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音樂會的排練漸入尾聲。

這幾次使用的排練廳，還是夏煜在附中念書時的排練廳。

當年她在校樂團演出的最後一場，這個排練廳終於得以翻新。這麽五年過去了，排練廳雖然變化不大，但和過去的嶄新還是有些區別。

她不由得感慨萬千。

想起當年校慶排練和合奏課時，每一次用譜架擋住臉，和坐在左右的學姐聊天，又每一次，和一提首席蘇若隔空相望，悄悄地眼神交流……

當時的青春年少，仿佛離自己並不遙遠。那年的自己，怎麽都沒想到自己會又坐在這個排練廳吧？

不巧，她認識這場音樂會的作曲兼指揮，在夏煜高一時，她們還曾經合作過。

夏煜和另一個學姐受邀演奏彭曉萱作曲的二重奏，最後還在校作曲比賽上拿了個二等獎。出國後，夏煜和彭曉萱幾乎沒太多聯系，這次突然碰上了，兩人皆是驚喜。

“在國外的這麽幾年過得怎麽樣？”彭曉萱笑呵呵地問著，“看你朋友圈發的，感覺你在國外過得不錯啊。”

夏煜把琴放回琴盒，回答道：“還行。”

“看你發的朋友圈，倒是挺有趣的。”彭曉萱嘆氣道，“我跟著導師出了幾次國，真是覺得國外好……”

夏煜不置可否，“國內也挺好的，真的。”

蘇一因為有事，今天不來接她。可彭曉萱還是八卦兮兮地問：“我聽那幾個排練的小姑娘說，你男朋友是高富帥？”

夏煜好脾氣地笑笑，沒接茬。

“是不是你高中時候的那個？”

夏煜明白，彭曉萱是誤解了自己的意思，“早分手了。”她看著彭曉萱尷尬的表情，打了個圓場，“我看你朋友圈說你要結婚了？”

彭曉萱從初三開始就有一個男朋友，高中不同校、大學異地，一直到現在終於同城。也算是夏煜身邊，為數不多成功的異地戀了。

彭曉萱這次倒是會意了，立馬點頭如搗蒜：“是的，是的。”

“恭喜哦。”夏煜祝福道，又客套了幾句，然後找了個理由離開。她從東門穿過那條細長蜿蜒的小路，去新校區取車。

那條小路，是在附中上學時吃飯的地方，盡管大家都知道後門賣的這些都是地溝油，卻還是忍不住吃了一次又一次。

從最頭前的炸雞店，到楊記愛情麻辣燙和四季花奶茶店，從每天早上排隊人最多的面館，到上坡處的湯包、燒麥和鍋盔，再從“十全九美”蓋澆飯，到日式豬排咖喱飯……滿滿的，都是回憶。

似乎她一走在路上，都能遇到當年捧著綠豆湯解渴的自己。

最壞的日子，和那些最美好的年華，都是在附中度過的。之後的日子的確更精彩，卻再也回不到念附中時的時光。

那些最青春、最美好的時光，卻再也回不去了。

她就這樣模模糊糊地，走到了新校區。新校區的櫻花開了，在淺色的建築下，襯得更加嬌嫩動人。

記得那年校慶，所有校友的社交賬號裏，刷屏的全是這幾株盛開的櫻花，和附上的那句：母校，生日快樂。

她的車，剛好停在櫻花樹下，微風還吹了幾瓣花瓣停留在車窗上，她站在車旁，呆呆地看了很久。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準備上車發動時，卻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好巧。”

夏煜恍惚著，還是不自覺把視線移過去——

又有微風吹來，暗香浮動，花瓣旋轉著落下。

宋清城，就站在離她一兩米處。他身後的逆光，給他鑲了一圈溫柔的光芒，夏煜有些晃神，這場景，像極了文藝電影裏的長鏡頭。

“嗯，好巧。”夏煜奇怪，他怎麽會來這裏？電光火石間，又明白了：他曾說過，當年他有一個初中學妹，大學考到了這裏……考上的，是某個被器樂和純理論專業嘲諷到不能再嘲諷的專業了。

她笑了笑，在心裏偷偷嘲諷自己的腦內劇場真是豐富，好多年過去了，對於他，和對於他身邊的那些“異性朋友”，還是不能釋懷。

“時間還早，去櫻大轉轉吧？”他說。

櫻大……

夏煜擡頭，看著他。

和他第一次約會、第一次接吻，都是在櫻大。

夏煜，冷靜，慎重——她下意識地警告自己，可嘴上還是回答：“好啊。”

宋清城笑了，眼角眉梢都洋溢著暖意，“我沒開車來，是你開車，還是我開車？”

“我沒開到那邊去過，”夏煜側開臉，不再看他，“你來吧。”她把車解鎖，坐上副駕駛，把鑰匙遞給開了車門坐進來的宋清城。

他習慣性地準備調座椅，又忽然停住，“可以調座椅嗎？”

夏煜只好答應。

兩人一路無話。

因為早春的關系，校園裏的人比櫻花節的時候少一些，但還是不算少。夏煜只覺得胸悶，擠得慌。

終於，宋清城輕車熟路地找了一條安靜的路。對於他來說，這幾個大學他太熟悉了，從小就在校內長大，又讀的校內附中。

兩人保持著距離，走了很久，也沒說什麽話。有些累了，找了個凳子坐下。夏煜的心裏早就感慨萬千——這一切，都著實超出了她當年的預料。

曾經的愛情，曾經的戀人，真的可以坐下來，心平氣和地聊聊天、憶往昔嗎？

難道，那些如是說的人們，心裏真的沒有一點感覺嗎？

夏煜想著，仿佛得了失語癥似的，怎麽都憋不出一句話。

“口渴嗎？”宋清城問。

就算是渴，這裏也買不到水啊……夏煜搖了搖頭。手機在此時響了，她從包裏拿出來一看，是蘇一，不知怎麽的，心裏突然就升起了愧疚感。

她猶豫，還是決定接聽。

“排完了？”

“嗯……排完了。”

“你在哪兒？”

“櫻大。”夏煜斟酌著詞語，“碰到一個……認識的人，一起來看看櫻花。”

“看看‘萬人之中一點櫻’麽？”蘇一調侃道，他聽夏煜沒回答，繼續說，“我來接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開車出來的。”

蘇一似乎是發現了她的不對勁，“怎麽？不方便說話？”

“不是。”夏煜急忙否認，她已經悄悄調小了通話音量，可不確定宋清城聽不聽得清。她繼續和蘇一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然後掛斷。她努力笑起來，“我有點累了，回去吧？”

宋清城倒也不意外，夏煜繼續說：“我開車把你送到地鐵站吧？”

宋清城看著她，“我開你的車把你回家。我再搭你家旁邊的地鐵回去。”

夏煜剛想反駁，卻被他搶了先：“就這樣決定了。”然後跟著他走回去取車。

……好吧。

她強裝著淡定，心裏卻把自己罵了一萬遍。

上了路，她才想起，時過境遷，兩人間中斷了五年多的聯系，太多的改變都還沒有告訴過他。

“我家……”她說，“換地方了。”

宋清城怔了下，“在哪兒？”

“就在那個旁邊……先到老小區吧，然後我再告訴你怎麽走。”

他靜了幾秒，問她是否是某別墅區，夏煜也不驚訝，只嗯了聲。

過了長江大橋，很快就到家了。夏煜遠遠地看到了地鐵站，說：“就在這兒停吧，你方便搭車，我自己開回去。”

他沈默著，最終還是沈聲回答：“好。”

等他下了車，夏煜迅速鉆到正駕駛上。果然，座位突然變得格外寬敞。

她記得，她一直不肯坐副駕駛，總覺得不安全，卻又礙於他開車的習慣，和他的強烈要求，不得不坐到副駕上去……

她打著雙閃，趕快調好了座椅。開回小區。在自家的車位停好，開門回家。

“是不是要演出了，”媽媽問，“所以排得晚一些？”

夏煜含糊地應著，只說自己要快點洗漱，趕快避開了自家父母，生怕他們瞧出了什麽蛛絲馬跡。

夏煜啊夏煜，現在這個狀態很不對勁啊。

她對著鏡子裏正在刷牙的自己，默默念著。

這架勢，太像當年偷偷談戀愛了……

******

夏煜坐在家削蘋果，頭一次用水果刀，就很順利地把手劃到了。左手大拇指上一條一厘米長的傷口，有些疼，血流得很多。

她拿來了藥箱，止了血，把雲南白藥灑在傷口上，再貼上創可貼。前後不到一分鐘，她操作極為熟練。

曾經她剛到國外，也是自己一個人坐在宿舍，拿著刮毛刀玩兒，結果不知怎麽的，一個晃神間刀片就刮到了左手，也是一條長長的傷口。與現在如出一撤，也是獨自包紮傷口。

夏煜慶幸，貼了創可貼後還能繼續參加排練，不耽誤事。

手機響了，是短信。拿來之前，她還以為是蘇一，卻沒想到，是宋清城，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在幹嘛？”

一如從前，每當他大半天不聯系後，他就會緊張兮兮地發一條這樣的訊息。

她把手機到沙發的另一邊，嘴角卻控制不住地上揚。她吃完蘋果，饒有興趣地刷了刷微博，和閨蜜聊完天後，再看看沒有數字提示的“信息”。

終於，她還是忍不住，回覆道：包紮傷口，把手劃到了。

他很快就回覆：嚴重嗎？帶你去醫院？

第一次，他這麽上心地對待她。

夏煜，你不能不長記性。

她在心裏默念著。

盡量克制住，她回覆：沒事。

回國時在機場的短暫相遇，她就有種預感，她和蘇一能做朋友，可只能做朋友。而她對宋清城，她……卻是不確定。

夏煜煩躁地揉了揉頭發。

哎……

最近嘆氣的次數，可真不少。

後來她沒再看手機，而是神游著。

記得他們在一起時，他第一次來她家。那次，她下廚做了幾道小菜，兩人膩膩歪歪了好一會兒，她怕時間太久會被爸媽發現，就催著他走。

那時候，她還住的是兩歲就搬入的花園洋房式小區。

小區很大，每一個單元樓的門口，都像是林蔭小道。恰巧，那也是櫻花飛揚的時節，小道旁的兩株櫻花盛開著。

她送他到樓下，兩人戀戀不舍地一直回頭，卻還是得分開。

五年後的她回想起那一幕，似乎冥冥之中，就註定了他們的結局。

——最終還是背道而馳，越走越遠。

指尖似乎還觸碰的到當時溫度，卻只是海市蜃樓。未來啊，果然是很遙遠的東西啊。

手機在歡快地振動著，那個熟悉的號碼跳躍在屏幕上，她的嘴角上揚到最大的弧度，遲遲不點綠色的接聽。

她呀，就是那種“好了傷疤忘了疼”，總是忘不了美好曾經的那種人。

要重新開始嗎？

她的心跳動著，有些蠢蠢欲動。

要不……就再嘗試一次？

不是沒有幻想過，不是沒有期待過。

——無論時間過去了多久，當看見你的那一刻，我還是聽到了我的心跳聲。

每個女孩，都有做白日夢的資格。

人總是會抱著美好又純真的未來幻想，猜測著會不會有一日實現，或是成為虛無縹緲的幻影。但至少，在被現實淹沒前，還是單純過，還是能在這之前，勇敢地伸出手，無所考慮、無所顧忌、無所畏懼。

仿佛回到少女時代。

她就這樣無所事事地瞎想著，直到宋清城又打了電話過來。

“餵？”她的聲音悶悶的。

“怎麽了？心情不好？”宋清城似乎是把電話換了一邊接聽著，從模糊到清晰，“我在你家樓下。”

她家樓下？

他怎麽會知道，她的確切位置？

這麽強勢的作風，真是一如當年。

“我……”她還是決定直接問，“你怎麽知道我家在哪兒？”

他沒有回答。

夏煜還在想怎麽拒絕比較委婉，卻聽見按密碼鎖的聲音。

宋清城似乎是聽見了那聲音，避重就輕地回答：“不方便？”

夏煜看到媽媽的那一刻，下意識就掛了電話。掛了之後才想起，這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都怪自己這麽多年條件反射了……

她給他發去短信：“我媽在家。”

發出去之後，她又後悔了……媽媽在家怎麽了？這意思難道是要家裏沒人更方便嗎？她暗自糾結著，不知不覺中咬住了下唇，不想讓媽媽看出她的情緒。

媽媽似乎是擡頭看了她一眼，她更心虛了，“媽，我先回房間了哈。”

“手受傷了？”

“嗯……削水果皮的時候弄的。”她說，“小傷而已。”

媽媽看了一眼，沒再多說什麽，轉頭去給鐘點阿姨打電話，夏煜由此趁機回了房間，趕快拿出手機看信息。

她剛點開，宋清城的電話又打了過來，幸好這房間隔音，她才敢接起：

“嗯？”不敢出大氣。

“這麽大了，還怕你媽？”

“還不是因為當年你見過他們……”夏煜脫口而出。

就在她懊惱糾結之際，他倒不以為意：“明天出去走走？”

“明天我有排練。”

“嗯，那我過來接你。”

“不用。”夏煜靜了靜，想說她有人接，可話到嘴邊又成了，“我自己開車回家，不用麻煩你。”

宋清城沒戳穿什麽，草草說了幾句便掛斷。夏煜聽著，只覺得他的語氣莫名有些低。

她看著那個號碼呆了好一會兒，安慰自己，都只是自己的幻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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