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煜翻來覆去想了很久，怎麽去跟蘇一“說清楚”。

以前不是沒有過追求者，但在別人有所付出之前，她就擺明態度、嚴詞拒絕了。而對於蘇一，她一直處在進退的邊緣，模糊的態度，捉摸不定。

她的手指停在通訊錄那一格。大寫字母“S”往下數幾個，就能看到宋清城和蘇一的名字。最終她還是點開蘇一的號碼，撥通。

夏煜清了清嗓子，等待蘇一接通。蘇一的聲音有些大，還氣喘著，應該是剛從健身房回來。她定了定心神，說：“下午你有時間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喲？挺難得啊。”蘇一似乎沒有聽出她與以往的不同，“你想在哪兒吃？”

“我想好了……”她出口，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於是順水推舟道，“就天地那邊吧。下午六點。”她怕蘇一又接送她，回來的時候豈不是尷尬，她說，“我想自己開車去。你還有事吧？我掛了。”

她語速極快，似乎在遮掩。放下手機，她不自覺用手捂住臉。明天要怎麽說才好呢？難道說直說？

她在心裏預演了好幾次，感覺都不妥當。畢竟拒絕的話，怎麽說還是傷人。

……

下午六點，她提前到了餐館，給蘇一發去位置的短信。早上和蘇一掛完電話後，她怕自己反悔，迅速打了電話預定。

這家是本幫菜館。

很多年前了，剛開業的時候她心心念念了好久，卻都因為各種原因沒有吃上，唯一一次，只草草吃了個桂花糖藕就離席。說起來，直到今天，才算是第一次。

雖說一直沒來過，卻始終是熟記了那幾道菜品：桂花糖藕、紅棗蓮心、外婆紅燒肉、蟹粉小籠和她最愛的粢飯糕……

這麽熱愛滬菜的原因是，她自小偶爾去太姥姥家搭夥。太姥姥和太姥爺是上海人，做得一手拿手的本幫菜，偶爾也會做幾道淮揚菜。

後來她慢慢長大了，老人家做菜更偏於湖北口味，更重了些。又奈何，自父母這一代起，更像是地道的湖北人，飯菜的口味別有一番鹹鮮風味。

但記憶裏，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還是忘不掉，卻一直都未曾找回。

她就這麽想著，忽然被餐廳裏音量剛好的歌聲吸引。

這首正放著的，是曲婉婷的《我的歌聲裏》。

對於這首歌，她實在是感觸良多。

過了這麽久，這首歌雖不及曾經那麽火爆，但多走幾條街巷，還是能聽到。

夏煜記得，她第一次聽這首歌的時候，是在視唱課上。

那時這首歌剛發行幾個月，代課老師在課上突然提議，放首歌給他們聽。那個瘦瘦的女老師說，這首歌就是那個一年只出一個專輯一首歌的歌手。講臺下的學生稀稀拉拉地哦了聲，沒太在意。

豈料老師一放，大家都紛紛拿出手機，找著老師要下載地址。

那年，她才初一。十二三歲的年紀，還不能體會這歌詞，更不會懂，只覺得特別好聽。

那之後過了幾年，在好聲音裏被□□了。連續著一兩年，大街小巷放的都是這首歌。

明明過了這麽久，這麽多年，她居然還能記得。

時間久到，那個女歌手早已不是一年只發行一首歌，久到她都離開附中這麽多年，她都還能記的清楚。

後來，她終於能懂得那歌詞。沒有華麗的辭藻，確真的是簡單動人。每一句，都是那麽戳到心裏。

“還記得我們曾經，肩並肩一起走過，那段繁華巷口。

“世界之大，為何我們相遇。難道是緣分，難道是天意。”

她撐著臉，入神地聽著。

他們曾經相遇，然後相守，最後卻還是分開。

似乎，是一場夢境？又或者是，一場命中註定？

她趕忙克制住，在心裏拜托自己，別再想起他。

直到面前的椅子被拉開，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她才發現，蘇一到了。習慣地低頭看手表，他提前了5分鐘到，真是個好習慣。

卻還是來不及，被蘇一看出了那麽一點兒。他問她：“怎麽了？熱嗎？”

“嗯？”

“你的臉，很紅。”蘇一輕聲說著，似乎是為了減輕她的尷尬。倒是這一句，打消了她的顧慮，她朝他笑了笑，通知服務員可以上菜了。

因為是預定，她又提前到了，上菜很快。

“我很喜歡本幫菜——”她笑著解釋，“所以就擅自主張了。”

“沒有。”蘇一說，“歪打正著吧，我的奶奶是上海人，小時候也吃過不少。所以，不會不習慣，你不用擔心。”

她感激地笑笑。然後，和蘇一皆是沈默地動著碗筷，不說什麽話。

地道的本幫菜，酸甜可口，軟糯香甜，回味悠長。

吃得半飽，這頓飯還有不一會兒就要結束了。夏煜想著，不能再這麽拖著，不說清楚了。於是，她放下碗筷，擡眼看著蘇一，開口道：“蘇一，我有話對你說。”

蘇一也停下，看著她，雖是表情淡淡，卻也在瞬間明白了幾分，應該是猜得出她接下來的話——

“我……”

好巧不巧，有鈴聲響起。夏煜沒動，看著蘇一從褲袋裏拿出手機，黑著屏幕，沒有顯示，她才意識到，是自己的。

“抱歉。”她忙從挎包裏拿出手機。看到屏幕上的名字，她松了口氣，幸好沒有擺在桌子的一側，不然蘇一看到了……

她望了眼窗外，這家餐館在二樓，出去接電話並不方便。她只好又說了聲“抱歉”，點了接聽，悄悄地調小了音量。

“你在幹嘛？”

夏煜一聽到他的聲音，臉又紅了起來，小聲道：“吃飯。”

“在哪兒？”聲音由遠到近，宋清城似乎是把手機換了一邊接聽，“你開車了嗎？我來接你。”

“天地。”夏煜盡量回答得簡言意賅，“我自己……”

她的聲音突然停住。

如同她的聲音一樣，毫無預兆地，她聽到不太清晰的一個女人的聲音。

如果沒有算錯時間，現在是晚上七點半了。

那邊很安靜，像是在家裏，或是安靜的空間裏，這個時間，這個聲音還很年輕。

她克制住呼吸，繼續聽著。

那邊似乎是有些避諱，也許是捂住了聽筒，也不至於，那就聽不到了。那就是隔遠了手機，但她還是能分辨，這個年輕的女人聲音，語調輕快，說話的語氣，還有些挑逗。

她應該早就知道，他是這樣的人，死性不改。

眼前已經有些模糊，但她能感覺得到，面前的蘇一在避嫌，裝作把玩著他的手機。

夏煜緊緊地咬住下嘴唇，努力讓眼淚吞回去，從模糊到清晰。她靜了靜，然後平靜地說：“你忙吧，我繼續吃飯了。”不等他回覆，掛斷了手機。調成靜音，開啟勿擾模式。

迅速整理好心情，夏煜把手機惡狠狠地甩進包裏。如果不是在公眾場合，她真想砸了這部手機。

蘇一倒是不以為意，聲音更是溫和：“我看你挺喜歡蟹粉小籠的，還有一個，趕緊吃吧。”

夏煜想笑，卻撐不出一個完美的弧度，遂放棄。她嗯了聲，夾起最後一個，放進自己的碗裏。在溫和的燈光下，顯得更加晶瑩剔透。她一口一口，吃得極慢。明明是鮮美可口的菜色，現在卻食之無味。

蘇一沒再說什麽，直到最後，調笑著讓她結了賬。

夏煜何嘗不明白，這是不讓她難堪。蘇一是聰明人，他假裝看不出她的難過，還如往常一般，只是沒再提起她那句沒說完的話。

出了餐廳，太陽落山，夜色漸濃。天地內，洋溢著初夏的氣氛，燈光小小地跳躍在視線內。

兩人走到了停車的地方。

蘇一突然說：“今天限牌，我沒開車出來。”

夏煜一怔，隨即說道，“我送你回家吧？”

“我來開吧。”

直到上了車，夏煜才想起，蘇一不止這一臺車，見面的日子，無論日期，通常都是開車來的。他這樣做，無非是擔心自己。

也的確是，自己後來的狀態太不好了。怎麽都遮掩不住，那濃重的失落和覆雜的心情。

蘇一開著她的車，走的路是她自小最愛的沿江大道。很快，就到了小區。蘇一幫她在家裏的車庫停好車，說要出去走走。

小區的綠化還不錯，燈光也不是那麽亮，這麽看來，閃爍著都有些暧昧。夏煜不知，為什麽忽然會有這樣的錯覺……

直到她反應過來，蘇一離她越來越近。

身後是豐厚的綠化帶，她耳邊有些細碎的蟲鳴，這樣的夏天……

蘇一借助身高的優勢，微微傾身，低頭準確無誤地，吻住了她。

過了很久，或是沒有很久，蘇一察覺到她沒有抗拒，於是，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牽住了她的手。

有試探，卻又停下。

夏煜早就閉上眼睛，第一次，和除他之外的男人接吻。她的手不小心貼近了蘇一的胸膛，她感覺到，他的心跳的很快。

她已無暇去回憶，曾經宋清城……

蘇一一直待她溫柔，哪怕是這次。她聽出，他的氣息有些喘，和早上不同。但他還是放開了她，手卻沒放開。

夏煜低頭，掩飾著自己低頭臉紅的事實。

蘇一微微用力，拉近了兩人的距離。

不長的距離，很快就到了樓下。

夏煜的臉還有些紅，粉粉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誘人。

蘇一克制住想再一次的沖動，只是用手指宣洩了他洶湧的情感。雖然很輕，但還是讓夏煜感受到了他溫暖的指尖，一寸一寸，從額頭，到鼻子，再到嘴唇……

他忽然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說道：“上去吧。”

夏煜輕輕地嗯了聲。

“晚安。”

她捂住額頭，低聲說了句，“晚安。”

夏煜有些暈暈乎乎地，轉身準備開門，忽然想起來，又轉身，對他說：“你到家了，給我發條短信。”他看著她，沒說話，她又補了句，“也許我不會回覆，也許我會睡著了……但明天早上，我會看到的。”

她要學會愛上別人，學會對別人好，一如她曾經對他的好。無論如何，都努力去不想他，努力忘掉他吧。

蘇一依舊笑得溫和，他嗯了聲，那神情倒是鄭重。

她進了單元樓，沒再回頭。因為不用確認，她就知道，蘇一在她的身後一直看著她。

也許，這樣的結局就是最好的了。她想著，她也需要接受別人，何況還是蘇一。蘇一現在，一如當年，她對他的那份喜歡。

雖然，今晚沒有一句確認關系的話，但那個吻，就決定了一切。

其實，她未嘗沒想過，宋清城未必沒聽出她最後那幾秒的不正常？她甚至還想到了，只要她晚上一回家，可以看到他，她立刻就不顧一切地覆合。

一如當年分手後，她想只要宋清城來找她、出現她的面前，她就不顧一切地答應。

她一直在等待，等待他來找到自己，說出那句她心心念念的話。

甚至只要他主動出現在自己的眼前，哪怕她主動都可以……

沒有一點點防備，也沒有一絲顧慮，他就這樣出現，在她的世界裏。

帶給她驚喜，讓她情不自己。

可是他偏又這樣，在她不知不覺中悄悄地消失。

從她的世界裏沒有音訊，剩下的只是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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