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秋老虎依舊兇猛。

夏煜想起一句話，“秋後十八盆”。所謂立秋之後，要下十八場雨，才能真正涼快。回憶起來，立秋已經快一個月，下的雨屈指可數。秋天，依舊很遙遠。

她突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的自己，校慶的演出纏身，正逢年底，事情多到頭痛……那時，還沒認識他，每天就是上課、排練、練琴、回家，生活乏善可陳。那時候，還是個晚熟的小丫頭，現在卻……

時間啊時間，真的很奇妙。再和感情糅合在一起，物是人非，心境不同。

宋清城是個聰明人，夏煜一直這麽認為。他和她以前接觸到的男生不同，但是夏煜也說不出哪裏不同。可能真的是年齡有差距，距離產生美。

夏煜聰明在，那些暧昧的、令她疑惑的馬腳，她從不曾過問，更不深究。因為，她不知道以什麽身份去過問，以免看起來自作多情。

似乎這樣，不去多想，就不會那麽難過。

夏煜的驕傲在於，她和他的世界極為純粹，其他的人，都被忽略。

她也不知道怎麽了，可能是真的喜歡，絕非玩笑。也許是因為，自己曾經太殘忍地拒絕了別人人，如果被虐，也是報應。這麽想著，突然覺得，自己越來越會安慰自己了。

不知不覺中，走到了餛飩店。看看時間，恰巧到了飯點。夏煜推門進去。她點了一份金牌蝦仁，一份桂花蓮藕羹。

蝦仁餛飩燙得嚇人，蓮藕羹更是甜得膩人。

店內的空調效果卻不盡人意，夏煜滿頭大汗。吃到一半，夏煜突然想起，宋清城問過自己，是否會做飯菜。

那時，自己特別驕傲，把以前做的成品照片發給他。夏煜喜好攝影，照片經簡單調色，越發誘人。

宋清城說，“幹脆就別出去吃了，你做給我吃吧。”

“可是……怎麽做？”

“來你家？”

夏煜家教極嚴的關系，從沒有任何非親戚的異性踏入過家門……她只好給宋清城弱弱地解釋著。

為君洗手作羹湯麽……夏煜第一次發現，原來這除了解決自己的溫飽問題，還可以這麽浪漫。

金牌蝦仁，十只餛飩，每一只裏都有一只蝦。夏煜卻覺得，沒有自己包的餛飩好吃，個兒太大，反而要幾口才能吃得下。

手機放在桌上，一振動，其他幾桌的人頻頻側目。夏煜解鎖屏幕，發現是宋清城發來的消息，問她周末還有課嗎？

夏煜回答“有”。

原來，宋清城上月底剛考完品酒師的資格證回來。這個月去代幾節初級的課程，問夏煜想不想去聽，礙於時間問題，只得作罷。

她其實很想去。只是不能喝酒。

一沾酒，便面目緋紅，傻笑、絮絮叨叨地找人說話……真不是什麽好形象。

這樣想著落了筷子很久，再不吃，餛飩都要涼了……聽見開門的聲音，夏煜擡頭看，居然是顧曉，還是一個人。

顧曉快步走到夏煜所在的桌前，坐下。臉上沒有血色，嘴角向下，看起來不太開心。

“怎麽了……”

“爸媽不在家，來解決午餐。沒想到碰見你了，心情不太好，不想吃這個了，陪我去吃麥旋風吧。”

夏煜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餛飩和羹：“等我吃完，很快。”

她感覺到，顧曉十分難過，而且必定有關於沈景程。於是加快速度咬著餛飩，所幸很快吃完了。

夏煜體質偏寒，很容易手腳冰涼，所以她有意識地克制著，少吃吃冰棍這類的食品。但基於剛才趕著吃完了一碗餛飩，舌頭被燙得難受，還是點一杯新地好了。

這樣想著，她突然很好奇，宋清城會喜歡什麽口味的？

朱古力？還是草莓？

夏煜一個字一個字地打著：“你喜歡什麽口味的新地？”

“草莓。”

夏煜驚了。自己身邊的，包括她自己，點新地或聖代，清一色全是朱古力……遂問他，為什麽？

宋清城答曰：“太膩。”

等顧曉點完麥旋風，夏煜糾結了……到底是點朱古力？還是草莓？

算了……堅持己見，還是朱古力吧……如果以後和他一起，一杯朱古力，一杯草莓，看起來不也挺和諧麽？

等夏煜一個腦內劇場播完，才回過神，發現顧曉正一臉幽怨地吃著麥旋風。剛巧，顧曉也擡頭看著自己，繼續幽怨著：

“你和你那誰，最近怎麽樣了？”

夏煜想顧曉既然現在不想說，那就自己先轉移下她的註意力。

“就那樣唄。每天聊聊天，都是我主動。哎，生平第一次追男生，而且比我大這麽多，煎熬的同時，又感覺很……開心。”

夏煜沒想到，三言兩語就解釋完了她和宋清城的關系，心裏有些失落。

可是，顧曉接下來的一句話，讓夏煜覺得自己直沖雲霄、脫離地球了……

“你知道麽？沈景程和阿月在一起了。”顧曉恨恨地咬著白色塑料勺，“阿月追了他三年，終於等到了——”

——可是我呢？難道這半年，我什麽都不算嗎？

夏煜默默地，在心裏幫顧曉把這些話補充完整。

“不知道為什麽，前一天還好好的，今天早上遇到他，他對我特別特別冷淡。我都搞不清怎麽回事，旁邊人突然就告訴我，他們在一起了。”

夏煜沈默了半分鐘，和她相顧無言，然後輕聲說出三個字：“挺好的。”

“怎麽好？我這算是被沈景程給耍了好嗎——”

“你要知道，他失去的是一個很喜歡他的人；而你失去的，卻是一個根本不喜歡你的人。”

沒想到，這句在網上被轉發爛了的話，卻在安慰人時，顯得並不蒼白無力。

夏煜看著顧曉紅了眼眶，繼續說下去：

“如果按照先來後到，阿月也比你早到了三年。現在，沈景程明白了他想要的是什麽，或是昏了頭也好——反正，他已經選擇了阿月，和你再無任何關系。”

“阿月長得沒你好看，甚至比沈景程還要胖，可是沈景程喜歡她——就夠了。並不是說，你多好，別人就一定要選擇你。你只是不甘心，不如放高一點姿態，成人之美。”

夏煜知道，如果這種事情放在自己身上，一定也會不甘心，而且會非常的不甘心。可是，總不能還去鼓勵她去搶回來吧？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自己能安慰好友的，只能這樣說了。

夏煜本以為，這件事就可以結束了。卻沒想到，顧曉一直在念念不忘，於是在她提到過的那個游戲群裏，又蜻蜓點水地說了幾句。又和沈景程的幾位好友，聊得天昏地暗。

她想她能夠理解，這也算是人之常情。只是希望，顧曉能快點好起來。

夏煜開門回了家，聞到飯菜的香味。客廳裏的電視開著，聲音有些大，她就知道，媽媽出去自駕游了，自己的夥食問題……前景好堪憂……

看到裝點著尖椒的青菜，夏煜想，果然不能抱太大的希望……

她盛了兩碗飯，遞給爸爸的同時，說：“爸，我明天放學挺早的，要不我來做飯吧？”

“嫌我做的飯不好吃嗎？”

“……是的。”夏煜索性說下去，“要不我自己外出解決吧……？”

爸爸估計沒想到她這麽直白，還是有點小生氣，嘟嘟囔囔著。夏煜默默吃著米飯，心想，自家爸爸做的好吃的，估計就只有蒸米和煲湯了……

吃完飯，爸爸收拾碗筷，夏煜回了房間。

發現宋清城已經好久沒回自己的消息了。五個小時，很長了……

遂打字：不回我消息……好傷心……T.T

不出兩分鐘，夏煜收到了回覆。她在同一天，感覺自己第二次沖上雲霄了……

“我好像，知道你是誰了……”

“你哥告訴我的。”

夏煜感覺自己雙腿一軟，默默地爬上自家床，滾了兩三個來回……還是不能冷靜啊……

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怎麽解決……怎麽解決……怎麽解決？！

她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自己的現實的心境了：“別嚇我好嗎？！腿都嚇軟了……”又快速打字，追加一句：“真的嗎？！好可怕……”

夏煜除了在上臺演出solo時，就沒有過現在這種感覺。拉上薄被，腿真的嚇軟了好嗎……

這才多久？對他表白一個半月，新學期開學第四周，自己遇到的，總能讓自己的心情像坐過山車一樣……

宋清城似乎是怕真的嚇到她了，“沒事啊……其實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

夏煜弱弱地去看，和他同時發出去的那句話：“早知道，應該早都告訴你的。”

她又想了想，還是說：“我名字難聽吧？T.T”其實還是在試探，她突然覺得自己還是有點聰明的。

沒想到宋清城回覆：“夏煜……不難聽啊。”

她默默地把手機扔在一邊。打開房門，發現爸爸已經進了書房看書，客廳安靜得很。她躡手躡腳地，輕輕溜到廚房，打開其中一個櫃子，拿出一瓶紅星二骨頭……

爸爸早就不怎麽喝酒了，家裏她和媽媽又是酒精過敏，頂多只有點紅酒。開封了的，估計只有燒菜用的二鍋頭了。

這瓶二鍋頭，夏煜記得買回來有段時間了，已經用了三分之一。估計今晚，以自己的酒量，喝一點也看不出來……

她拎著酒瓶子，回了自己的房間。

坐在桌前，慘白的燈光，照著深綠色的玻璃瓶子。瓶身的貼紙上寫著，五十二度。

夏煜下了決心，擰開，倒了一個蓋子，一口飲下。

那味道，簡直終身難忘。

火辣辣的，一股濃重的酒精味兒。

她這才去拿手機，解鎖。沒管宋清城回覆的什麽，她直接打字：喝酒壯膽吧……紅星二鍋頭難喝死了。

在心裏默默吐槽：還什麽“氣味香馥”，簡直扯淡……

“你不能喝酒就別喝。要喝我陪你喝。”

“別鬧。”

夏煜眼淚都要出來了，“我沒鬧。”

“別鬧，別喝了。”

宋清城勸了好幾句，她才作罷。默默把酒放回原位，才給他回覆了句，“放回去了。”

“乖。”

酒精的作用，加上他這一個字，夏煜的臉更紅了……

今天，自己第三次……直沖雲霄、飛出地球了……

4.

夏煜洗漱完後，久久不能淡定。

她實在忍不住了，去給蘇若發了一條微信。沒想到，平常這個時間會練琴的蘇若，今天意外的有空。夏煜二話沒說，直接一個電話撥過去。

“餵。”夏煜戴著耳機，說話的聲音很輕，“他……知道我是誰了。”

“什麽？！我去？！不會吧？！”

“我還但願不會呢……”

夏煜收到那句“乖”後，遲遲沒有回覆宋清城的消息。一時間信息量太大，又喝了一點酒，人早就微醺了。她繼續說下去：“是我哥發現了。我猜，一定是他收到我的消息的時候，剛巧被我哥發現了——我沒想到，他們倆的關系真的挺好的，估計稍微一問，就……就……知道了……”夏煜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還帶了一點哭腔。

“也好。他遲早也要知道的，你一直這麽瞞著也不是個事兒啊。”蘇若突然問道，“你喝酒了？”

“嗯……酒壯慫人膽嘛。”還沒等蘇若說話，夏煜趕緊說，“我……也沒喝多少。”說話的時候，也沒什麽底氣。

酒量好的人，可能覺得幾杯白酒沒什麽。可是，遇上夏煜……

蘇若哄著她，一句一句的，卻沒想到夏煜在電話這頭掉著眼淚。

“蘇若，你先別說話——”夏煜抽了抽鼻子，“讓我來說。可能，知道這件事的人，包括你，都覺得我是因為閑得無聊，甚至等等的各種原因去給他表的白。雖然一開始，我也是這麽跟你說的。可是，我心裏一直清楚，不是這麽回事。”

“喜歡就是喜歡，哪兒有那麽多用來逃避、用來遮掩的原因？”不管真相背後，如何曲折婉轉，可是結果不曾改變——喜歡，才是唯一的實話。

“知道為什麽繞了大半年我才去表白嗎？因為我覺得，我自己不夠好，不能漂漂亮亮地站在他身邊……可是現在又要表白了，是覺得，我如果不說出來，難道就要這樣錯過了嗎？”

“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夏煜深吸一口氣，“居然沒有無視我。居然還就這麽聊上了。”

這樣的緣分，雖然不是偶遇來的，沒有了宿命的神秘感。也未曾想到，自己主動尋來的，卻並非不如人意。

“沒關系，現在都說出來了，心裏反而舒坦多了。他也知道了，我覺得沒什麽那麽困難了。反正，遲早是要見面的，早說晚說，不都一樣。”

夏煜安靜了好一會兒，蘇若終於意識到她說完了，於是出聲道：“你本來嘴皮子就厲害，把我想表達的，自己反而都表達出來了。”

只是找一個可以傾訴的人，把話都說出來。心裏堵得慌的那塊大石頭，終於滾落，消失不見了。

說著話，又想著事情，夏煜都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麽掛了電話，躺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上學的時候，夏煜被蘇若揪著先後去聽了電話錄音、微信語音。

她這才知道，昨晚她說話都不清楚了，還唱了不少的流行歌……真不敢想象，蘇若在電話這頭，是如何的表情？估計是，好不容易把自己勸著掛了電話，然後再收到幾條微信語音，一一聽完，特別無奈吧？

“我……昨晚……”

蘇若眉毛一挑，“大小姐，您昨晚這真的是，只喝了一、點、點、酒？”

“呃……能不能就當沒有發生過？”

“可以是可以。但是呢，我會收藏語音的，以後隨時拿出來警示你。”

“嗯……”夏煜弱弱地應著，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後，一定，一定不能沾酒了……要是沾酒了，一定，一定，一定要關機……

等大課間的時候，夏煜顫抖地拿出手機。幸好……沒給宋清城發什麽不該發的，只是簡單地道了句晚安。幸好幸好，自己昨晚騷擾的是蘇若……

平平淡淡地過了幾天，媽媽終於自駕游歸來。家裏的夥食得到合理的改善，可是隨之而來的代價是：十一長假的前五天，夏煜要被沒收手機。

媽媽的原話是這麽說的：“你還要不要考外國的學校了？這種狀態，每天抱著手機，還想考試？十一的話，你就乖乖練琴和背單詞吧。”

夏煜自知理虧，也沒多說什麽。雖然，曲子早就背得滾瓜爛熟了，提不起一點兒興趣。但是，一切自然是準備充分的好。

她輕描淡寫地給宋清城解釋了幾句，便乖乖地上交了手機。

五天，脫離了網絡的生活，非常簡單。夏煜還被送到郊外的房子裏住著，安心學習。心無旁騖地練琴，背背單詞，而閑下來的時候就是想念。

非常想念。

想著想著，就可以嘴角上揚。然後，再安心地去做該做的事情。

她也想過，自己消失了五天，任何人都聯系不到自己——會不會有人想起自己？

夏煜突然覺得，這樣的生活別有一番清凈，真的挺好。那些山上的“苦修者”，也許正樂在其中。

五天之後，夏煜表現良好，如願以償地物歸原主。

一開手機，果然收到了各種各樣的信息轟炸。

她正後悔著，不應該先開網絡和開著振動的……無數的信息，等著她來回覆，卻看到了她最想要的回覆。

“去哪兒了？”

“真的被收手機了？”

“餵！”

“消失好久了……”這句，還帶了個委屈的表情。

夏煜很開心，嘴角止不住想要上揚。原來，被人惦念著的感覺真好。

她的第一個回覆，留給宋清城。

“回來啦。”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很溫暖，很安定。

夏煜沒有想到，自己被知道了“真實身份”後，宋清城對自己的態度很不一樣。雖說之前，也沒什麽特別讓她不舒服的，但就是覺得，互相之前都在內心謹慎著。

夏煜原來以為，這麽幾天不說話，該淡的也就淡了。她一直知道，不是自己的，強求不來。如果，宋清城有一點兒，哪怕一丁點兒讓她不開心的，就立刻消失、退出，全當自己在出國前了了一個心願。

不告訴宋清城真相的時候，心裏想得是，隨時退出了，也可以轉身走人吧？這樣，表哥和他都毫不知情，以後他也不會知道是誰……

算了，不想了。事已至此，無法改變。何況，宋清城的改變，未嘗不好。有關程魏陽的想法，夏煜就不會去想那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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