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能當家做主的全都不在府上，管家雖然可用，但此種大事，怎麽擔待得起？雖然明知道劉青娘軟糯無用，也只能讓婆子來請示。

劉青娘渾然沒當一回事，把幾個婆子數落一頓，逞夠了威風才出去看。

這一瞧不得了了，蘇義美硬挺挺的躺在廊檐下面，是一腳踩滑，從臺階上滾了下去。劉青娘“哎喲”一聲，就哭起來：“我的老爺，這是怎麽了？方才還好好的，你們這些廢物，都是怎麽伺候的？”

她伸手一扶，蘇義美歪著流涎的嘴抖的更厲害了，口水嘩嘩的從嘴角漏出來。婆子急忙勸住：“不得了了，老爺多半是中風了啊，這不能亂動，要隨便亂動更不好了……”

“呀！娘呀！”劉青娘嚇的一松手，咚的一聲，蘇義美腦袋重新砸到了石板上。

劉青娘乍著手：“我沒扶，我沒扶，就來看了一眼……那怎麽辦啊？快去請太太啊！老太太呢？”

婆子忙不疊的回話：“老太太一早就帶著兩位姑娘去廟裏上香，說是吃齋念佛，求菩薩保佑。太太……老爺昨日大發雷霆，說太太走了，就不許再請她回來，非得她自己求著回來，才許進門。奴才們可不敢自作主張去請太太。老爺怪罪下來，可擔不起啊！”

劉青娘惶然無措，恨不得自己也出去上香了：“那怎麽辦，怎麽辦？老爺要是死了，我怎麽辦？”

婆子急忙提醒著：“未必就有那樣嚴重，還是先去請大夫，多請兩位。”

劉青娘這才醒神，急忙派了兩個腿腳快的，去請大夫過來。

蘇義美一跤滾地，又在冰涼的地板上躺了半個時辰，冷風吹的又緊。劉青娘只知道哭，連個被子都不知道蓋，等大夫過來，紛紛搖頭。

“原本還算不要緊，可凍的太久了，這腿腳以後都要不好了。如今能撿回一條命，就算不錯了，日後能否說話，就得先養著看了。”

蘇方氏回來，又疼又氣，將劉青娘叫到庭院跪著，訓斥一通，罵她不知輕重誤了事，又罰了幾十鞭子，讓她好好服侍老爺。

劉青娘哭哭啼啼，自不必說。蘇義美吃喝拉撒，全都在床上。她也不敢怠慢，只求神拜佛，渴求蘇義美突然好轉。

可半月過去，蘇義美還是沒有半點好轉，只有眼珠能些微轉動。衙門裏的差事也被奪了，反而是蘇巒，聽說生意做的不錯，三天兩頭會給杜氏送些補品。劉青娘既恨又羨，卻沒有半點法子，只好掰著手指頭，算算自己大女兒什麽時候生產，到時候也能回娘家看看，幫襯於她。

燭火熹微，蘇方氏佝僂在蒲團上，暗影中隨著燭火一聲劈啪，她猛然嘆了口氣，手中佛珠摔落，滾落一地。

“如今這樣，你可滿意了？”

蘇朝朝的聲音冷而冰：“您說呢？您該慶幸，他與我父都是祖父的孩子，喝的都是您的奶水，親兄弟同出一源，否則，我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方氏擡高音量：“他如今這樣，還不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蘇朝朝冷笑一聲：“他躺在床上，吃喝有人伺候，每日只是憤恨命運不公，怨天尤人，絲毫沒有悔恨之心，算得什麽？”

“你這個丫頭，小小年紀，這樣心毒！”蘇方氏怒道。

蘇朝朝莞爾一笑：“我若是心毒，就該告訴他，他是為什麽摔了，為什麽癱了，又為什麽，不早不晚，那一日家中只有拿不定主意的劉青娘。眾叛親離，這個詞，配得上他的。”

蘇方氏頹然閉目，像洩了氣一般。

“是我對不住你弟弟。”

蘇朝朝冷淡如冰：“您對不住的，是您懷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來的親兒子。”

蘇方氏提高音量，因底氣不足有種額外的尖利：“誰又對不住他？只因為他早逝，就全天下都對不住他嗎？你父親自小受你祖父教導，千尊玉貴，不到弱冠就中了探花，還娶了江南南家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掙下這麽大的家業。他命這樣好！我偏疼你那不成器的伯父一些，又何錯之有？我是不疼他，可你祖父不是疼他疼的厲害？我又有什麽對不住他的！”

蘇朝朝搖頭：“我說的啊，不止我父親，而是您兩個親兒子。我父雖借您之腹出生，卻沒有母子的親緣。實在莫可奈何。可您卻親手將他留在世間的唯一血脈葬送。心毒心狠的人是您。”

“至於我這可憐的大伯父，您生平悲劇，都是由這性子而起。卻親手將大伯父養成了和您一般的性子，貪婪無膽，他比您更甚，添上了一個愚蠢妄為。是您一手害了他。假如，大伯父是自幼長在祖父身邊，想必，應該如我父一般吧。您說呢？”

蘇方氏手指抖的厲害，尖利出聲：“你別再說了！”

昏室內又寂靜下來。許久，蘇方氏才哀求道：“你說過的話，可還算數？”

蘇朝朝道：“言出必踐。”

“你可記得自己說過什麽？”蘇方氏反而有些不敢確信。那日這丫頭來找她，恨的耳目皆紅，如今這樣，就算了？

“記得。其一，不再牽連蘇義美的子孫。我連包庇隱瞞的杜氏都放走了，還會對他們做什麽？其二，等雨姐姐出嫁之後，再讓蘇家其他人搬出萬合南院。我記得。”她清淩淩的笑了笑。“我弟弟大仇得報，還真是有勞祖母了呢。您老人家才是果決勇猛，當機立斷。”

蘇朝朝走後，蘇方氏大哭不已。

是啊，她連親兒子都能動手，真是心狠心毒。當年她要不是整日在蘇義美耳邊說什麽，父親偏心，弟弟賣乖之類的鬼話，把他教養的狹隘無知，又或者她沒有一時鬼使神差，將蘇成暮給藏了起來，如今這一切是不是都不同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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