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您才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了一個與壽王世子妃有三分相似的蘇朝朝，借機讓陛下飲下亂人心志的浮雲白，目的就是為了讓方元帥反回京師？”賀瑯問道。

老王妃重重的砸了酒杯：“可這一切，都被你給悔了！”她沒有全部說出口，蘇朝朝那女孩兒，根本不像方昉，而是有三分像帝王心中的白月光罷了。

只有這三分的容貌，加上那樣無畏的性情，最要緊的是廚藝，李煥就會信了。

因為那個故去的女子，已經折磨他太久了，他要找一個活人，去補償她，也補償受盡折磨的自己。

“老王妃苦心經營，為報夫仇、子仇，賀瑯可以理解。只不過老王妃一旦計成，方元帥怒發沖冠，殺回京師，大周江山急亂，高昌、大宛等鄰國勢必不會錯失良機，必定趁火打劫。到時候四海鼎沸，當年我父、老壽王、霍檀甚至方元帥犧牲一切致以穩固的山河，又是一番動蕩。即便豐元帝伏誅，新帝即位，又不知道，要花費多少年，灑盡多少血，才能安平天下。”

老王妃閉目不言。

“不要和我講這些大道理！我夫死的何其冤枉，又有什麽人知曉？你又憑什麽來教訓我？你暗中對付容王，不正是為了扶持李螢上位？他一個紈絝子弟，憑什麽能做天下主？僅僅因為，他是恭懿太子遺孤嗎？”

賀瑯目光微微一凜，緩緩道：“自然不是。難道，老王妃以為，瑯扶持一個草包，是要做王上王嗎？您太瞧不起賀瑯了。李螢心思通明，看似紈絝放縱，實際最是天真無邪，赤子之心。這些年，我本沒有教他什麽，可偶一試之，無論是時下政事，還是禦人之道，他都有自己的想法。不論這些，流光的心性，豈不比容王、陳王好太多了？”

此言一出，方才還暮氣沈沈的老王妃突然精神大振：“你這麽說，這麽說，好，好！他掙來的皇位，就讓他眼睜睜看著，落入別人兒子手裏，一定很有意思。我，你，還有方津煆那個老頑固，夠了，夠了……先從容王下手，好，就先從容王下手。”

老王妃又哭又笑，最後拍著床榻，哭了一陣，才緩緩道：“罷了，罷了，壽王府這些年查到的，都給你吧。我這把老骨頭，只盼著能活到那時候。能見著天道清明，能見到他有他該得的報應，我……我放棄了。”

說完，她閉目而坐，除卻心如死灰之外，還有些難以言說的平靜。

唐鎮面色沈重，送賀瑯出府。一路上，交代數位嬤嬤，好生照看老王妃。

賀瑯淡淡道：“你放心。老王妃不會有事。”

唐鎮此刻心思覆雜，竟然說不出是慶幸還是失望。他與老壽王妃籌謀這許多年，暗中經營，到如今功敗垂成。豈是輕易能夠放下？

他又難免想到，假如他早知道自己那般拖著，會讓她和賀瑯結下這般的緣分，他會不會當機立斷，趁早實施這計劃。

答案他難以啟齒。他還是不忍心。多年孜汲，功敗垂成，他還是不忍心。

賀瑯慢慢道：“老王妃當年也是巾幗英雄，隨老壽王出征時，還親自招安了一夥山賊，編為親兵。邊疆熱土、戰士熱血，她比誰都知道。她心中有恨，可也一定有猶豫和難安。假如真的成事，天下大亂、兵連禍結，最後悔的也必定是策劃這一切的老王妃。”

唐鎮苦笑一聲。論及籌謀，他不及賀瑯。膽色與識人，他也不如賀瑯。

他若有籌謀，就不會給賀瑯可乘之機。到現在，他還不明白，究竟是哪裏出了岔子，讓賀瑯找到了這裏。

若論膽色，他永遠也不如賀瑯，能義無反顧的拉著蘇朝朝的手。至於識人，他追封老王妃多年，一心以為“志同道合”，卻連老王妃真正想要的多不明白。

“宣平侯究竟是怎麽找到壽王府的？”

賀瑯眉擰成川：“我也正要問，你究竟是如何制住了她？她可不是那樣乖乖任人擺布的。”

唐鎮心中有愧，可面上端的是瀟灑自若。他一揮折扇，露出一個自以為瀟灑的淺笑：“蘇成暮在我手上。她怎麽敢不聽？你呢？如何對我起了疑心。”

賀瑯輕描淡寫的回道：“沒什麽。只是能讓她不設防的人並不多，統共那麽幾個。本侯一個一個篩查，查到你頭上，很稀奇嗎？”

蘇朝朝是在竹林被唐鎮帶走的，賀瑯能這麽快查到唐鎮，卻是因為蘇朝朝借雷立做了些手腳。他這小丫頭，看起來乖巧可愛，服順的很，實際一肚子壞水。那日她讓雷立去買肉，故意在她衣裳上做了些手腳，抹了一把她特制的蘇合香。

一輛如此華貴的馬車逗留，雷立特立獨行，引人註目，又狼吞虎咽的吃肉。小樹烤肉就在福壽居對面，當即就有人將這點異狀報給了賀豐。賀豐雖然沒有放在心上，但以防萬一，還是派人去盤查，這一查，那小二什麽都記不得了，就記得雷立一身男子打扮，說話也是豪氣爽朗，身上偏偏有一股特別的甜膩香氣，明明是那種嬌嬌軟軟的小姑娘才用的。

賀豐上了心，接著追查下去，很快查明，此人正是當年老壽王妃收服的親兵後人，名為雷立。

賀瑯看似得意，實則心中也是後怕不已。就差那麽一點，只差那麽一點！賀豐的消息到的及時，若不然，就是他親手將蘇朝朝送到了豐元帝面前。

唐鎮不知是譏諷，還是敬佩：“都說宣平侯忠心耿耿，深得陛下倚重，如今卻為一蒲柳欺君罔上，果然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磐石都因蒲葦碎骨。”

賀瑯深墨的眸子望向唐鎮，見後者不自覺的握緊折扇，眼中有些難以隱藏的敵意。賀瑯忽而怒意消淡，風輕雲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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