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廢了一番周折，但亮明身份後，金甲暗衛也不好假裝自己真的是刺客，不認識這位天子近臣，把他給剁了。

他還是順利見到了沈元清。

沒錯，為確保這次刺殺成功，是天子親信沈元清親自來的。

沈元清看到他，冷厲神色略隱，驚訝莫名：“之方？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第一個念頭，是他被賀瑯所挾持，可又極快的打消了。若是挾持，賀瑯又怎麽會如此輕易，就讓他出來了。

顧南北打開折扇，搖了兩下，似乎想要消散這刺鼻的血腥。

“素暉，我是來救你。讓你的人收手吧。”

沈元清定定的望著他，久到顧南北這樣厚顏無畏之人，都有些尷尬了，忍不住打了個哈哈：“好了，素暉，莫再這樣望著我了。雖然知曉自己英俊，可你也不該愛上我……”

“什麽時候的事？你早就投靠了賀候？賀候早就知道今日的謀劃？還是說……根本就是你洩密？也就是說，賀候果真有自立反心？”沈元清語速極快，說完這幾句話，緊緊的抿住了唇。

顧南北不知從何說起，只是抓住了最後一個：“果真？素暉，你這麽問，是你來之前，也不確信陛下說的，賀候有反心？可你還是帶人來了，這樣的陣仗，賀候身邊只有不到三十人，除非他能飛天遁地，否則今日非死不可。素暉啊，沈元清，你是不知道賀候是什麽人嗎？你是不知道，他對大周來說，是什麽人嗎？當年先帝在世，逼迫霍檀霍小將軍封劍嫁人，你是如何的氣憤難抑？你忘了嗎？今日，你卻成了陛下謀刺報國之臣的一柄利劍！沈元清，你是否果真如此愚忠！”

顧南北說到最後，可謂是語聲鏗鏘，落地成金。

“呵，之方還是如此的能言善辯。”沈元清淡笑一聲。“可事實證明，賀候果真有反心。陛下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預料當中。既然如此，你又來做什麽？”

顧南北急了：“當然是救你！陛下並非明君，你又何苦？元清，現在收手，還來得及。賀候讓我在此等你，正是此意。”

沈元清神色沈冷，逼問道：“是什麽時候的事？之方，你轉投‘明主’，是什麽時候的事？”

明主這兩個字，他咬的奇重。

顧南北最是了解他，知道他已是氣急，這時候再說什麽，他斷是聽不進去。

那只能，說出真相了。

“從我知道了實情開始。”此處是一處小坡，地勢很高，從這裏往下看，破廟裏的動靜看的分明。

賀瑯的人已經來了。從外包圍進來，裏面的人訓練有素，從內突圍。

沈元清已經敗了，再不會有機會得手。

沈元清手按在劍上，竟是要親自下去與賀瑯廝殺。

顧南北擋住了他，二人過招時，顧南北被沈元清一劍刺穿了肩胛。

顧南北按住傷口，苦笑道：“素暉，你聽我說完吧。已經敗了，別去送死。我是真不願你出事。從前我們幾個，都在一塊，換了新朝，舒文彥被他遠遠的打發去了甘州，蔣胖子也走了，嘶……”

他倒吸口氣，眉心有痛色：“生死不知。”

沈元清淡淡的接過話：“死了。”

顧南北齜牙咧嘴，更痛苦了。

“素暉，我們顧家從來忠於的都是李氏正統。”

沈元清眼也不擡，定定的望著山下。

破廟外，已幾乎成了修羅場。

沈元清道：“我知道。當年恭懿太子死因存疑，因此，你們顧家人心中的正統，不是先帝，而是恭懿太子留下的遺孤，李螢。當年我們曾決心一致效忠陛下嗎？”

他冷漠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絲的茫然。

當年他們在李螢身邊，正是決議扶持正統。這其中，自然是賀候一力效命。為何事成之後，卻變成了這樣？

顧南北忍痛，看他如此神情，已不忍心再刺激他，語氣盡量平淡的道：“假如，這正統原本就不是正統呢？”

沈元清死死的盯住他。

顧南北緩緩走到他面前，小聲說出了全部緣由。

他為何叛變？因為，這正統並非正統。這些日子對新帝的失望、不解，全都有了出路。

沈元清不信。

顧南北道：“我知道你不信，我又何嘗敢信？我們這些人，自詡忠君之士，卻不過是先帝心血來潮，下了一盤棋罷了。先帝要謀算多久？從孩子一出生，就已經換了身份。小郡主在京中身份低微，無人護持，聽說……就連一個最尋常的宮人都能嚇唬她哭。若不是衡陽郡主後來相護，她不知道要被先帝胡亂指給誰。可陛下呢？”

顧南北深吸口氣，終究是狠狠的說了出來：“不倫之子！”

豈能為天下君！

豈堪為天下君？

沈元清自然不信，從前種種，如幻花水月在眼前晃過。先帝對陛下又愛又恨，可最後，幾個皇子相繼出事，一道遺詔，立了恭懿太子的“遺孤”為新君。

他曾暗暗揣測，是否賀瑯動了手腳，現在才知，先帝心機是如此之深，如此之毒。

“是，是真的？你為何要騙我？”

沈元清喃喃自語。可也知道，顧南北此時此刻，無需謊言。

“那既然先帝有這樣的念頭，為何對陛下喜怒無常……陛下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顧南北搖搖頭：“他怎麽會知道呢？我原本也不願意告訴你。”

沈元清喃喃道：“那先帝布這樣的局，又對陛下如此的壞，他知不知道，陛下心裏，是恨他的？”

李螢一心以為自己是恭懿太子的遺孤，又被先帝打壓多年，怎麽會不恨？

顧南北道：“先帝起初存了疑心，懷疑他是駙馬與儷邑長公主之子，因此……才如此。倒不是為了迷惑我們這些……呵，所謂的忠臣。”

顧南北見他面如死灰，急忙勸道：“元清，這些人都是無辜性命，你快讓他們收手吧。不論什麽，你先跟我回去。這之後，你便是要辭官回老家，賀候也能一力促成。賀候與陛下不同，絕不會為難你。”

他沒說的是，他轉而效忠賀候，其中便唯有這個條件。

沈元清是雲上月，清凈人該有清凈去處，也算他為他們從前兩小同心做的最後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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