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生克被兩個大力太監押著，喉嚨裏塞著手帕，他胡亂掙紮攪動，肩胛骨和手臂被掐的生疼。一時趁著不註意吐出了手絹，對著常大力大喊：

“公公救我！公公，求你再讓我見見陛下。”

常大力慢悠悠的彎腰去撿帕子，在滿是石子的地面上蹭了一把，將泥沙全活在上面。

“唉，蕭候，陛下未曾褫奪爵位，已是格外開恩。那女子可是當場就被杖斃，連半邊身子也被打爛了。畢竟是與您春風一度，蕭候想不想去見她最後一面？不想？蕭候竟然這樣薄情寡義，嘖嘖。”

蕭生克怒目而視：“常大力，你，你這個閹奴！你敢這樣和我說話？”

閹奴？常大力笑了：“蕭候，很快咱們就彼此彼此了。”

常大力將滿是泥沙的手帕塞回他嘴裏，蕭生克冷不丁咽了一大口泥沙，嗆的難受，又咳不出來，連眉毛眼睛都急紅了。

翌日一早，常大力便去回話。陛下許久不曾這樣貪眠，他也不敢叨擾，一直等在外面。

良久，豐元帝才叫了一聲。

常大力忙掀開簾子進去，擰了帕子給豐元帝潔面：“今日休朝，陛下起的倒早。”

豐元帝推開帕子，問道：“他怎麽樣了？”

常大力噗通一聲，當即跪下了。

豐元帝擰眉：“怎麽了？”

常大力哀聲道：“陛下萬勿傷懷。昨日蕭候還感激涕淚，多謝陛下開恩。只是……蕭候身子弱，之後流血不止，不出半個時辰，人就去了。”

“去了？”豐元帝擦了擦手，片刻之後，才放下毛巾，讓常大力下去。“今日也不上朝，朕再睡一會。讓他們多下去吧。你也下去吧。”

常大力倒退出宮，還沒走到門口，就又被豐元帝叫住。

“朕又夢見她了。”

常大力躬著身子站在原地，渾身發僵，心裏更是狂跳不止。他哪裏知道，陛下說的她是誰？他只曉得，陛下對她是又愛又恨。

入骨的思念，以及刻骨的怨尤。

“你怎麽不說話？”

常大力咬咬牙，拼了一把：“那陛下，是覺得有愧嗎？”

豐元帝“嗯”了一聲。

常大力道：“陛下是天下之主，既然如此，不如多加追封，抑或她還有後人？也可恩賞。”

豐元帝赤足坐在床上，披頭散發：“就只有這些嗎？她又不稀罕這些。她怎麽會稀罕這些玩意兒？就沒有別的了嗎？”

常大力聲音發抖，顫顫索索：“陛下……您是天下之主，可她是已死之人。除非江河倒流，山海崩塌，時光回溯，能回到她還活著的那一刻，否則，陛下即便是天下之主，九五至尊，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

常大力壯著膽子說完，帷幕裏許久沒有聲音。良久，豐元帝才冷哼一聲：

“你一個無根之人，懂得什麽？滾吧！”

可他說的是啊。即便他是天下之主，榮登尊位，可她已是故去之人。除非時光倒流，否則，他能為她做的，只有這些。只有這些，無用之事。

蕭生克身故的消息，是賀瑯親自帶來的。

蘇朝朝正在竹林裏摘些嫩竹葉，竹葉風颯颯輕響，她手中的籃子被突然冒出的馬頭給拱翻在地。賀瑯一身金線玄衣，笑意濯濯，如巖巖孤松獨立山徑之上。

蘇朝朝臉色微熱，轉過臉去。

自從那天的事被雅爾添油加醋的說來，她便一直覺得心裏有些不自在。

剛偏過頭，就聽到他輕笑一聲。蘇朝朝心裏大惱，心想不可如此示弱，咬咬牙轉過身。

“都說物肖其主，我摘了一早上的竹葉、棠梨花瓣，都被它給毀了。”

她一邊告狀，榆雁馬一邊還吃著，香噴噴吃完了地上的竹葉，示威一樣湊到蘇朝朝身邊，噴了個響鼻。

蘇朝朝佯怒，捏捏他的馬耳朵，給它戴了一朵小黃花：“就沒見過這麽輕浮的馬！”

賀瑯拉開她身邊的一支荊棘枝條，朗朗笑道：“這就奇了。我自幼時起，便人人稱讚，沈穩持重，少年老成。這馬亦然，自半歲起就跟著我，可還從來沒有過去搶小姑娘籃子的偉岸事跡。若說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大約它認識你以後，格外跳脫些。”

蘇朝朝瞪圓了眼睛，滿滿的驚詫：“胡說八道！我才見了它幾回。”

她從來都不知道，賀瑯這廝，是這樣油嘴滑舌、能言善辯。

“可見流毒深遠。”賀瑯彈了彈榆雁的耳朵，“榆雁馬啊榆雁馬，你再這樣輕浮，本將軍可就不要你了。你若是丟了飯碗，就去賴著那個把你帶壞的人吧。”

蘇朝朝脫口而出：“我可養不起你的汗血寶馬……”

剛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不是自行對號入座了嗎？

榆雁馬噴了個響鼻，對賀瑯露出個鄙視的眼神，尾巴一甩，自己跑到旁邊去吃草了。那小神情，似乎在說——你哄媳婦就哄媳婦，老帶上一匹無辜的馬做什麽？

蘇朝朝拎了籃子，重新摘些竹葉，賀瑯在前面，見前面有個半人高的石階，當先跳下，轉身掐住了蘇朝朝的腰。

蘇朝朝還沒回過神來呢，整個人就淩空而起，突如其來的懸空感，讓她急忙閉上了眼睛。

賀瑯原本是抱她下來的，可裹在懷裏才看清，這小姑娘今日穿著一身淡粉，頭上簪的是粉色石榴花的玉片，愈發粉妝玉琢。眼睛緊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小巧的鼻子皺成一團，不滿的控訴。鼻子下面，是紅潤的唇。

賀瑯喉嚨一緊，隨手把她放在了樹幹上。

蘇朝朝緊緊拽著他的衣袖，剛睜開眼睛，就發覺自己比賀瑯還高。兩只手剛松開，發覺自己還是站在樹上，嚇的手慌腳亂，一把抱住了賀瑯的發冠。

賀瑯：……雖然是很有趣，可真不應該嚇唬她。該不會風華正茂的時候，就禿頂了吧？

蘇朝朝撒開手，晃晃悠悠的扶住旁邊的枝椏。

“你……賀瑯！你有本事現在就走，把我扔這兒算了！”

賀瑯幹脆利落的伸出手，對她打開懷抱：“沒本事。”

蘇朝朝…… ……

他今日這是怎麽回事？

油嘴滑舌也就罷了，連臉皮都不要了？

“賀大將軍？”蘇朝朝試探著叫了一聲。

賀瑯還張著手，等著抱她下來：“怎麽？還不下來嗎？”

蘇朝朝問：“賀大將軍，您是被寧小王爺附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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