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朝朝鞋襪都濕透了，賀瑯等不及侍女送衣裳過來，先把她鞋子連襪子一起脫了，將人團團裹進被子裏。

蘇朝朝掙紮著要出來：“我衣裳臟，先換衣裳。”

賀瑯按捺性子，沈聲低喝：“別動！”

蘇朝朝冷的瑟瑟發抖，但還是很有眼力見兒，賀瑯一個眼風就曉得他是喜是怒，自然不敢再動。兩根手指無意識的揪著他的袖子，慢慢的搖啊搖。

“就別生氣了，我也不是故意給你添麻煩的就別氣了，我換好衣裳給你做夜宵吃好不好？”

賀瑯更氣了。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夜宵？也不看看自己的神情，一臉被人欺負後要哭不哭、可憐巴巴的模樣。她難道不知京中的人都在盛傳，她抱上了賀大將軍的大粗腿？有賀大將軍做靠山，誰又敢欺負她？怎麽就不能狠一點？

她再怎樣，終究是做不出傷害別人的事。

他臉一沈，蘇朝朝就知道他還在生氣，換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笑意清盈盈的：“不想吃啊？那好，那咱們不做了。”

賀瑯真真是哭笑不得。

過了一會兒，她故態覆萌：“那你不吃夜宵，能給我吃點嗎？我餓又冷，心裏也特別不舒服。”

賀瑯心疼的摸摸她的頭：“那你想吃什麽？”

蘇朝朝蜷在被子裏，頭枕在膝蓋上，含混道：“餛飩吧。”

賀瑯敲開了老魚頭家的大門，老魚頭剛睡下，苦著臉道：“大爺，肉餡兒是活好的，皮也是現成的，可還沒包呢，還得再熬鮮湯。沒有半個時辰都好不了啊。”

賀瑯解下披風，挽起袖子：“你去做高湯。我來包。”

賀瑯端著一碗餛飩回到將軍府，蘇朝朝已經睡著了，她蜷縮在角落裏，被子緊緊的團在身上，臉上還沾著欲落不落的淚水。

二更時分，蘇朝朝就起了高熱，侍女驚慌失措的回報，賀瑯披衣而起，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將地上積攢的雨水踩的飛濺而起。

她稀裏糊塗的說著胡話，一忽而叫父親，一忽而叫弟弟。

賀瑯知道蘇夜羽臨死前經歷的那場大火是多麽慘烈，江面都被染紅。也知道敬川王妃帶給她的是如同母親般的情感，可現在連她也去世了，並且臨時前都不肯再見她一眼。

她連敬川王妃最後一面都沒有見到，心裏該有多麽傷心。

賀瑯心疼，心境也是十分覆雜。給人灌了一大碗苦苦的藥汁，她還是難受，小貓一樣嗚嗚的。賀瑯把人抱在懷裏，她像是觸到了什麽溫暖的源頭，不由自主往他懷裏鉆，小手緊緊的拽著他的衣襟。

後來清醒了些，她迷迷糊糊的說：“賀瑯，我好難受啊，人世生離死別……太痛苦了。”

賀瑯擦拭著她額頭上的汗水，環著她的手臂更緊了些。

賀瑯一夜未睡，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朝中。蘇朝朝早上起來見他不在，便想稍等一等，與他告辭。

侍女送來一碗清粥，一碟紅豆餡包子，蘇朝朝剛吃了兩口門，外邊有一個留著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求見，自稱將軍府的門客許蔚。

許蔚其人生的笑模笑樣，不笑時也帶著三分笑，一笑起來兩撇小胡子便機靈的抖動。

“將軍今日還要去城外巡房，恐怕是趕不回來了。”

蘇朝朝不是很喜歡他，淡淡的應了一聲便罷。隨後自行吃過早飯，便離開了將軍府。

李螢原本是來將軍府拿幾本書，遠遠的便看著一個小姑娘的背影，像極了蘇朝朝。進府一問，果然是她。

她是在賀瑯府上留宿了嗎？

李螢狀似無意的問了幾句，小廝給他找東西的時候，他鬼使神差的進了蘇朝朝睡過的房間。被子已經整理好了，不留一點溫度，枕畔還有幾根青絲。

他自己都不知道，進來看這一眼究竟有什麽意義。

他覺得自己可笑，再次下定決心，轉身便走。

蘇朝朝剛回到無味齋，李螢的馬車就到了。寧小王蹦蹦跳跳的下了車，不知休止的水車，深碧淺藍的水潭都令他駐足，雀躍不已。

“蘇朝朝，你這個地方可真不錯，咋不叫我來玩，也太小氣了，還怕本王白吃你的不成，本王有的是錢！”

李螢環顧四周，屏風上鑲的是一副雨後新荷圖，是當世名家平衍先生的心愛之作。他找賀瑯要了許多次，連看都不給看，更別說摸了，現在卻大剌剌的放在廳裏當做屏風。說是暴殄天物也不為過了。平衍先生的雨荷圖，誰家得了不是珍之藏之？

除了這扇屏風，屋檐下曬著的魚竿，桌上的水洗，還有窗臺上一簇開的正好的紫荊，這無味齋裏處處都有賀瑯的影子。

蘇朝朝笑瞇瞇的一挑眉：“怎麽？賀大將軍不沒收你的銀子了？”

李螢傲嬌的一擡高下巴：“那是，如今有人管我啦，我媳婦兒管我的銀子。”

“了不起了不起，寧小王爺如今都是有媳婦的人了，就是了不起。”

李螢：呸！

她臉上沒有一點傷心痕跡，照舊是春風拂面，惹人流連。

“你整日在京城裏，今天怎麽又想起到我這裏來啦？”蘇朝朝問。

李螢道：“鯉兒這幾日胃口不太好，從你這兒買點好東西去給她。”

“胃口不好？”幾場雨過後，溫度驟然高了起來，雖然還不到夏天，但是沈思永向來怕熱，氣溫一高，吃的就少。

沈姐姐是愛吃她做的東西，但京城她不願久待，李螢也不可能天天出來。一面思索，手指無意識的轉動著手上的一枚白玉扳指。

這白玉扳指，純凈通透，沒有一點雜質，只有一絲朦朧的紅色虛線，隨著她的轉動，像一道虹光在瞳孔中猶疑。她一面思索，慢慢轉動著。

這個小動作，從前不見她做的。如今看來，卻很熟稔了。

“我這裏去年秋天曬幹的甜芋頭，可以帶一些給沈姐姐。雖然是山野小菜，不過開胃怡人，也不是腌制品，常吃也無妨。”

李螢撇了撇嘴：“甜芋頭幹，能好吃嗎？我還是喜歡吃那種用辣油醬過的，就是頭一回見你，你給我吃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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