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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一章泥足深陷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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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憐婦人的死,叫賀晳心驚肉跳。

蘇朝朝沒有說謊,京畿大牢裏並不全都是罪無可赦的重犯,有的是像這婦人一樣,身無死罪,很快就能出來和家人團聚了。還有一些,小偷小摸的少年。都在炸裂聲中,成了血肉模糊的屍塊。

當然沒人敢讓蘇朝朝去看,可只是聽著,都叫人心驚肉跳。

綠岫拋著暖爐,在手心打轉,警惕的目光跟隨著賀晳。

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眼神,冷冷的盯著她。

正在她心膽俱寒的時候,蘇朝朝卻進了小院。有侍女過來攙扶她,將她帶到了一處溫泉,溫柔親切的服侍著沐浴、用膳,最後攙扶到了暖融融的火坑旁邊。

蘇朝朝支頤而坐,神色很是閑適自在,手中捏著一根長長的鐵簽,上面穿著兩只看不出形狀的小鳥,大概是麻雀?

賀晳冷笑一聲:“皇後娘娘倒是不曾忘本?”

綠岫怒目而視:“再胡說,挑斷你手筋腳筋給你塞進泡菜缸子裏……”

蘇朝朝支頤的手無奈一滑:“小姑娘家家的,乖一點。”

說著,絲毫不以為意,朝著賀晳招了招手:“過來坐下吧。剛才在院子裏,喝了那麽久的西北風,還不夠?”

賀晳深吸口氣,她吃過很多苦,骨子裏雖然有清高和冷傲,這時候,都被壓了下去。她慢慢走到火坑旁邊坐下了,石頭被烤的滾熱,渾身都是舒暢暖融。

她目光緩緩移動,想著制服蘇朝朝從這裏脫身的可能性。

綠岫冷冷的瞥她一眼,往前稍微站了站。

蘇朝朝笑盈盈的一揮手,將烤好的小麻雀遞給綠岫:“不用緊張,來吃這個吧。公主惜命,怎麽會自尋死路?”

賀晳收斂神色,將雜念都壓了下來。她這些天在清花庵裏,飽受折磨,連走幾步都覺得心慌,想要制服蘇朝朝突出重圍,根本就是奢望。

“皇後娘娘很喜歡做飯?竟然還紆尊降貴,做給宮女吃。”

蘇朝朝輕聲一笑:“這丫頭是我喜歡的。”她又問,“在山上可好?雖然清貧了些,但有利於你想些事情。何況,在這裏,總比落到念均方和伏念手中,好的多了。”

賀晳咬牙道:“就算落到他們手裏,也是我自願的,我還有翻身的可能!落到你們手裏,你們要殺要剮,隨便!”

蘇朝朝不氣不惱,依舊是氣定神閑:“何必說這種狠話?賀瑯只是把你送回了清花庵,又沒讓人看著你,你要是活不下去,自己去死豈非容易?何必來激怒我?我要真想殺你,你再抱著我的腿,哭著喊著叫我饒命,那就太難看了。”

賀晳惜命,比她自己想的還要貪生怕死。哪怕如螻蟻,如豬豕,她也要茍延殘喘。

賀晳不斷喘氣,是氣急了,也煩躁急了,可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剛才蘇朝朝瞥她一眼,的確是有殺氣,或者說,看她的樣子,像看一個死人。

蘇朝朝叫人拿了一盞茶過來,自己卻沒喝,反而遞給了綠岫。綠岫剛吃完麻雀,受寵若驚的接在手裏,漲紅了臉,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敢。

蘇朝朝笑著伸手,小丫頭蹲下來,順從的讓她摸了摸腦袋。

“喝吧,乖一點。”

賀晳有些恍惚。

蘇朝朝卻猛的擡眼,冷冷的盯著她:“若是火器出世,死的就不會只是京畿大牢裏那三百多人了。我大周邊境數十萬將士,哪怕是突厥人,哪怕是心懷不軌的外族人,每個人的家裏都有翹首盼望,等待他們回家的親人。所以,今日不論用什麽法子,我總會撬開你的嘴。”

“你自然能負隅頑抗,不過,你是吃過苦頭的人,早些年你流落突厥,過的日子淒慘無比,應該不會想讓自己再吃多餘的苦頭了吧?”

賀晳茫然擡頭。

這小院當然不是以前那個小院了。

可眼前這個年少皇後,言笑晏晏之下,將往事打探的那麽清楚,連兩只烤焦的麻雀都沒放過。

她從小和張氏獨居在清花庵裏,記事起耳邊身邊只有她一個人,這個不可理喻、恨世嫉俗的醜陋婦人。她時常謾罵她,連個名字都沒有,有時候叫她狗剩,有時候叫她阿貓阿狗,總之沒有一個正經名字。

大概七歲那年,她被張氏打罵之後,覺得活不下去了,她跑了出去。天黑以後,黑暗化身恐懼把她包圍起來,她後悔了,可是已經迷路了,她找不到回家的路,順著微弱的火光,闖進山林間的一個小屋子裏。

石頭圍成的火坑裏,溫暖的橙色火焰緩緩跳動。火坑旁邊坐著一個人,她見過的人不多。但他肯定是好看的,英俊不凡。

他擡頭看見一個臟兮兮的可憐孩子,有些吃驚,隨後招了招手,把烤的有些焦糊的麻雀遞給了她。

賀晳從來沒見過這麽溫柔的人。

給她吃的,是他親手做的,給她喝茶,是他親手倒的。

她原來才知道,人們在一起,不是只拉著嗓子亂叫,也不是動輒用棍子抽她的脊背。

還有一種人,本身就叫溫柔。

後來,他問她叫什麽名字,她搖搖頭。她被留在這個有個溫暖火坑的房子裏住了一夜,可第二天一早,就被兩個板著臉的陌生人送回了張氏身邊。

張氏欣喜若狂,頭一次和她說了謾罵意外的其它話語,問她,是在哪裏碰見他,和他說了什麽話,又做了什麽?

她什麽也不說,張氏急了,最後告訴她。

“他是你爹!”

張氏很不安分起來,有一天晚上,用刀劃開了她的手腕,把她掉在了房梁上。後來,賀晳被人救了下來,迷迷糊糊之間,聽到了那個溫柔的聲音。

這次很是凜冽。

“……我一時心軟,鑄成大錯。這是我一世苦報,是我的錯,可不該報在她的身上,也不該讓瑯兒小小年紀承受失母之痛。”

他聲音裏有無盡的苦郁。賀晳還小,可一聽他這樣說話,就想起火坑旁,他偶然流露的冷郁,濃厚的化也化不開。

“我不會再心軟了。”

從此後,賀晳再沒見到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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