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思永眉目淡淡的，比之從前愁緒大減，整個人仿佛籠著一層空蒙光暈，如仙如畫。

“今日起了寒風，姐姐怎麽來了？”二人廝見，蘇朝朝忙迎進屋內。

沈思永卻不進屋：“我來是有件事找你。你可知道，前翰林乘旨孟九淵孟大學士？”

蘇朝朝心突地一跳：“姐姐說的，可是孟閣老？”

孟九淵早致仕多年，因此多不以閣老稱呼，而尊稱孟大學士。

“正是。孟老，去世了。”

蘇朝朝大為驚訝：“怎麽會這麽突然？”

沈思永道：“我來，便是想著，你應當前去吊唁。孟老三日前在家中與世長辭，因童子、書仆盡皆遣散，到昨日一個書仆前去送年貨拜年，才發覺孟老已經辭世了。”

蘇朝朝大為傷感。

“孟老曾是我父親的老師，我回京城之後，便一直想要拜會孟老。可我聽說，孟老致仕後雲游四海，居無定所，故而沒有成行。多謝姐姐告知，如此大事，我自然要去的。只怕，”蘇朝朝自嘲一笑。“只怕是，我肯代父親盡孝，也遠沒有這個資格。”

沈思永也要同去：“我父親是孟老的首徒，昨日得知消息，就連夜趕去了。我從前也曾受孟老提點，因此也要冒昧前去。朝朝兒，你我盡自己的本心即可，何來的有無資格一說？”

蘇朝朝大悟：“姐姐說的是。我也拘泥了。”

馬車行了一個多時辰，離松鶴園還有一裏就走不了了。二人下車隨仆從步行，山道樹枝上掛滿了果子，不到五、十步便有白幡，松樹兩旁掛滿了白色挽聯；盡數是孟老的弟子所獻。

二人走不到幾步，就見前面人都慢慢等著，只聽見一陣傷心哭聲，一男子每走五步，便三跪九叩，非行大禮不肯起。身後的人無不動容悲泣，緩緩前行。

蘇朝朝問：“這男子莫非也是孟老的學生？只是他年紀這樣小，若果真是，也應該是關門弟子一流了。”

身旁有知情人連連搖頭：“自然不是。不知哪裏來的學子，說是屢試不中，差點放棄讀書。自拜讀了孟老的文章，如醍醐灌頂，今年總算中了。因此有教導之恩，一大早便來了，從山腳下開始跪拜，拜到這裏，還沒能進靈堂呢。”

圍觀眾人無不唏噓嗟嘆。

正說著，那男子長號一聲，哀不自勝，突然仰面就倒。幾個人急忙擡著，安放進靈堂，才將人撥弄醒轉。

蘇朝朝頓時索然無味，如瞧見白粥裏飄的一顆老鼠屎。兩個女孩兒對視一眼，自有靈犀，盡在不言之中。

進香時，沈相披麻戴孝，代行子侄之責，見到沈思永，顯然吃了一驚。

這松鶴園原先是孟老講讀之所，嘗聞從前有白鶴飛來，餐英飲露，聽孟老講學而做洗耳恭聽貌。坊間便有一本志怪小說，以松鶴園為原型虛構一只白鶴，聽儒而悟道，乘風而飛仙。

這自然是傳說而已。

可如今的松鶴園，連松樹都顯得殘敗，不再蒼翠如昨。那不知何處而來的白鶴，也早不知何處而去了。

正站著，一個小童跌跌撞撞的跑過來，沒留神撞在蘇朝朝腿上。

蘇朝朝把人扶起來，見她粉妝玉琢，十分可愛，便問她叫什麽名字，隨誰來的。

小童不過四五歲模樣，聰明伶俐，口齒清晰：“我叫如清，今年五歲。我從小就是住在園子裏的，不過爺爺要出院門，讓我跟情淮哥哥住了。以後，我就是情淮哥哥的妹妹了。我今天是來送爺爺最後一程的。”

蘇朝朝大為驚訝：“你是孟老的孫女？”

正問著，小丫頭看向她身後，高興的叫了一聲：“賀伯伯！”喊完，便張著手過去要抱。

蘇朝朝回頭，果然是賀瑯。

賀瑯抱起小丫頭，掂了掂：“重了，也高了。”又掏出一紙包糖果給她，逗了一會兒，如清又自己去玩了。

自從那日鎮上匆匆別離，蘇朝朝還是頭一次見到賀瑯。

他面無表情，只是有些暗沈的愁緒。自然，不會輕易被人察覺。蘇朝朝偷偷觀望他的神情，似乎又和尋常沒有什麽差別。

今日這種場合，自然也不會太高興。

“孟老有子嗣嗎？怎麽從沒聽說過，有這樣一個可愛的孫女？”

賀瑯道：“自然不是。孟老畢生只有一女。”他頓了頓，接著說，“上次在鄉下，我和你見到的那位蓑衣老人，就是孟老。”

蘇朝朝大吃一驚：“怎麽會？孟老怎麽會獨自一個人，去那麽遠的地方？”何況，那日匆匆一瞥，老人滿面風塵，老態龍鐘，雙目黯淡，無論如何也與弟子所說“雲游天下”不相符。

蘇朝朝是沒見過孟老的，只是向來有敬慕景仰之情。可賀瑯卻一定不會不識得。

賀瑯淡淡道：“老人家老態龍鐘，蓬頭歷齒，形貌大變，又佝僂著身形，就站在我面前，我竟然沒有認出來。”

冬日的冷風吹進松林之中，變得有些清緩。

頓了許久，賀瑯才道：“假如我當時認出來，孟老不至於千裏獨行，寂寞歸途。”

這樣一個桃李遍布天下，德行萬人景仰的大學者，最後一段路竟然是這樣走完的。

與普通的農夫，似乎也沒有任何區別。

賀瑯心頭忽而有些松動。

蘇朝朝總是有些異於常人的敏銳，見他惆悵靜立，也不言語，默默陪他站著。

“你可知我為何特意去尋孟老？”賀瑯似無意問。

蘇朝朝茫然搖頭。

“說起來，也似乎與你有點關聯。”賀瑯提示她。

蘇朝朝猛然驚訝轉身，脫口而出：“你不會是為了寧小王爺與沈相的婚事吧？”

賀瑯略有些驚訝，她從來都有一種能深知他心的奇異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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