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箭嘯響，身後一聲慘叫，蘇朝朝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就被人拽出沙坑，按進了懷裏。

蘇朝朝掙紮了一下，突然安靜下來，牢牢的拽著這人身上冰冷的腰封，將頭深深的埋進了他懷裏。

賀瑯的手臂用力收緊，又恰到好處。不是什麽失而覆得的珍寶，不是什麽絕不可分離的一部分，她是印在他身上每一處的脈絡。

他惶惶追尋時，也沒有一刻不堅信，一定能尋她回來。一點也不驚喜，一點也不意外，可足以叫人昕悅發狂。

無垠之間，一片靜謐。遠處的火光未散，眼前的光影仍在明暗跳躍。別後，二人許久都未說話。

賀瑯把人從懷裏拔出來，小心抖落她一頭細沙，吹散眉睫上沾著的輕黃，又是長長的一眼。

最後，反倒是蘇朝朝先開口了，小聲叫他：“賀瑯。”

賀瑯便應。

她有好多話想說，聽了他沈沈的一聲應和，突然一片空白，湧到嘴邊的無數話語，都又融成了一句：“賀瑯。”

賀瑯再應。

蘇朝朝不再叫他了，只是突然回神一樣，黏黏糊糊的眼神逼迫人一樣，盯著他，瞪著他。舍不得錯開一眼。也叫人舍不得錯開她一眼。

哪有男子能經受她這樣纏綿的愛戀眼神？

蘇朝朝傾下身，輕輕的在他額頭親了一口。

賀瑯於是回應。唇舌輕柔溫暖，心中卻既兇又猛的想：這一世，都再不能讓她無人應和。這一世，從此後，她只要叫他，都必得有他一聲輕和。

她一個人流落此處，該有多麽惶惑害怕。他偏偏不在，偏偏無能，隔了這麽許久才能找得到她。

蘇朝朝又累又困，坐在馬上，窩在他懷中，昏昏欲睡，手中卻不知足的拽著他的腰帶，迷迷糊糊的問：“賀瑯，你怎麽來這兒了？”

賀瑯長話短說，什麽都不必提，只是粗略的說了句：“和賀盈一起追來的。幸而，沒走什麽冤枉路。”

這一路驚險，只字不提。

蘇朝朝自然曉得，他如今身份不同，一旦離京，若是行蹤洩露，勢必兇險。她想說，你不該來。可這句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若是賀瑯失去蹤跡，哪怕天南海北，刀山火海，她勢必要踏遍每一寸河山，將他找回來。

對她而言，他這樣要緊。對賀瑯而言，她亦是最重。

賀瑯一身外族短打，腰間還纏著極具特色的鐵鏈子，蘇朝朝拉在手裏玩了好一會兒，又問：“你怎麽穿成這樣？怎麽會恰好出現在這裏？”

若不然，阿依發了瘋，她真是兇多吉少了。

賀瑯也是後怕，輕呵出聲，滿懷慶幸：“我帶來的人不多，也不欲驚動別人。所以和賀盈兵分兩路，我是跟著雷天功來的。吃到那兩道菜，便知道是你。”

蘇朝朝的手藝，他怎會吃不出來？

後來找到後廚，見阿依鬼鬼祟祟，心下一動，當即就跟著她出來。便恰恰好，救下了蘇朝朝。

大約，人心的兩相和應，心有靈犀，才有了人世的諸多巧合。

“我雖救了雷天功，他也仰仗我的武藝，但對我並不算太過信任。但也承諾幫我找人。我出來時，他也派人跟著我。我當時只覺得，想要跟著這女子，念頭如此之強，便索性不管不顧，跟著找來了。索性，你我之間，尚有一點靈犀。”

賀瑯看她手背上觸目驚心的鞭痕，目光轉冷：“可惜我方才著急，這麽容易，就讓她解脫了。竟敢這樣傷你！”

蘇朝朝忙道：“這一路還算幸運，吃得飽穿的暖，沒吃什麽大的苦頭。”

賀瑯不敢細問。

她固然機敏，可怎會不吃一點苦頭？

蘇朝朝在他兜囊裏一摸，找出幾塊幹肉，和著甜酒慢慢嚼了，困在他懷裏，一身暖意，永也不會消褪。

她瞇了眼，似乎睡了很久，但醒來時，也才過去半刻。

恍然一夢間，像過去了漂泊的半生。

從前跟著李順四處漂流，從未覺得有一時的苦。大約，人是不能安樂，一旦有了“定”，便無比嫌棄輕流的湖水、漂泊的風、墜落的葉。

最好一生，再停留在他身邊，再也不要離開。

蘇朝朝剛動了動，賀瑯就遞上水壺。她也不渴，還是潤了潤嗓子，這才仿佛想起正事。

“你出來時，野宮的情形怎麽樣了？”

賀瑯冷笑一聲：“能怎麽樣？各懷鬼胎，各自鬼蜮罷了。殿外就埋伏著兩撥人，是野宮小八和雷天功的人。殿中，那燕郎和玉郎也用了不易察覺的慢性毒氣，就不知這兩人，隸屬何人了。唯一沒有任何準備的，反倒是身為野宮正主的沙娘子。也是，她自以為馭下得當，小八和燕玉二人的部署，豈不就是她的？這樣的大火，這樣的情勢，今夜過後，不會再有野宮了。”

蘇朝朝微覺唏噓：“人常說，無處不紛爭。大漠之中，人要活下去已經很難，仍舊在爭權奪利。這樣覆雜多變，比起朝局，都不遑多讓。”

賀瑯輕笑一聲：“正是生存艱難，才更容易聚集起一個權利頂峰。聰明的人要將本就不多的最好的物資匯聚在自己手中，那便要樹立起自己的無上權威和地位，好讓下面的人心甘情願，將血肉奉上。而底層的人，多得是憑自己的手連一口冷湯都喝不上的弱勢，因此，他們也需要強者來保證這種膚淺的公平。”

蘇朝朝：“各取所需罷了。”

正自溫情脈脈，賀瑯突然猛地一俯身，將蘇朝朝頭壓下來，利箭嘯響，飛快的從身邊擦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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