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上雪口的水汽彌漫而散，如霧氣一般漂泊停歇。

賀豐牽著馬，將京中諸事一一回報。賀瑯雖風塵仆仆，然鳳目凝神，沒有絲毫疲態。

“原聽說還有五日才回京，將軍怎麽這麽快回轉了？”

賀瑯確實是趕著回來。聽聞唐鎮的一系列荒唐事，他挑了挑唇。

“他與端王府那位老王妃，看來是要有大動作了。這些荒誕行徑，也不過能哄騙外人。”

說完了正事，有一樁私事，賀豐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主動提起。

他不說，賀瑯自己問了，卻拐彎抹角的問沈國公府的事情：“沈譽的婚事怎麽樣了？”

賀豐話都滾到嘴邊了，強行往回咽，差點沒咬斷舌頭：“哦，沈世子啊，沈世子的婚事延後了，兩個月以後，夏至時分就辦了。”

賀瑯的眉分明，刀刻一般。此時擰了起來：“怎麽延後了？她可還好？”

賀豐才打開了話簍子：“不好！因為沈世子要娶的，根本不是蘇姑娘了。這些時日蘇家事情也多，我也騰不開手去細查，不知道蘇姑娘究竟怎麽樣了。這戀人懷抱別開，她怕是要哭死了……”

賀瑯頓足，慢慢道：“你不必說了。我看見了。”

“什麽？看見什麽了？”賀豐詫異的順著自家將軍的目光望去，只見郁郁蔥蔥一顆香樟樹下，蘇朝朝抱著一捧玉石，哭的肝腸寸斷。

聽不見她哭聲，看不清她容顏；她身子微微躬著，就叫看的人，都恨不得幫她流盡傷心的眼淚。

她縮成一團的模樣，小小的，像一只無家可歸、也無人安撫的流浪貓。

賀瑯手中韁繩握出血來。心中驚濤拍岸。

他不是懵懂少年。他明白，自己為何這般的放不下。為何要來看她，又為何這樣的憤怒、狂躁，心中像有一團東西奔走的可怕火焰。他為何覺得，她這麽可憐。

可憐的人多了，只有她哭的讓他也揪心，絲絲纏在他心間，悱惻不能斷絕。

他不該動這樣的心思。

他只是能容得下她而已。畢竟是殺父仇人的女兒，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應該愛上她。

這世上那麽多女孩子呢，愛誰不好？

這世上那麽多女孩子呢，沒有一個是她。沒有一個有她這般可愛，也沒有一個有她這般可憐。

蘇朝朝蹲坐在一顆樟樹下，蜷成一團哭的淚眼迷蒙。身邊陪著的卻不是那個叫雅爾的丫頭，而是一個會武的勁裝女子。

賀瑯靜默了許久，才似若無其事的問起來：“她這是怎麽了？又哭？”

他說這話時，還是和平素一般，面無表情。

賀豐心中卻咯噔了一下——蘇府連番出事，他原本是斟酌了一下，預備通報大將軍，卻許蔚先生給攔了下來，說是無關緊要。

他忙道：“蘇府出了點事，蘇姑娘是主動退了親事。”

賀瑯轉動手中的扳指：“她是因為煮熟的如意郎君飛了，才這樣哭？”

賀豐將事情原原本本的說了：“這倒不是。雖說是蘇姑娘主動退親，事情卻比較覆雜。沈世子移情別戀，愛慕蘇姑娘的表姐。之後，沈世子絕食數日，差點就命絕府內。那日夜裏，國公府請了大半個太醫院的人進府。沈夫人實在無法，只得應允了婚事。”

賀瑯聽說那日發生的事情，蘇朝朝是捉奸在床，卻僅僅只是自證清白，反而將這兩人高高提起，輕輕放過了。

他臉色沈沈，目光端凝，似笑似薄怒：“好容易放了她一條生路。”頓了頓，他才不緊不慢的繼續，“她倒是好，有出息了。任由別人欺負成這個樣子！”

他語速不快，語氣也是平平無奇，賀豐聽了，卻有點毛骨悚然。

“那……將軍，要去看看蘇姑娘嗎？”

賀瑯不出聲，握緊了韁繩，縱身上馬，徑自揚鞭而去。

賀豐這下可有點鬧不懂了。分明是在意的，怎麽不肯去見一見呢？

沈渠瞧她哭的越發打結，一時都停不下來，忙蹲下來，笨拙的用絲帕給她擦掉眼淚。可哪裏擦的完，剛擦掉的，又流出來了，不一會兒，絲帕像在水裏浸過一樣，濕漉漉的。

“別哭了。嗯，嗯……”沈渠哪會安慰人啊，結巴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如挑個良辰吉日，把這墳遷回去吧。和父母在一塊，就不會孤零零的了。”

蘇朝朝憋了口氣，將眼淚抹凈，道：“不過是個衣冠冢。連屍骨都不曾留下，遷什麽呢？”

她從懷裏掏出那個香薰球和一把父親用過的扇子，小心翼翼的埋在樹底下，末了，起身道：“走吧。”

這些時日，蘇朝朝都住在無味齋。一回來，便見雅爾扛著一人多高的竹掃把，氣呼呼的站在大門口。

沈渠一手接過掃把，隨手往墻角一擱：“哎喲，小姑娘，這是怎麽了？誰招你惹你了？”

雅爾“呸”了一聲：“不和姓沈的說話！”說完扭身走了。

沈渠莫名其妙：“你這個丫頭，暴脾氣！”

李順拿著錦盒過來：“沈譽差人過來了，聽說你在離山腳下找一塊地，送了這個來。”

沈譽與宋靈雨的婚事，已經開始操辦了。雖然沒有大肆宣揚，但雅爾今早也知道了，氣鼓鼓的多吃了兩碗飯。

“之前已收了他不少銀票，這個就不要了，退回去吧。”

沈渠比她高一個頭，站在她身後，長臂一伸，就勾了過來：“先看看合適不。”

蘇朝朝搖搖頭：“你可真是賣主求榮。莫忘了一個多月前，你可還是國公府的家將。”

沈渠大笑：“哎，莫言此事，莫言此事。不過混口飯吃罷了，天下之勢，都是合則聚，不合則散，何況主仆情誼乎？”

她剛打開盒子，地契就被蘇朝朝拿過去了：“這莊子……好，就這兒！”

沈渠摸摸下巴：“這就收下了？姑娘，骨氣啊，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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