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瑯瞇了瞇眼睛，掐著她的腰，想拎小兔子一樣抱了下來。她圓而黑亮的眼睛望著他頭上的發冠，被他抱在懷裏的時候，還伸出手趁機給他整理了一下。

賀瑯莫名有些不悅。

您？您什麽您？

她急了，會脫口而出叫他的名字，可多半時候都是恭敬且孺慕的，稱呼您。將他放在一個長輩、或者尊者的位置。

賀瑯覺得，這時候叫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大概會得到一個禽獸不如的回應。譬如——我把您當叔叔，你卻連侄女也不放過？

賀大將軍憋出一大口老血，他有什麽值得她這樣尊敬和孺慕的？

這傻丫頭就從來沒有想過，兩個人已經夠親密，也足夠有不可替代的聯系了嗎？

蘇朝朝還真從來沒有想過。她順手給他整理發冠，做出這樣親昵舉動的時候，心中半點忸怩邪念也無。

她撿起籃子，跑跳著去摘棠梨花瓣了。

“君夫人還好嗎？正好用桃花瓣和棠梨花瓣做一些可口的棠梨霜，給君夫人開開胃。”

賀瑯負手跟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偶爾替她撥開纏人的樹枝。

“我也要。”

蘇朝朝狐疑的轉過臉來，臉上的神情難以言說。

“您說什麽？您要吃棠梨霜啊？”

不等賀瑯回答，她就自顧自的否決了：“還是不要了。那是女孩子吃的，娘們唧唧的。您可是鎮國大將軍，應該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怎麽能吃那個呢？”

賀瑯：什麽亂七八糟的？

蘇朝朝像只瘋忙的小兔子，山野裏跑跳忙碌。賀瑯跟在小兔子身後，覺得自己像一頭無奈的大熊。

“蕭生克病故了。”

蘇朝朝“啊”了一聲：“這麽巧？”

賀瑯冷笑一聲：“當然不巧。”他廢了多少功夫，連門客都有不少反對的，唯恐豐元帝對他起疑。可他還是將蕭生克除掉了。

“他在宮中與後妃廝混，被陛下當場抓住，命將其宮刑。本只想小懲大誡，可他也是運道不好，得罪了宮中內監，還有後宮中人，做了些手腳，要了他的命。”

賀瑯說著，臉上的神情有些怪，眼睛裏帶著笑一樣，巴巴的望著她。

蘇朝朝都沒聽清楚他後半段說了什麽，只顧去琢磨他這雙帶笑的眼睛。

他以往頗有些威嚴，還從來沒有這樣，含著掩藏不住的笑意看著她過。突然，她靈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他這個神情，就像雅爾學了一招半式，巴巴的跑到沈渠跟前耍弄的樣子。又好像以前養過的一只小黃貓咪，有一天抓了只老鼠，興沖沖的放到她面前，然後用圓亮水潤的眸子望著她；非要等她說一句，小喵真乖，才肯乖乖的去玩。

賀大將軍這樣望著她，該不會是在邀功吧？

蘇朝朝被自己給寒了一個，可眼睛不由自主的跟著他笑，整個人都是止不住的輕飄飄與喜悅：

“你好厲害啊！”

賀瑯這才轉過臉去，滿不在乎的模樣：“哼。”走了幾步，又道，“那是自然。”

蘇朝朝：原來是真的……邀功請賞？

說來，真的是替她出了一口氣。不過蘇朝朝還是十分清醒，蕭生克那樣的人，仗著陛下寵幸橫行霸道，手上已有不少人命，想來賀瑯也是早就想料理他了。

“陛下不會怪罪吧？”

“陛下起疑了，追查下去，也只以為是後妃爭風吃醋的結果，兩個參與其中的妃嬪被打入冷宮。”

蘇朝朝琢磨了一下，雖然不全是為了她，可畢竟人家還是親自去救了她。既然邀了宮，她就到底賞一賞？可他賀大將軍什麽都不缺，賞什麽呢？若真論起來，也只有幾道菜式能拿得出手。

“不如賞……呸！”蘇朝朝自若的改口，“不如請您吃梅開三度吧。”

賀瑯與她兜了半天圈子，心想這樣下去，這小丫頭恐怕真要一直把她當成長輩孝順了。便定定神，從懷中摸出了一個璀璨奪目的鈴鐺。

蘇朝朝還在往前走，突然被樹枝掛住了頭發。賀瑯趁勢拉過她的手，把鈴鐺塞進她手心。

“你及笄那日，我在城外忙了一整日，沒有趕上你的及笄禮。夜裏回城，便打算送你。”

蘇朝朝攤開手，這鈴鐺上鑲著九種顏色的寶石，光華熠熠。只有兩處指甲大小的地方，刻著羲淵二字。

這鈴鐺做工細致，華美異常，沒有數個月的功夫絕做不成。

她問：“我及笄那日，敬川王妃為我取了小字，說是現成的兩個字……”

“沒錯。是我讓她身邊的嬤嬤指給她的，稍加暗示，她便用了。”

蘇朝朝恍然大悟：“原來真是您為我取的字……可是，為什麽呢？”

陽光在他身後，將他身影鍍上一個燦爛的金邊，賀瑯還是如此的高大、英武，如同她小時候見過的少年一樣，讓人信賴、敬重。

她所有的思緒都繞開了一點，會讓她覺得不可靠、不長久、不穩固的某一點，而匯聚到讓她覺得安全、可靠、長久的點上。賀瑯救過她的性命，如同她再生父母，或許——賀瑯也是這麽想的？

也許他想，畢竟這個小丫頭的命是他救的，所以對她格外的照顧？而且他一大把年紀了，連媳婦都沒有，別人像他這麽大，孩子都能滿地亂跑了呢！

蘇朝朝愈想愈真，眼神也愈發的孺慕。

賀瑯趁她更“孝順”他前，無奈的吐出口氣，把她纏在樹枝上的頭發解開。

“今日吃什麽？”

蘇朝朝以為他對梅開三度不滿意，於是絞盡腦汁，說了好幾樣珍奇菜式：“除了梅開三度，還有桔汁鯽魚、雪花雞、酸湯魚、攢絲瓔珞糕，這些京城裏都不常有的。以往我和順娘跑的地方多，見人做過，嗯，還有梅花酥酪，你不愛吃甜，我做的時候少放點糖，用羊奶做，一點也不腥……”

賀瑯覺得，該抓抓緊，讓她開開竅了。

畢竟，自己真一大把年紀，早該梅開一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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