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瑯心中冷笑，連一句假惺惺的勸勉都欠奉。——方才這牛乳，紅豆小面點，還有蜜棗，樣樣都是精細養生，老王妃這幾年小動作不斷，還能蹦跶早著呢！

“哎，人活著啊，不管是什麽身份，都要有個盼頭，不然，活著還不如死了，沒有一點勁兒。”

賀瑯配合的接話：“您說的是。”

“所以，老身有個不情之請，雖然聽來……，但對侯爺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賀瑯道：“老王妃請講。”

“當年我那兒媳婦已經快要臨盆了，雖然病了，許是因為愛女心切，拼盡一身力氣，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孩子在母胎受難，十分體弱，差點就要不活了。請了一位高僧來看，說是要養在外頭，隨他四處散福，一十六年後回府，方能保得一時安樂。”

齊王世子妃病逝，那孩子也隨之去了，連人世都沒有看一眼。又哪裏來的什麽體弱多難？老壽王妃這又不知從哪裏找了個孩子，要冒充自己的孫女？

賀瑯微微蹙眉：“如今正是一十六年了？”

“不錯。”老王妃默然片刻，擦去眼淚道，“便是這樣。是個女孩兒，在我身邊陪我兩年，老身就把她遠遠的嫁了。將來我也死了，她還能每年清明回來，給我們這一大家子的死人上一炷香，算是有一點微末香火。並且，她只是個丫頭，也不打緊。”

什麽不打緊？不算混淆宗室血統嗎？

賀瑯涼涼道：“陛下曾多次提議，為您在宗室過繼子侄，豈不是名正言順的香火？”

老王妃幹脆利落的回絕：“不喜歡。那些毛頭小子，我一個都不喜歡。我要是有喜歡的，早就厚著老臉自己進宮找陛下要的。侯爺，那孩子小時候，您還見過的。”

老王妃要偷天換日，最要緊的，要有一個鐵板釘釘的“證人”。

賀瑯沈吟，老王妃已經耍起無賴來了。

“侯爺，你小的時候，常被老將軍揍，一挨揍你就跑到這裏來。我夫君就把你抗在肩膀上，到處帶著去玩。一開始，老將軍還礙於顏面，不好意思再管我夫君要人。後來呀……”老王妃笑了，“後來，賀遺宗那混蛋，連我夫君都敢打！連宗室都敢動手，大不敬了！”

“我已經一大把年紀，實在活不過幾年了。就想養個女孩兒能陪我兩年，這就是件小事，你就依了吧。不然……等我死了，先見著你爹，就跟你爹說，你，你不學無術，游手好閑，還欺負我這麽一個老人家！”

賀瑯不為所動。

老王妃見他如此，咬咬牙：“你若是答應我這樁事，老身手上還有容王手下一名得力謀士的證詞！有了這證詞，容王是絕跑不了。”

賀瑯道：“容王乃國之蛀蟲，不消您出手，瑯絕不會讓他安枕。”

“可陛下偏愛，你又能如何？我這證詞卻有意思了。容王啊，早在十年前，就偷偷在太原富饒之地，為自己蓋了一座行宮，極盡奢華。這裏面，說不準還有龍袍？哈哈，太原啊，何貴妃的兄長，就是太原太守。”

行宮一時半刻不會拆了，老王妃既然透露，那證詞有沒有都不重要。

賀瑯擡眸：“老王妃要這女孩子，果真只為天倫之樂？”

老王妃甩甩手：“那不然呢？我已經老了，快死了，還能折騰什麽？再說了，我要是還為了對付何貴妃那賤人，和容王，我有了這座行宮，自己去皇帝那告發不就成了？”

“實在是我老了，折騰不動了。給你去折騰吧，我就想和我女孩兒一起，養養貓，種種花，再過幾年，眼一閉，一輩子就完了。”

賀瑯最終點頭同意了。

榆雁在山道上慢慢行走，突然使性子不走了，一直把韁繩往左邊甩。

左邊，是賀瑯的莊子，十多天前，他還帶著蘇朝朝來看了螢火。

賀瑯頭一次茫茫然站在了原地，這十數年來，他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寂靜。心裏的聲音是這樣清楚：假如不再有她，似乎所有一切都不再有意義。

榆雁馬自作主張，往溫泉附近行去。賀瑯並不管束，再一次思量究竟是什麽人綁走了蘇朝朝。

依舊是毫無頭緒。

所有可能性都有，所有可能性都被他親自推翻。

京中能有這樣手段的，屈指可數，卻又不留半點痕跡。

榆雁馬停了下來，馬兒有些不安的扭動脖子。賀瑯安撫的拍了拍榆雁的腦袋。

“別鬧了。她會沒事的。”

榆雁慢慢安靜下來，低頭吃草。

賀瑯下馬，又凝神站了好一會兒。

他在看路邊的小黃花，這種小野花叫不出名字，從初春到深秋，隨處可見，一簇一簇開放。重要的是，蘇朝朝很喜歡，常摘一朵下來，調戲無辜的榆雁馬。

榆雁馬吃著草，繞過小黃花，看起來，也很有些寂寞的模樣。

賀瑯流連躑躅，他走之後，山中些微簌簌之聲。暗處有個刻板的女子聲音：

“姑娘，人已經走了，您下來吧。”

不遠處的一顆大樹上，一個身著黃衣的明媚少女，抱著貓咪趴在樹上，一動也不敢動。

這黃衣少女，正是失蹤許久的蘇朝朝。

蘇朝朝大大的出了一口氣，趴的太久，胳膊都麻了。

“他怎麽會突然在這裏？”

那女子名雷立，年約三十，發髻束在腦後，梳的一絲不亂，神色古板。

“姑娘，您跳下來，我接住您。”

蘇朝朝剛松開手，那橘黃色貓咪就弓起身子，活動了一下全身的筋骨，接著高傲的擡著頭，邁著小步伐，沿著樹幹靈活的下來了。

蘇朝朝抱著樹幹，無言以對。

這貓，明明能下來，為什麽剛才一直在樹上淒涼的叫喚？惹的她爬上樹“救”它，結果呢？只有她一個人被困在了樹上。

雷立一板一眼道：“錦瑟喜歡逗人，會爬上高處，故意裝作下不來，引別人來救它。尤其是漂亮的女孩子。府裏許多侍女都被它騙過。姑娘下次不要再上當了。”

蘇朝朝伸腳試了試，絆在披帛上，差點滑下樹。她一氣，索性扔了披帛，脫了礙事的外裳，順利的爬了下來。

雷立把小姑娘一把抱住，避開腳下的水坑，在前面帶路。

“姑娘快回去吧，王妃等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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