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永道：“你呀，真是嬌氣。只是換了個地方，就睡不著了？”

蘇朝朝不堪示弱：“我這偏殿離你的寢殿十萬八千裏呢，你若不是睡不著，來找我做什麽？”

沈思永噗呲一笑，目光漸漸暈開：“我還記得，你我結識不久，喝醉了酒那一回。到後來，雖有一同出游，可沒有同塌而眠過。別的女孩兒出嫁前，或睡在一起，說一夜的小話。沒想到，現在卻睡在了一塊兒。朝朝兒，我也許久，沒有一個安眠夜。”

蘇朝朝接過篦子，給她梳了二三十下，烏發直順，只用一根烏木簪松松挽住。

“荊釵布裙，哪裏像是一國之母。”

沈思永笑了笑，轉眼看她：“天姿國色，倒是十足十的皇家郡主、名門貴婦。”

二人相攜而出。這一整日都是心曠神怡。

小奶團子已經一歲多了，因此這乳名雖然用著，奶字卻不要了，都叫他小團子、小殿下。他這幾日迷上了藤球，整天抱著，就連吃飯睡覺都不肯松手。雖然已有數月不見，小奶團卻還是很戀蘇朝朝，一見她來了，甩開乳母奶娘，邁騰著小短腿兒，就往這邊跑。

“姨姨，姨姨，球球……”

蘇朝朝又是感動，又是擔心：“他都會跑了呀！這麽小的娃娃……小團子，還記得我啊？”

小團子剛要沖過來，被乳母拽著衣裳攔住。如今這侯夫人，那是金貴著呢！

小團子被人拉住，伸長了手把球遞過來：“姨姨，球，球……玩球！”

沈思永道：“小孩子記性好著呢！他喜歡你，哪裏會不記得。跑麽，朝朝兒，我說給你，他跑著不會摔，要是走路，還摔的多。”

蘇朝朝刮了一下小家夥的鼻子：“還有這樣的啊。”

沈思永道：“每個孩子不同。之前我見著齊王府的小世子，都三歲了，說話還是飯飯、粥粥、糖糖、果果……，小團子可不一樣，一說話就是一句一句的呢！”

蘇朝朝忍笑：“自然，自然，我們小殿下可是大周最聰慧最英俊的小少年了。”

沈思永聽出她揶揄之意，沒好氣道：“等你肚子裏那個出來了，你也要沒邊的誇。”

小團子早等不及了，扭著胖乎乎的身子，又往蘇朝朝面前縱。

乳娘又怕拉不住他，又怕小殿下生氣，滿面為難。

蘇朝朝輕笑一下，安撫這小娃娃，一手把人輕輕擁在懷裏：“好，和我小團子一起玩球。”

話沒說完，就把藤球輕拋了出去。

小奶團搖搖晃晃的跑去撿，顛顛的又送到蘇朝朝手裏。

蘇朝朝又扔。他又撿，樂此不彼，一會兒額頭上都出了細汗。

蘇朝朝扔了一個，笑道：“我們的小殿下，還真是容易滿足。原來，就是喜歡這樣玩球呀。”

沈思永忽而黯然，繼而漠然，淡淡道：“若都如此，知足而守，世上便多了許多團圓了。”

假山後，李螢身著玄服，金絲玉冠。這少年如今氣質沈穩，再不覆當年之態。

蘇朝朝還在拋球，力道控制的不錯，不遠不近。太遠，孩童容易疲累。太近，這小活寶又不樂意，常常要哭鼻子。李螢和他玩耍時，便沒有這耐心，不是遠了，就是近了。

小奶團又巴巴的送了球過來，蘇朝朝往衣袖裏掏了片刻，沒揪出帕子，索性掏出半截衣袖，給孩子擦汗。她的溫柔，幾乎要融化萬物。

李螢想：他才知道，她這樣喜歡孩子。

明明先認識的是他，後來與沈思永也不過泛泛，到現在，卻和她更要好了。甚至為了她，都不待見他了。

明明，先認識的是他。

明明，也不是賀瑯。

李螢的神色沒人留意。也只有此時，他能肆無忌憚執著的去將目光投放某處。

她真是愛笑，眉眼彎彎，好似水中月，鏡中星。看得見，觸不到，留不住，不屬於他。是他親手放棄的。

身邊人問道：“陛下，那藥已經好了。”

李螢搖了搖頭：“倒了。”

“陛下，您既已下定決心，這孩子務必不能留。”忠心耿耿的金甲暗衛首領賓元生勸道。

李螢擡手，打斷他的話：“不必，我已說過了，倒掉！不能叫任何人察覺，尤其是皇後和賀夫人。”

這忠誠的影子問道：“那這孩子，您打算如何處置？”

李螢慢慢道：“若是女孩兒，便和她母親一樣，一輩子養在宮中，榮華富貴、衣食無憂吧。又有什麽？若是男孩兒……”

年輕的帝王突然笑了：“只是女孩，不會有男孩。”

賓元生當即懂了：“屬下遵命。”

回憶如梭，李螢想著，終究是心軟了。

但賀瑯不能留，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安化郡王戰死、漢川王戰敗的消息還未傳回京師，崔靈老將軍已經帶了一支精兵前往，若是順利……

幾日後，被迎回京城的，就是宣平侯的棺槨了。

蘇朝朝陪著小團子玩了半個多時辰，吃飯時便覺得格外的香。

“早知道小奶團這麽想我，我該早點進宮。和我們小團子天天在一塊。”

沈思永夾了一塊冬筍餵給小團子，笑道：“你是嫌我清閑的，不夠事忙，你若進來，我要照顧小團子這個小的，還要照顧你這個大的。”

蘇朝朝一哽：“我和姐姐一起照顧小殿下，誰要人照顧？”

沈思永促狹道：“我可聽說，賀候連吃飯穿衣，都是不假人手……”

蘇朝朝徹底無語了。

剛用完，平嬤嬤拿了齊王妃的帖子過來。

沈思永接過來道：“我不是不見外人？齊王妃也知道的，是有要事嗎？”

平嬤嬤不知，沈渠道：“我倒是知道一點。是沈二小姐在齊王府前，蹲守了好幾日。齊王妃被磨的沒有法子，才遞了帖子進宮。”

沈思永一算時日，冷笑一聲：“這才兩個月，她就受不住了？恰好你也在，讓她們明日進宮吧。朝朝兒，這可是你給我惹來的麻煩，明日還讓你給我打發走。”

蘇朝朝眉眼一彎，越發純稚，卻不知道暗藏了多少壞水：“自然。我搭的戲臺子，這場戲自然要看完。”

隔日，齊王妃衣著清淡，臉色有些尷尬，剛進來，就被平嬤嬤帶到了內殿。

沈慕昭直接被帶到了蘇朝朝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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