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煜從健身房跑完步，一路慢悠悠地走回了家。她好不容易恢覆了正常的狀態，今天一次就使出了幾次的力氣，雖然累，但卻覺得全身都舒服得通透。

健身房離家很近，沒走兩三分鐘就到了。夏煜沒有急著去開門，而是往回走了幾十米，仰頭看著這棟樓房，這還是她第一次仔細打量這裏。

這是她父母送給她……哪一年的生日禮物？每一年的生日禮物，她的父母都沒什麽花樣——不是房產，就是分紅，偶爾也來點兒首飾。

可是她真的對這些沒有絲毫興趣，反正她記不清了每一年到底都送了些什麽。可能是獲得的太容易，她就覺得理所當然了起來。

她住的這個區域興許能算上富人區，幾乎都是本地人。這棟房子是新樓，有齊全的設施和周到的管理……她再想想曾經在地鐵站看到的乞討者和眼睛裏全是茫然無助的難民，她的生活，真的很好了。

父母還未給她在國外置房產時，她就已經比其他的留學生的生活好了許多——高額租金的單身公寓，隨意的刷卡，和沒有上限的零用錢……現在回想起來，她才發覺周圍人的眼神中到底帶了多少欽羨。

雖然她幾乎沒有隨意揮霍，可她的心中忽然升騰起奇怪的感覺來。說不清是感激，還是愧疚。

正是因為這樣的輕易得到，因為她的理所當然，她在這之前居然一直還覺得不滿。

人應該知足。

特別是像她這樣，一出生就獲得了很多人得不到的東西。

而之前她的那些感慨和煩惱，無非都是矯情，吃飽了撐的。

“我覺得吧，你還是別耽誤人家了。雖說跟你在一起可能不算耽誤，但你不喜歡他啊，何況你又不圖他什麽。就是因為兩個人在一起什麽都不圖，在一起才需要愛情來支撐，但你和他連愛情都沒有，還是算了吧——所以，趕緊分手。”

她的腦海中，又響起了蘇若的那句話。

的確，蘇若說得沒有錯。這背後的含義，她現在才懂得。原來她一直過得如此肆無忌憚，還挑三揀四的。

她忽然很想打個電話。

“餵？媽媽——”

“啊，囡囡啊，怎麽啦？怎麽突然打電話？”

“沒什麽重要的事情，我只是……”她頓了下，看著地上正在啄食的鴿子，一點兒也不害怕她。

“我只是忽然很想你們，想聽聽你們的聲音。”

“可以打Facetime嘛，這個還是你告訴我的。”

“媽媽，謝謝你。”

“欸？”

“還有爸爸。”

“怎麽突然道起謝啦？”

“嗯……真的沒其他的事情，只是覺得之前我一直都太……都太不懂事了。”她有些小撒嬌，“哎呀，真的沒什麽事情啦。我剛跑完步，快到家了，你和爸爸好好休息，註意身體，還有幫我問候下外公外婆和姨媽，要他們也註意身體……嗯，我不是有什麽輕生跳樓的想法，只是今天想到一些事情有些想法，不吐不快。就這樣吧，我要到家門口了，我掛電話啦，媽媽。”

夏煜說完一長串話，才緩解了媽媽的莫名其妙和疑慮。

“囡囡，等一下，趁你爸不在家，媽媽問你一件事情。”媽媽的聲音一直很好聽，年輕時是當過好長一段時間的播音員，無論是說家鄉話還是普通話都是如此的溫柔悅耳。

“我聽你姨媽說，宋清城也來你那兒了？”

“……嗯，是的。我已經遇到過他了。”

“我並沒有催你戀愛結婚的意思。只是覺得，哎，這孩子……也挺不容易的。”媽媽欲言又止，夏煜卻聽懂了。

“媽。”她輕聲說著，“這種事情呢，我都是隨緣。而且現在，我覺得比較重要的還是繼續我的學業，然後盡快確定未來的工作方向，這個我也思考很久了，現在也到了必須定奪的時候。”

這不算撒謊，卻也只講了一半的話。“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說得就是她對宋清城。

如果當初一切都沒有點破、他們也從未在一起，只是現在在異國偶然相遇，因為那幾面之緣的關系和同一個家鄉，他們倒是真的有可能順理成章地在一起。

可是沒有。若故事真的能如人所願，那一切都會變得過於美好，好似一場夢境。

她聽不清媽媽再說了些什麽，模糊地應了幾句就收了線。然後站在並不喧囂的街道上，等過了一次又一次的紅綠燈。

她的心中，有什麽東西被點燃了，而這同時，卻又有什麽，在只屬於她的沈寂裏死掉了。

那份說不清的愛情，卻就這樣荒唐地，如同一塊帶著火的灼熱石頭，被投入了一片寒冷至極的湖泊裏，慢慢失去了原本的溫度。

******

宋清城後來又約了她好幾次，都被她婉拒。一方面是她自己的意願，另一方面也的確是太忙了抽不開身。

難得的，剛開始的那份熱情和希翼，就這樣被她親手扼殺在了搖籃裏。

無論真假，她都在心裏告訴自己——自己做的決定是對的，她現在的精力不該放在愛情上。

好不容易讓自己的心真的沈靜下來，上天仿佛偏要和她作對似的，宋清城偏偏把車停在她常去的教學樓的門口， “你沒時間見我，那我只能主動過來抓住你為數不多的空閑時間了。”

夏煜盡量收起自己的表情，裝作沒聽到那句暧昧的話，她禮貌地笑笑，“有事找我？”

宋清城蹙了蹙眉，“沒事就不能來找你？你怎麽突然這麽客氣？”

夏煜的視線停留在遠方，一處虛無的空白。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回答，難道說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

“你到底怎麽了？”宋清城又問了一句。

“沒什麽。”夏煜收回目光，看著他，眼神淡定，“我的確很忙，沒時間去想其他的事情。”

她不想就這麽躺在家裏的產業上過一輩子，她的確已經算是優秀，在這個領域上已小有名氣，可是這不僅僅是她想要的。

她曾經很喜歡一起奮鬥的故事情節，可事到如今，她忽然覺得很沒有意思——還不如在兩個人相遇之前，就已經各自打理好了自己的生活。

如果真的能像蘇若所說得那樣，雙方都不企圖對方的什麽，大家只談感情、只談合不合適，那多好。

誰都不需要彎腰低頭，誰都不需要仰頭脖子酸。

我們是平等的。我們能平等地相愛，平等地共處。

當你遇到重要事情的時候，我不只是撒嬌在一旁看著，而是能做出“我也能”的幫助。無需示弱，無需偽裝，同甘共苦，而絕非一邊依靠著另一邊，只會說些溫言軟語，卻什麽都不會做。

宋清城沈默了很久，忽然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這個動作，已經闊別多年，兩人皆是感到奇怪，和不易察覺的陌生。

“晚上的時間你總有吧？”宋清城開口，註意到她微妙的眼神，立刻解釋道，“嗯，是這樣的，我要參加一個聚會，需要帶上女伴——不然真的很……”

夏煜被拉回了現實，看著他，等待後面的解釋。

“下周三的晚上7點，到時候我來開車接你。”宋清城的臉頰有淺淺的紅暈，他微微偏過頭，“這一個星期你好好忙自己的事情吧，這期間內我就不隨便打擾你了，好嗎？”

她尷尬地站著，不出幾秒，就給出答覆：“好。”

這只是一場晚宴，並不代表什麽。她這樣想著。

在國外，她也經常被同學或其他人邀請，共舞啦、做誰的女伴啦……這只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情而已，若不答應，只會顯得她太忸怩、想太多，何況對象還是宋清城——她就更該學學他的灑脫和自然了。

他只是做了一個曾經他們之間再平常不過的動作，恍惚一瞬間，她覺得他和她似乎從未改變。他還是那個偶爾專橫卻總是勝券在握的他，她還是他心裏那個沒長大的小女生。

可是也只是一瞬間而已。涼風吹打在她的臉上，這絲冷意，很快讓她清醒。

早已物是人非，她應該明白，很多都已經改變了，她少女時代的那些小心思，狡黠也好、真心也罷，早就在時間裏擱淺了。那一汪深情的湖水，早就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幹涸了。

她擡起眼，似乎在看他，又沒有在看他，沒有焦點的目光游弋著，卻再也看不到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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