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恨蘇朝朝，只是因為，他們中間沒有阻礙吧。

只要唐硯願意，他就能和蘇朝朝順理成章在一起。可她不行，唐硯一是不願意，二來，承恩伯也絕不會同意。

當年皇後的事，多少有她母親的手筆。唐氏一門從盛極榮寵到如今的謹小慎微，她心裏何嘗不明白，唐家絕不會接受自己。

無望的愛一個人久了，心中便升起無端的恨。大周朝尊貴的大公主，原本有多麽灑脫，如今就有多麽的不可理喻。

“什麽舊情？”李晏鳳目一橫，慵懶道。

肅還霜心中竊喜，還未說什麽，又聽她緩緩言語：“我對他的這段情，從未過去，怎麽就算得上舊情難忘？實實在在是一輩子也忘不了。我這一生，只愛他一個人。”

他不要，棄若敝屣也罷，游塵土梗也罷，她也再沒有去愛上別人的心力。

肅還霜面色雪白，起初強顏歡笑，勉強想將這話題岔開，最後實在難以維持，逾矩道：“看來霜只能做公主，一個玩物罷了。”

隔天黃昏，宛寧邑又來了。她一身泥水，發髻散亂，連披風上都裹滿了碎石。

驟雨如幕，傾盆而下。

蘇朝朝跟著宛寧邑在山道上狂奔，幾次險些從馬上摔上來。她的騎術並不好，這樣惡劣的天氣，馬又並不乖順，全靠一點意志勉強支撐。

馬停在城門口，等候通行的時候，她手抖個不停，連掉落在地上的發簪都撿不起來了。

敬川王妃不行了。自從宛寧邑斷了腿，又先後與蘇朝朝還有薛夫人決裂，心病加上受了驚嚇，重重悒郁之下，一病不起，繼而發展成了沈屙。

今天又不知道什麽人，將周都尉的事傳到了王妃耳朵中，她又急又怒，又唯恐是宛寧邑再次發難蘇朝朝，好不容易吃下去的藥全都吐了，拖了幾個時辰，人就已經不行了。

宛寧邑是個孝女，一路泥濘，哭著到了無味齋，將蘇朝朝請了過來。

廂房裏，敬川王一身布衣，拉著寧宵芩枯瘦的手，淚落不止。

宛寧邑的哥哥守在旁邊，嗚哇嗚哇的大聲哭著。

“母妃，母妃，妹妹還小，還沒有相看人家，你不要丟下我們。你不要兒子，難道舍得扔下妹妹嗎？”

寧宵芩眼珠轉了轉，從深沈的昏迷當中，醒過來。

“女……”他艱難的說了一個字，敬川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朝外大吼一聲，“郡主呢？郡主去哪裏了？快去將郡主帶回來。”

下人們極快的傳下話來：“王妃要見郡主。快去請郡主。”

宛寧邑剛拆下頭發，聽見屋裏在叫，急忙脫下濕透的衣裳，胡亂往身上披了一件厚厚的披風，便推門進去了。

事實上，她這也是多餘。寧宵芩意識已經模糊，哪裏能看得清她身上是幹是濕？

寧宵芩抓緊女兒的手，氣若游絲，斷斷續續：“照顧好你哥，照顧好你哥哥。他不如你……還有你父親，你們要好好的。”

宛寧邑心中已是悲聲大作，但還是勉強笑著對母親道：“母親，她來了，我讓她進來，我知道你是想要見她的。”

“她？”寧宵芩楞了一下，艱難的伸出一只手，撫摸著女兒的頭頂。“不了，不了，見又如何？好女兒，今後不要再做糊塗事了。”

宛寧邑哪裏不知道母親的意思，還是後悔自責自己破壞了蘇朝朝的婚事。

可她從不後悔。唯一後悔的就是事情不夠細密，乃至暴露，連累了母親。

假如再來一次，她必定做的更加周密周全，叫那丫頭，永無翻身之日。

她此刻唯一後悔的，就是連累母親死不瞑目。

寧宵芩臉色枯黃，這個令敬川王迷戀一生的絕色佳人，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她唇角微微帶笑，想起初見南漪時的情形。南漪當年還是個垂髫少女，輕紗襦裙，在那棵大柳樹下蕩著秋千。

她膽子那麽大，站在秋千上，那麽高，那麽遠，薄紗往天邊飛揚，少女神采熠熠，令人目眩神移。她腳上的一只繡鞋飛下來，甩到了寧宵芩的頭上。

寧宵芩很喜歡這個小姐，於是跑得飛快，比所有小丫頭跑的都快，搶先撿回了她這只鞋子，巴巴兒送到了南漪的面前。

南漪後來說，她當時臉蛋紅撲撲的，真像一只小豬。所以所有丫頭裏面南漪最喜歡她了。

她也最喜歡小姐了。小姐議親的時候，老夫人說要把她留在府裏，給三公子做妾室。她嚇壞了，她只願意跟著小姐，等小姐和敬川王議親的時候，她竟然稀裏糊塗，先小姐去見了敬川王。她當時想，無論怎樣，也要跟著小姐陪嫁過去。

她怎麽這麽蠢呢？假如小姐不是嫁給了蘇夜羽，也許不會早逝了。她怎麽這麽蠢呢？她害了小姐，她的女兒又害了小姐的女兒。

“我，我對不起小姐……”

宛寧邑抓住母親的手，眼淚滾落：“你不要這樣想。沈世子無意於她，即便嫁過去，遲早也是一對怨偶。”

寧宵芩閉上眼睛，痛苦的搖搖頭。

“小姐當年救我，大錯特錯。”

宛寧邑痛不欲生，心如刀絞：“母親不要這樣想。她現在很好，她早已經又訂親了。京城裏比沈世子好的男兒多的是。您知道賀大將軍嗎？鎮國大將軍賀瑯，她要做將軍夫人了。十個沈譽也未必比得過的賀大將軍。母親，您常說蘇夫人如何心慈，她是南漪的女兒，她是有造化的。”

寧宵芩虛無縹緲的一笑，不知究竟信不信她的話，可她心中充滿了對南漪的愧疚與思念。

是啊，她是南漪的女兒，是有福報的。這些福報，都是當年她母親留下的。

可她的女兒，她的女兒宛寧邑性情是這樣的乖戾，又不肯安於閨中，她這個做母親的也不曾如南漪一般，四處結下善緣，能有人眷顧她的寧兒。

她的寧兒，該怎麽辦呢……

寧宵芩的手無力的垂落，至此香消玉殞。

敬川王將一兒一女擁在懷中，抱頭而哭。

“我的兒，我的寧兒，從此就是沒娘的孩子了……”

蘇朝朝一身泥水，慢慢走出敬川王府。

廂房外，她聽得清清楚楚，寧宵芩再如何愧對母親，終究還是自己的女兒更要緊。她不肯見自己，無非就是擔心越發刺激宛寧邑，擔心她以後走上歪路。

雨已經停了，大雨沖刷過的地面泥濘斑駁，這是暮春這場暴雨留在世間的痕跡，盡情的炫耀它來過。

她茫然走著的時候，突然聽見馬蹄聲，水濺踏著水花，劈裏啪啦。她擡起頭，果然是賀瑯。

這種時候，怎麽會這麽想見他呢？

賀瑯找到她的時候，她渾身都是雨水，渾身哆嗦，手腳冰冷，嘴裏呼出的都是涼氣。他既疼又氣：“你就是這樣騎著馬一路飛奔過來的，這樣的天氣，就算是男子也不敢在山道上，起碼何況你的騎術也不怎麽樣！你自己什麽樣子，自己心裏沒有數嗎？”

真是膽大包天！

蘇朝朝沒吭聲，她拽著他的袖子，靠著他胳膊上，良久長長的呼出一口氣：“你來啦！……我冷。”

賀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又乖又可憐，像只軟軟的等著主人順毛的小貓咪，他還能說什麽呢，只能把人抱上馬，一路到了將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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