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朝在宴席上幹坐了半日，雖說念均方那唱作俱佳的戲演的不錯，可也太假了，看了幾眼就沒意思。

真不知道他自己演的尷不尷尬。

宴會結束後，蘇朝朝便與方嬤嬤商議七日後的花宴。

花宴與國宴不同，名目上自然不能是說，要為公主和親相看。

方嬤嬤道：“陛下早料到了。這次花宴，也可用寧德長公主祈福回京的名目。”

公主祈福回京，要將這適嫁的公主介紹到諸位眼前，自然是要有個盛大的花宴。

“的確合適。只是祈福的名號……她受得起嗎？”

蘇朝朝還是頭一次這麽厭惡一個人，怒形於色。

方嬤嬤勸慰道：“娘娘且容她幾日，若是安分，便嫁出去了。若是……那也礙不到娘娘的眼了。”

蘇朝朝心裏清楚，可賀瑯還從未和她說起過，為何一向寬和的賀瑯會將這母女二人放逐在離山清花庵。

這一守就是十六年。

越是不能說出口的，越是深重。

這是她最明白的。

是以，今日賀瑯回來的時候，蘇朝朝難得的還沒睡，只穿了一件廣袖薄衫。

四處燭火已滅。

小滿這幾日驚擾了睡眠，仍然有些受驚。白日雖然玩的好好的，一到了晚上就要找母親，乳娘嬤嬤全都不好使。蘇朝朝哄了他半個時辰，才哄睡了。

小滿睡熟，殿內的燭火全滅了，只有放著藍花凈瓶的木架上，還亮著一盞白蝶穿花的燈籠。

美人坐燈下，朦朧燭火，葳蕤生光，更添幾分嫵媚。

蘇朝朝瞧瞧起身，給他解了外裳，朝外面指了指。

窗外明月中懸，比亮了一盞燈籠的室內還要明亮。

賀瑯隨手拿了一件披風，和她慢慢走著。

涼風拂面，把蘇朝朝寬大的袍袖吹的翻滾而起，須臾，風稍歇，衣裳纏綿的停下，在她腰際微微顫動，如絲如縷。

賀瑯只是看她一個清凈的背影，就覺得有些口幹舌燥。

“寧德公主進宮，張氏如何了？”

賀瑯根本沒聽進耳裏，也沒答話。

蘇朝朝沒聽見他的回話，轉頭一看，看清他的眼神，腳下一歪，差點撞到身旁的柱子上。

賀瑯忙伸手扶住，另一只手墊在她腦後，免她後腦勺受苦。他整個人順勢貼上，牢牢的把人困在自己和柱子中間，掌控著，追逐著，連綿不斷。

蘇朝朝喘不過氣了，眼前有一片布滿了繁星的幽藍夜空，迷蒙中好像狠狠的砸了賀瑯肩膀幾下。

賀瑯輕笑出聲，裹住她柔嫩的拳頭，粗糲的手心慢慢摸索著。蘇朝朝打了個哆嗦，像洗米的時候，兩只手都放進滿滿的米缸裏，反覆的搓著。

“魏潛說的不錯，真的好了。力氣也恢覆了。”

蘇朝朝腹誹，還不是輕而易舉的就被捏住了。真要誇人力氣大，好歹有點誠意。

蘇朝朝暈沈沈的，趴在賀瑯肩膀上，只聽他的心跳沈悶有力，和自己的心跳聲、急促的呼吸聲纏繞著，密不可分。

“賀瑯，從我第一次跳進你馬車裏，沒想過有一日能這樣親密。一個人的人生是自己，兩個人……大概是整個世界。”

她說的是。她這樣的人，有多看重他也好，都始終不會忘了，自己是蘇朝朝。

賀瑯捏了捏她耳朵，開口道：“世人都說，賀老將軍和搖清長公主是不世眷屬，天作之合。京中知道張氏的人，也只有寥寥幾個。都以為父親對母親情深義重，至死不負。其實，只是一對怨侶。”

蘇朝朝伸出手環著他的肩，臉輕輕的貼在他心口，靜靜聽他說。

賀瑯輕笑一聲：“算了，都是以前的事，沒什麽意思。”

蘇朝朝收緊雙手，乖巧又執著：“說說吧。有時候常想，我生的實在太晚了，都不知道小時候的賀瑯是什麽樣子。”

賀瑯笑了：“我也常後悔，那時候沒有常去蘇翰林家走動。要是我早認得那個小姑娘，怎麽會舍得讓她在外面孤苦流離？”

蘇朝朝搖搖頭，蹭在他順滑的衣料上：“一點也不苦。我要慶幸，擁有那麽多時光，能夠成長的與眾不同。這樣，長大以後的我，才能順利走進你心裏。”

蘇朝朝要抱著他，得墊著腳尖，還掛在他脖子上。賀瑯輕笑，隨手一托，就把人放在了欄桿上。

“張氏，是我父親的青梅竹馬。二人情誼深厚，已經談婚論嫁了。後來，出了些變故。母親不得已，下嫁父親。”

蘇朝朝聽到這兒，心頭忽然一跳，很是不安穩的感覺。

賀瑯的聲音壓低，可凝重又沈實。

“朝朝兒，在遇見你之前，我想過，若是不能全心全意對待一個女子，我寧願孤老一生。”

那時候，覺得獨自一人也並無不可。

直到真有這樣一個人，能闖進來，義無反顧，一腔孤勇，還曾舍生忘死為他。有過這種蝕骨的甜蜜，再回想以往的孤獨，自己都恨不得替自己委屈。

“先帝……”賀瑯嘲諷一笑，他說的是豐元帝。“豐元帝當時已經在悄悄謀劃帝位，我父親卻只忠於皇帝。他想拉攏父親，便定了一個拙劣但有用的計謀，讓父親娶了自己的胞妹，也就是我母親搖清公主。”

蘇朝朝輕聲問：“不是先帝賜婚嗎？”

她曾見過搖清公主的畫像，在賀候府的祠堂，賀瑯從未讓母親困在賀家的祖祠，反而單獨供奉在小佛堂裏。

畫上那女子一身淡紫宮裝，婉婉如天上月，亭亭若水中仙，眉目清婉，嘴角卻含有一絲明艷至極的笑，傾世佳人，再難相見。

照方嬤嬤所說，這畫像卻還不及長公主三成的風采。

那時候，只以為她雖然短壽，但一世尊榮，夫妻恩愛，子嗣有福。如今才知道，這樣驚艷的女子也有一生的憾事。

“……宮宴上，豐元帝動了手腳，父親無意間闖進了母親的暖閣，母親正在更衣。之後就順理成章了。尊元皇帝雖然不喜豐元帝，但卻十分寵愛我母親，父親當年又深得帝心，自然是下了聖旨賜婚。於是，才有了搖清長公主風光大嫁。”

誰又知道，風光大嫁的背後，賀遺宗原本是不甘不願，還迫不得已做了一回負心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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