直到李大俠踏著沈重的步子走來，她才捂著傷口飛奔而上。

她飛快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臉色很蒼白，但不像是受過重刑的樣子，她舒了一口氣，與他往裏走來，待到裏面，她問道：“大俠，你可還好？”

李大俠出乎意料地鎮靜，他對上她關切的眼，很是清晰地回了兩個字：“沒事。”

楚微本想問皇上召你過去說了什麽，但一想到定然是為了他舅舅的事情，她想了想，終究是沒有開口，只是與他一並立在了賢妃的棺槨邊。兩人長久沒有說話。

見寄春從前走過，李大俠喝道：“寄春。”

寄春腳步一頓，看向他：“殿下？”

李大俠道：“我和阿微陪一陪母妃，讓所有人都出去，你守在門口！”

寄春應了一聲，將無關緊要的人都叫了出去，隨後和清客兩人把守在門口，屋中就剩下他和楚微兩人，他看著一臉茫然的楚微，斬釘截鐵地說出了一句話：

“阿微，我要報仇！”

“我幫你！”楚微沒有遲疑。

“嗯。”

“你要怎樣做？”她迫不及待道。

“我已經想到了初步的對策，”他紅著眼，咬著牙道：“我絕對不會讓他好過！”

楚微堅定道：“我與你生死相隨！”

李大俠點頭。

他看著被風吹起的滿屋白幔，冷笑著道：“四皇兄，你布局逼死我母妃、害死我舅舅，毀我李家軍的一世忠名，呵呵，你無非就是想得到皇位，我又怎麽能讓你如願？人總要為自己的錯誤而付出代價，你毀了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一切，我又怎麽能讓你如願呢？”

“就算我當不了太子，也絕對不會讓太子之位落在你身上！”

“哪怕死，我也不會讓你如願！”

看到李大俠這樣，楚微滿心恐懼，他此刻身上所展露的可怕之氣是她從未見過的，可想到賢妃娘娘慘死的樣子，想到他被逼如此的絕望，她就心一橫要跟他到底了。

“今天父皇召見我，她告訴我，我舅舅之死存疑，他已經派人去調查了！”

“哦……”楚微有些不敢相信，“他難道還是站在你們這一邊的嗎？”

“呵，穩定軍心的權宜之計而已……”

李大俠自嘲般地笑著，可悲道：“他的眼裏哪有什麽父子之情、夫妻之情？否則，他也不會這樣對我母妃……”他看向賢妃的棺槨，“是我太天真了。”

“他是皇帝啊！”

***

賢妃之死是後宮的忌諱。

她的喪事一應從簡，雖是妃位，實際上都沒有讓她葬入皇陵。

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瑤芳宮的宮人又是悲憤痛哭，好在，皇後娘娘念在賢妃為六皇子生母，準許她在宮內停靈七日，七日之後便要遷出皇宮葬於他處。

這些時日以來，除了淑妃，沒有人再踏足瑤芳宮一步。

——瑤芳宮成了真正的冷宮。

楚微日日陪伴在賢妃的棺槨邊，想起賢妃平日對自己的好，甚至給自己準備了嫁衣和嫁妝，她的心中就又悲又恨，看著死氣沈沈的瑤芳宮，內心更是寂然一片。

那日李大俠說要報仇之後，好多天他都沒有來了。

聽寄春說，他正在忙著調查李家的冤案，她細細一思量，的確，在軍營裏發現龍袍的事情是一切悲劇的根源，只有洗刷了謀反的這個汙名，真相才能大白於天下。

皇後娘娘給了七天的時間，若是七天之內沒有辦法給李家正名，那麽，賢妃連皇陵都入不了，李大俠恐怕也是擔心此事，才會每日奔波不見人影。

楚微在瑤芳宮，陸陸續續聽到了一些消息。

李大俠回來後的第四日，當初散播謠言的人在嚴刑拷打下終於招了。

他乃是束戎國派出的線人，散播這些不利李家的言論，就是為了離間君臣關系，而他根本就不認識五皇子，先前一口咬定是五皇子指使他這樣做，也是為了讓皇帝父子猜忌。

皇上知悉此事龍顏大怒，將他處以極刑，並且將人頭送去了束戎國。

第六日，皇上派去調查李家謀反案的欽差回來了。

與他一並回來的，還有校尉何武的屍首，以及……多封與束戎國往來的書信。

雖然何武已死，但是這些書信足已證明他乃是束戎國安插在李家軍營裏的細作，在束戎國前夕大敗丟了城池之後，束戎王對李家軍恨之入骨，便布下了離間君臣的毒計，後來又在半路上故意傳播瘟疫，害死李元風和他的副將吳招。

這是皇上的親信調查出來的，具有一定的可靠度。

此事一經爆出，震驚朝野，原來，這一切都是束戎國所設之局——可恨，他們都中計了！原先慷慨激昂指責李元風意欲謀反的大臣瞬間紅了臉，而六皇子這一派的政黨、以及保持中立的太師都為將軍遭人暗害身亡而惋惜，百姓之中也是議論紛紛。

至此，李家的冤案得以昭雪。

當初私下懷疑四皇子的人也打消疑慮，對皇上而言，李家之案朝野動蕩，民生沸騰，為了安撫李家軍士，他追封逝去的李元風為忠義侯，其子李少麟繼承父位和朝廷封賞。

而賢妃……

經調查，賢妃之死乃是有人做局，當初在刑部大牢中給李少麟動用私刑的人全部革職查辦，連刑部尚書都易了主。賢妃的死有莫大冤屈，後經過皇後娘娘的人仔細盤查，發現全程參與這一切的竟然是惠妃，理由便是惠妃以為賢妃要害五皇子。真相大白後，惠妃被打入冷宮，五皇子奕鏜封為端王遣往封地……

賢妃追封為皇貴妃，厚葬於皇陵之中。

看著清冷一片的瑤芳宮，楚微深嘆一聲，物是人非。

好在賢妃娘娘和將軍所遭受的冤屈都得以昭雪，真相大白於天下，總算是不幸之中的萬幸，想到李大俠辦事速度這麽快，楚微內心就更加佩服他了。

在賢妃停靈的最後一天，李大俠終於出現了。

楚微飛快迎上前。

李大俠看著她，面容沈重道：“阿微，不是我！”

楚微雙眉一鎖，反問：“什麽不是你？”

“為我舅舅平反的人，不是我！”

“什麽，不是你？”

楚微險些沒站住，冷靜了一會兒後，她問道：“那是誰？”

作者有話要說：

boss出手，從來沒有失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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