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悉年一怔：“什麽？”

蘇朝朝原也沒打算瞞著他，甚至都想著，幹脆讓沈渠在此結果了他。

若非僥幸，若非蒼天庇佑，阿暮已經命喪書院。

她又怎麽能將阿暮的性命，寄托在僥幸之上？一切危險可能，都應在源頭誅滅。

“郡主眼中殺氣畢露，是認準了老奴派殺手突襲蘇公子，欲置他死地。難道就一點也不好奇，老奴為何要如此嗎？郡主雖然不好奇，老奴卻很好奇，郡主是如何察覺，此事是老奴所為。”

蘇朝朝順手折下柳條，想起蘇成暮那副未完成的折柳，面上流露出淡淡笑意。

“阿暮是我的親人，我從小的心願，就是找到弟弟。我們一家人雖然經過了生離死別，但活著的親人，要在一起。人活在世，怎麽能無牽無掛呢？那實在太孤單可憐了。阿暮對我，是重中之重，先生倒是好謀算，若是阿暮出事，我與賀瑯再無可能。只不過，先生大概不知道，我自幼五感便比尋常人強些，尤其嗅覺十分靈敏。我去獄中探望阿暮，便聞到他身上有一股似有若無的玉蘭香氣。這股香氣我與賀瑯在一處時，曾經數次聞到。她一定是賀瑯的人。”

“原本今日接了阿暮回府，我就是想去問問賀瑯。恰巧碰到了先生，又恰巧，先生身上也有這股玉蘭香氣。”

“原來如此。”馮悉年想起半年前，賀瑯曾帶蘇朝朝入密室，後來便順藤摸瓜查到了不秋草堂。他起初還在猜測，賀瑯是憑什麽斷定，那信箋出自不秋草堂。今日才明白，原是她非同常人的嗅覺，幫到了賀瑯。

這女子與賀瑯，原是這樣糾葛在了一處。

“那郡主以為，老奴為何如此？”

蘇朝朝懶得和他打機鋒：“為了拆散我和賀瑯？可若是阿暮死了，我和賀瑯不止分道揚鑣，我即便是死，也不會放過害我弟弟的人。今日之事，賀瑯絕不知情。”

否則，他就不會冒著觸怒陛下的危險，扔下李螢趕回京中。

即便賀瑯不回來，她也不會懷疑他。

馮悉年又問：“郡主還記得，老奴給您講的那個故事嗎？”

“恨嫁？”蘇朝朝面帶嘲諷。“您今天，又要給我講故事了？”

“天色還早，來得及。”馮悉年摸了摸石頭，這裏陰涼，石頭不算熱，便坐下了。

“人老了，站不住了，郡主見諒。”

“十年前，宮中有一位禦醫陳嵐因謀害皇嗣而出逃。這起事件，當然是一場冤禍，無非也就是這禦醫不肯與何貴妃合謀害人，又知悉了何妃的陰謀，反被何妃所害。還有那懷有皇嗣的貴人，也一同死去。禦醫出逃，陛下震怒，誓要將其抓回來，挫骨揚灰。後來陳嵐歷經兇險，逃到了姚江邊上。”

蘇朝朝心間猛地一跳，似乎停頓了幾下。

“看郡主的神色，是還記得姚江？還記得姚江上冰封的大雪？還記得……冰雪江面上那場大火嗎？”

蘇朝朝咬唇，冷冷道：“說下去。”

“禦醫陳嵐逃到江邊，險些喪命時，被一友人所救。他這友人，在翰林任職，雖然官職尚不高，但卻深受陛下恩寵，因此一時間，也算逃過一劫。”

蘇朝朝已猜到，這個友人，就是她的父親蘇夜羽。

“這人久抓不到，陛下雷霆之怒，誰人能夠抵抗？恰好侯爺的父親老侯爺，當年的賀大將軍剿匪回京，路過此處，接到皇命，便馬不停蹄的趕往姚江。一路追尋蹤跡，輕而易舉就找到了逃犯。你父親，對，那個逃犯投靠的就是你父親，與老將軍素來有些交情，請老侯爺飲酒。”

蘇朝朝站在原地不動，臉上冒出汗珠。

“蘇夜羽在船艙裏下了藥，老將軍雖然再三提防，卻躲不過這種陰險的暗算，竟然中了招。他假冒老將軍的密令，將前來搜查的人引開，又把老將軍放在一輛馬車裏，送回大營。可是他沒有料到，馬車在半道上翻了車，老將軍剿匪時本來就受了重傷。他是提著一口氣追捕逃犯，馬車翻下去時又受了傷，他被壓在馬車下，因傷勢過重無法脫身，生生的流血而亡。”

“郡主可知道，小主人找到老將軍時，已經是三日之後了？老將軍一生縱橫沙場，為國為民，一生所求不過是戰死報國，到後來卻死在陰險小人的手裏。臨死前，還受盡了折磨。郡主說，蘇公子是您唯一的親人，您看重她，要和親人在一處。您可知道，小主人唯一的親人，就是這樣離開人世？你知道老將軍是他的山嗎？”

他的山崩塌了。

酷夏的天氣，知了叫的人心中一陣一陣發冷。

蘇朝朝心頭浸了冰雪，像那年姚江的冰河。又像被滾燙的鐵水澆過，似冰河上那場洶湧的大火。

“郡主怎麽不問了？郡主不想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麽？”

“嗯？”蘇朝朝閉了閉眼，已是搖搖欲墜。她臉色蒼白，沈渠都不敢貿然上前。

“後來，小主人找到侯爺的屍身，一怒之下，追查下去，自然找到了這個逃犯。其黨羽蘇夜羽寧死不肯交人，小主人命火箭齊發，將一幹罪犯盡數誅滅。郡主，您，不過是一條漏網之魚。”

他說的是假的。

蘇朝朝耳朵裏，只有這一個聲音。

他說的全是假的，沒有一件是真的。

連這暑熱的天，似火的驕陽，枯燥的知了，都是假的。這個白胡子老頭也是假的，他笑的不就是賊虛偽？她的身份是假的，她本就是蘇家的女兒，從不是什麽衡陽郡主李晅。

還有賀瑯，與賀瑯那如水如火的相遇，如蜜如糖的情意，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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