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筠妍特意從維也納過來看她的演出。而夏煜深谙她的個性，“你只是來看我的麽？音樂會在後天，沒必要這麽早來吧？”

夏煜曾在維也納念過一年的大學，因此結識了蕭筠妍。之後她去了德國，兩人之間的聯系卻從未斷過。

蕭筠妍面色一紅，支支吾吾地，“咳……我只是過來看看。”

夏煜重覆了這句話，忽然回頭望著她笑，“我記得，那個維也納長大的ABC好像說他不喜歡德國吧？”

“嗯……嗯？”蕭筠妍郁悶了，“你怎麽知道我說的是他？他不是不喜歡德國啊，是不喜歡德國人說的德語，就是你最喜歡的Hochdeutsch……”

“欸，不對，都過去這麽久了，你怎麽還記得？記性怎麽這麽好？”

“我當然知道是他啊。這麽多年能讓你念念不忘的不就是那個什麽ABC麽，人家都沒聯系過你了，你還惦記那麽久。”

“……”

夏煜見她沒出聲，也不再調侃追問，倒是自己陷入了莫名的沈思。

蕭筠妍屬於那種心裏想什麽，臉上就表現出來的人，很容易被看透。但她反而羨慕這樣的人，不用背負那麽多秘密，和那麽多千回百轉的心思。

******

0.

七年前。

夏煜靠在後座上，視線移向窗外。天氣晴朗，雲卷雲舒。陽光暖洋洋的，照得人心裏寬敞明亮。

她倒不是感嘆這暖冬，只是看著一輛深藍色的小車，利落地倒車、回盤、踩了油門，便不見蹤影。她饒有趣味地咀嚼著剛才的場景，還有她怎麽也記不起來的車牌。

夏煜笑笑，閉上眼休息。卻不出幾秒，耳邊響起了媽媽與表哥的對話：

“剛剛那個戴眼鏡的高個兒，是你同學？”

“是啊，他是隔壁班的。”

“哦。就是看著挺成熟的，不像讀大一的。”

“他比我大，高中在國外讀的，耽擱了幾年，才和我同屆。”

“有意思。他回來幹嘛啊？”

“據說是……研究危險物品什麽的，被強迫回來了。”

妝容精致的女人聽到這裏笑了笑，扯開話題。小車開出了校園，開上正道，方向盤左打時，她瞥了一眼後座的女兒。

夏煜早已無心養神，更不會發現媽媽打量自己的眼神。她反覆按著手機的鎖屏鍵，開開關關。她想了想，唇角浮起笑意，立刻打開微信，給閨蜜蘇若發去一段話：

“我好像……對我哥的同學一見鐘情了。”

蘇若回覆得很快：“啊？！”

夏煜打字：“我要去找我哥打聽一下。”

心動，不過一剎那。

剛剛坐在表哥的寢室書桌前，她來幫忙收拾行禮。她餘光瞟到對面寢室來了兩個人，聽到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一擡頭，就看到一個戴著無框眼鏡的男生——五官清澈，很高，很簡單的著裝……他正望著她笑，笑容裏意味不明。

夏煜不知道為什麽，她突然沒由來地緊張。她索性低下頭，不再看他。對方卻是饒有趣味地問，是否是程魏陽的小女朋友，夏煜連忙否認，只說是表妹。

收拾完了，她站起來，才發現，他那麽高。自己在女孩兒裏已經算是很高的了，看他卻要擡頭才看得清……可是，她沒有勇氣直視他的雙眼。

也許是心裏有鬼的緣故，她盡量避開回答他的問題，幸好表哥橫在中間，略去了不少言語。終於打包好了，表哥指了一個男生提最重的，他自己拎了兩個包，給夏煜一個相當輕巧的小箱子。

那個男生站在寢室門口站著，看著她和程魏陽走遠，突然喊了一句：“程魏陽，你妹妹比你還高啊……”

她笑出了聲，問程魏陽：“餵，你這小身板拎得動嗎？要不我來？”話音剛落，那個男生就跑了過來，偏要拿起自己手裏提的小箱子，說：“怎麽能讓女孩子拎？”

並不是沒有被男生關照過。只是，他的手輕輕擦過她的指尖時，有種微妙的感覺，很快流向掌心，再傳達到全身。她臉紅了，便沒再推辭。

下樓的時候，夏煜努力讓自己平息。她幾次提出來，要自己拿，他都拒絕了。直到走到門口，她小聲說“還是給我吧”，他終於松手，遞給她。估計也是覺得，被家長看到了不妥。

她在後備箱放好行李，關上車門，又悄悄看了他一眼。可是他，已經絕塵而去了。

原來，只是順便啊……他開車送同學去火車站，才順勢下樓幫自己提的。

但是，這有什麽所謂呢。總之，樂於助人，真是個好品德。

夏煜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冰涼涼的。再移向耳垂，果然是滾燙的。她略微低頭，掩蓋了自己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剛剛是有多稀裏糊塗，只顧著琢磨是否心動，真像是……為色所迷。雖然，也不是什麽傾國傾城之色……但是，正合自己的口味啊。

手機振動，她拿出來看，是蘇若：“不急啊，既然是你哥同學，要是對你有意思，肯定是會向你哥打聽你的。”

夏煜楞了片刻，發覺自己真是被沖昏了腦子，於是回覆：“也是。”

不是有人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那麽，相見就是緣分……總有一天，會重逢的吧？

1.

轉瞬，已是夏末。窗外已沒了蟬鳴，倒是叫人有些想念這只屬於盛夏的紛繁吵鬧。

夏煜打開文件夾，看著半年前初遇他的那天，在和表哥程魏陽、姨媽聚餐時拍的照片——她覺得，那時的自己並不好看。

他應該還記得她的吧？可是，那時候的自己……肯定是沒有留下一個好印象的吧。

夏煜只覺得心情低落，又有些無聊，不知道該做些什麽分散註意力。她神游了一會兒，才發現手機一直在振動，是媽媽，連忙接起：“餵，媽？”

“我想這兩天住在姨媽家，你也過來吧？”

“我……”

“陽陽也在家，他說要你來玩兒。你們難得見一次面，現在剛好放假，來吧來吧。”

她本來要說出拒絕的話，突然想起：程魏陽在家呀，可以找他套套話嘛。夏煜利落地答應，掛了電話，開始收拾衣物。

出了門很快打到車，路上她一直在思考，如何不著痕跡地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夏煜不會傻到在家長面前去問程魏陽有關他的事情。何況，還是兩個“嗅覺靈敏”的媽媽。

所以，這頓飯她一直在聽他們三人說話。聊得天南地北，她偶爾配合著笑笑。夏煜想得是，自己了解了宋清城多少。

哈，已經知道他的名字。

宋清城。

夏煜從小，就很喜歡“清”這個字，所謂“清君”，寧靜致遠。還有“城”，諧音“成”，他爸媽希望他大有所成吧？城市的包容性強，更不會是斤斤計較之人——她這樣想著，妄圖給他的名字再添上更好的寓意。

她還知道一點兒他的過去，和他曾經的女友。雖然他在社交網站上留下的痕跡不多，但是她七彎八拐地了解了不少，再加上自己的想象，勾勒出一個他。

在夏煜胡思亂想之際，他們已經結賬了。

從餐館出來，大家都提議要去散步消食。自家媽媽和姨媽走在前面聊天，自己和表哥就有了獨處的機會。夏煜先是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偷偷觀察程魏陽的表情，夏煜松了口氣，切入正題：

“欸，你玩得好的哥們兒裏有沒有喜歡攝影的？”

“有啊。”程魏陽知道夏煜喜歡攝影，打聽這個最正常不過了，但是依照她那活潑彪悍的性格，指不定給他出什麽幺蛾子呢，他還是小心為好，於是問道：“怎麽問這個？”

“沒什麽啊，打聽一下器材。”夏煜眨眨眼。

“我又不懂這個，只知道配的是一水兒的牛頭。”程魏陽見她神色如常，繼續說下去，“有錢人的愛好嘛。”

“那不一定，你看我呢？”夏煜笑笑，繼續裝傻，引導話題，“沒想到你們學校還有土豪啊……”

程魏陽沈默了。心說，自己的學校到底是有多樸素，被自家表妹想象成這樣……他答道：“欸，這你就不懂了吧，很多時候別人都是低調。”

“啊，我突然想起來了。”夏煜說，“寒假的時候，我不是去了你們學校嗎？你當時說有個男生……”

“嗯嗯，是的，你說的是宋清成嘛……”

程魏陽說了幾句有關宋清城的事情。話一出口又覺得不妥，剛想著轉移話題，就聽見夏煜說：“哦？那他豈不是很多姑娘追？”

“也沒有吧……”

“我知道了。”夏煜笑得狡黠，“沒追你的多。”

程魏陽瞥了她一眼，說：“他倒是之前有個發展對象……”

卻沒想到被她笑著打斷，“我不關心他的感情經歷，還是說說那個追你的學姐吧。”

程魏陽松了口氣，他差點兒就以為表妹喜歡上宋清城了。但是，他和她只見過一次面啊，事後兩人都沒提起過對方。再說，都過去半年了，不可能突然有興趣了吧？

唉，算了。程魏陽就當是夏煜又突發奇想、問東問西了。

第二天，夏煜說自己想去江邊轉轉，就拿著手機出了姨媽家。她在樹蔭下站了會兒，看著地面的光影斑駁，又擡眼看了看藍天，才發覺天氣好得不像話。就像那一日，只不過季節變了。

她心情突然奇好，給蘇若發微信：“我想去逗一下他。”

“他？”

“一月份我遇到的，我哥同學啊。”

蘇若明顯還沒反應過來，連發兩條微信：

“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記得他？……那怎麽逗？”

“告白。”

蘇若的微信顯示著“對方正在輸入”，過了幾秒，她回覆：“你可千萬別後悔！”

“不會的。”

夏煜點開微博，登陸小號，低頭看著宋清成的主頁，點開“私信”。光標在對話框裏閃爍著，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指都在抖，雖然很輕。

“我喜歡你。”

夏煜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終於說出來了。

她鎖屏之前瞟了一眼時間——8月14日。竟然是14日，不由得楞住。

整整七個月前，她遇到了他。

暖冬到夏末，已經這麽久了啊。半年多的時光，夏煜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猶豫什麽？還是說，在退縮什麽？

也許都不是。

夏煜喜歡上宋清城，有很多原因。

她總是相信一些帶有神秘色彩的故事。例如佛教有雲，六道輪回，生生不息。上一世的無數回眸，才換來這一世的擦身而過。

她第一次見他時，才真正懂了那句話：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這句話，她在心中默念了很多遍。

明明之前素未謀面，她卻那麽清晰地記得他。可是他並不記得她，那時相見，他真的只是把她當作萍水相逢的過客。

可她不想做這樣的一個過客。

在這之後，夏煜連續一天沒再登陸微博，也連續一天，心神莫名地安定。

又過了大半天，夏煜還是忍不住，點開看了看——沒有回覆。她本來也沒報什麽希望，所以也不算是失望至極，不過這樣，也算是讓她感到輕松。

所以，她繼續打字：“別無視我啊。我喜歡你。”夏煜覺得自己這語氣有些無賴。似乎越是這樣，她越能淡定，淡定到接受一切未知的結果。

到了晚上，夏煜收到了宋清城的回覆：“？！你是X大的？！”看到這些重疊的問號與感嘆號，夏煜都能想象宋清城看到自己那條私信時，瞪大的眼睛，驚奇的表情。

她打字：“我不是X大的。有一次遇到你之後，就喜歡你了。”她也不管是否妥當，就直接發出去了。

這種心砰砰跳動的感覺真好，連帶著全身都熱乎乎的，像運動後的那種放松感。

她是不想讓程魏陽知道的。程魏陽雖是她的表哥，卻並不算特別親近。只是在他們十歲之前經常一起玩兒，之後便聯系寥寥。曾經，兩家人之間發生了覆雜的事，所以相處起來，總是有些微妙的。

所以，夏煜打著哈哈，繞開了話題。

之後，她一直在套話。可是太困難了，果然，年齡的差距不是蓋的。

夏煜突然特別能理解蘇若曾經對自己說的，和她前男友簡賢西的“差距”——不是同齡人，又不在一個圈子，共同愛好更是寥寥……很多時候，只能覺得自己幼稚透頂，對方勝券在握。

她想，只怕自己當時，也只是一見鐘情、見色起意了吧？

夏煜和宋清城這樣不鹹不淡地聊了一個星期。

她有時候會恍惚——他們就這樣認識了。遠遠不是她幻想的那樣：例如，她偶遇到在哥哥家玩的宋清城，然後笑著寒暄，之後也許會留聯系方式——不就這麽簡單地認識了？

哪像自己現在，心思千回百轉了大半年，才決定以一個陌生人的方式表白。她並不坦誠，卻還指望，他能對自己坦誠。

“能不能不問這些……如果有一天能再遇見，我一定會跟你說清楚的。”其實，夏煜並未細究句子裏的含義，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卻沒料到宋清城理解和她不同：“既然你不願意說，那我就出來見你吧。”

夏煜有一瞬的吃驚，在她的印象裏，宋清城不是這麽輕率的人吧？可是，她也沒有真的了解過宋清城。

一個星期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何況他也知道了，自己的籍貫、年齡、學校和專業，還有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照片。

很可惜，他並沒有想起自己到底是誰。看來是一點兒對自己的印象也沒有了。夏煜不知道，這是好還是壞。

好在她能以一個全新的身份出現。壞在，如果他當時對自己有一點兒“想法”，早就印象深刻，會和程魏陽打聽了，還用得著她現在這樣？

夏煜最終答應了見面的要求。但她最近是真的忙：忙著國外院校的面試，學習德語，幾乎沒有休息。

“我最近忙面試，九月就能忙完了，到時候再見面。”

她怕說完這句話，他答應後，兩人就無話可說了。於是，繼續打字：“為了避免見面尷尬，每天我來刷個存在感。如果你嫌煩了，可以不用回我。”

發出去了，她自己才覺得真的尷尬，似乎有點兒暴露年齡的幼稚……還有那句“你嫌煩了”，帶著小女生典型的語氣。

心，有些忐忑，又很快樂。這就是他們說的——“愛情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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