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真正的夏季，終於如期而至。

雖沒有想象中的轟轟烈烈，卻也是陽光燦爛。盡管全球都在變暖，可想到那漫長陰郁的冬季，這份短暫的炎熱就顯得尤為可貴。

夏煜和宋清城都喜歡曬太陽。可兩人都討厭喧鬧，幹脆就置了兩把椅子在陽臺上，切好水果、泡好冰鎮飲料，享受這夏日時光。

夏煜沈浸在書裏，卻始終沒翻過這一頁。她在心中念了一遍又一遍，越發入神。宋清城有些好奇，遞給她一塊兒切好的芒果，問道：“在看什麽？”

“嗯？”她揚了揚書，“現在在讀這個作者的一首詩，寫得挺好，你要聽嗎？”他點頭後，她滿心歡喜地捧著書，讀了起來：

“那是在最平靜的日子，

我們好久沒有出門旅行，

沒有朋友來到城裏，

喝掉我們的這瓶酒。

有人來信，

談他清淡的生意。

有人用打印的卡片，

來祝賀生日。

你已在轉椅上坐了很久，

窗簾蒙塵，

陽光已經離開屋子。

穿過門廳回廊，

我在你對面提裙，

坐下，

輕聲告訴你，

貓去了後院。”

她的嗓音一直很好聽。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給他讀完整的詩篇。

“意境挺好的，但我不喜歡。”宋清城直言道，“總感覺像是黑暗前的夕陽，有點不安穩。”

“嗯，難得你猜對了。”夏煜笑，“這首詩叫《風雨欲來》。”

宋清城楞了下，忽地笑起來，有些動人。

夏煜直勾勾地看著他，知道他只是把這當做閑聊時的一句話，她心情好時的小顯擺。可是難得他猜錯了。她今天是有備而來。

可當她看到他的笑容時，有那麽一瞬間的心軟，然後就把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幹二凈。

光與影，稀稀疏疏地晃在他的臉上。顯得安靜，又溫柔。

可她明明是記得，無論是小說裏，還是鏡頭裏，這都本該是讓人感覺硬朗而深沈的。

她肆無忌憚地走著神，也就肆無忌憚地看著他。直到發現他的嘴角已經噙著笑，才裝作淡定地移開視線。就像她當年看他一樣，卻再也不是小心翼翼，內心揣測。

“你當年……”她說出口了，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可又太明顯，沒有轉圜的餘地，“到底喜不喜歡我？”

其他的，都不重要。

這才是她心心念念了這麽久的問題之一。

只需要他的一個答案，她就可以為和他的那些曾經，畫上句號，從此結束。

他沒有擡眼，“你覺得呢？”

所有答案中，她最不想聽到的那個。

她笑得有些僵硬，方才的放松和舒適，在此刻都煙消雲散。

“可能是……不喜歡吧？”她自嘲道。

他合上書，安靜地看著她，沒什麽多餘的表情。

“也是。”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移開了目光，“你當年身邊那麽多人，我也不是對你最好的。舍不出全身力氣怕丟臉，卻又放不下你，就這樣誤打誤撞的，沒想到還和你在一起過。不過我也明白，那時候你除了我，還有別人吧？”

對你來說，我不過是其中之一，庸人自擾。

所以，算了吧。

這麽多年過去，她學會的不僅僅是放棄，而是坦然接受。

曾經她動心過，也抱過希望，以為自己是被上天眷顧。

可現在她終於知道了答案，難過歸難過，卻也能徹底死了心。

有些難堪，卻阻止了以後的難堪。

他放下書，從椅子上起來，站著抱住坐著的她。

“唉，高智商哪兒去了？”他摸了摸她的頭發，“如果不喜歡，當初為什麽要在一起？人也單純，一心一意的對我好，是我當時沒好好珍惜。如果後來真的有其他人，那我留著這些做什麽？……我最後悔的事，一是沒先開口，二是在一起了不懂珍惜。”

她不記得在哪兒看到過，反正說男人最寶貴的是時間和金錢，如果他願意對你花這兩樣，就算是真愛了。

他特意從國內跑到這個異國他鄉，投入的時間和精力，還有金錢，都不會在少數吧？

這些事情，她卻習以為常，而那些細節，她居然都忽略了。所以，還一直沈浸在當年的不滿中，矯情地偏要尋找一個答案。

有時候，很多事情是不需要深究，也不需要一定有個結果的。若人一輩子都糾纏在回憶裏，只會駐足不前，而忽視了當下和未來吧。

她沒擡頭看他，對他衣服的紐扣看得仔細，眼睛有些酸酸的。

“所以，我現在可以理解為，你終於可以接受我了？”

她只是閉上眼睛，頭靠在他柔軟的衣服上，享受著虛假的黑暗。

她能感覺到宋清城移開了身子，然後低下頭——朝著她的方向。大家都是成年人，怎麽會不知道長久以來的不拒絕和這樣明顯的暗示到底意味著什麽。

而她方才的那段自嘲，卻有些輸了面子。

她從來都不是個大度的人，只是很會演戲，幾乎都是天衣無縫。

可她每次在宋清城面前，不是太過真實，就是用力過度。反正總走極端。可重要的不是這個，而是背後的原因，為什麽。

為什麽？這個問題她不用想就能回答。

不是年齡的差距，更不是閱歷造成的透徹。而是因為她愛他，但他到底愛不愛她，對她有什麽看法，她卻連個關鍵詞都猜不到。

恍惚間，她想起，也是在這樣的黑暗——和他去看電影，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因為夜盲有些跌跌撞撞，他穩穩地扶住了她。影院座位的扶手早被擡上去，兩人的距離更加拉近，然後他也是這樣傾身吻住了他。

如同他一直對她一樣，很溫柔。可她總覺得，這樣太過溫吞的感覺才更讓人惴惴不安。

而這次，有些深沈。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冒出這樣的想法，明明不該是用在接吻這件事上的形容詞，可她就是這兒想到了。因為什麽不重要，反正她已經丟了理智，那還不如幹脆相信感覺。

到後來，不止是深沈，愈來愈激烈。夏煜第一次，被吻到眩暈。

有那麽一瞬間的分神，但她立刻回過神來，輕輕推了推對方。

宋清城的臉有些紅，但他低頭看著夏煜，卻是一副神色淡淡的樣子。

“太快了。”

宋清城被噎了一下，“哪裏快？”

“過去的事情既往不咎了。但是現在的賬，另算。”夏煜瞇了瞇眼。

他僵硬了半晌，嘆氣道，“難道你願意現在被求婚？”意指他們所處的環境——他家，他只是覺得有點太隨便。

“結婚？”夏煜笑，“你想太遠了吧。我不是特別想結婚，而且並不認為結婚能給我帶來什麽好處。”

結婚不只建立在愛情上。更多的是相互扶持、共同面對未來不可測的風險，好似簽了合同的甲方乙方。

“夏煜。”宋清城好久沒有這樣叫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為什麽，心情有些微妙，沒由來的就想捉弄捉弄宋清城。雖然她說得也的確是真心話。

“好久以前我們談戀愛的時候，我就問過你。不過那個時候我不該問的，什麽都沒定呢，是我欠考慮。”夏煜說著，“所以呢，現在，時過境遷，我和你改變了什麽，互相都了解得不算清楚。”

她雖然沒下最後的結論，但宋清城絕對聽懂了。

他繼續沈默著，夏煜只是側開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茶幾上的那幾本書。

“好，我知道了。”宋清城忽然說，“那從現在開始，我們重新來過，我重新開始，直到你答應為止。”

夏煜沒料到他是這個回答。她只是為曾經的自己鳴不平，心有不甘而已，根本沒料到宋清城會這樣。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大家完全可以各取所需，或者不適合的就轉身走人。

可宋清城居然給了她這樣的回答。

夏煜後悔了，她不該這樣的，把往事拿出來耿耿於懷，還睚眥必報。她從來沒問過宋清城到底為什麽要來她在的這所城市，也刻意不給他一個機會來解釋。

她以為她這樣做，心裏會好受點兒——至少也算是給當初挽回面子爭口氣不是。可她真的沒有多好受。感情這件事兒，根本不是她想得那麽簡單。她總是自以為看得透徹，卻不知她才是那個任性的罪魁禍首。

她忽然抓住宋清城的袖子，擡頭望著他，卻被他先開了口。

“夏煜，我知道你因為以前的事心裏不好受，的確也是因為當時我混賬。”

她忽然如鯁在喉。

“我也不指望你能忘掉，但人總要朝前看的不是？”

這句話，她一直告訴自己，可自己去從未做到。她總是冷眼旁觀，曲高和寡，一副不屑於解釋的模樣，也就是因為這樣，親手阻攔了太多本該幾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

她有些不忍，擡頭，笑得燦爛，“那我們——”

“重新開始吧。”宋清城繼續說。

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他們兩人都明白，這不是愛情重新開始的意思，而幹脆是從頭來過。

其實那一秒，那一個瞬間，夏煜就有些動容，她決定接受時，宋清城卻幹脆擺出姿態，讓她措手不及，但她立刻就順驢下坡，何樂而不為。

她不再像從前那樣患得患失，正因為姿態的瀟灑，她做什麽事都輕輕松松的，她也絲毫不擔心因為什麽，宋清城就會離開。

這是從前沒有過的，反正她無所謂。這也和她少女時代所想的一樣——不為金錢權勢折腰，只談愛情，多好。

就讓她任性一次吧。

她終於也能做一回被偏愛的人，有恃無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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