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砂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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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螢怒目圓睜,一張娃娃臉漲的滾圓,像個吹著氣的魚泡泡。

蘇朝朝瞧他的樣子,剛吃完酸辣餛飩,圓圓的臉蛋通紅,嘟著嘴,仿佛下一刻就真的要生出氣泡,沒忍住就笑出了聲。

李螢氣鼓鼓的拍桌子:“臭丫頭!你笑什麽?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有的,有的……我知道您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寧王爺,嚇壞了呢。”蘇朝朝笑瞇瞇道,半點沒有嚇著的意思。

舒文彥吃完了餅,端來茶壺灌著涼茶,忍不住想:這丫頭也太敷衍了吧?

原因無它,只因為李螢和蘇朝朝的孽緣。四天前,李順有了玉娘的消息,出外尋找。當天夜裏,蘇朝朝起來摸口水喝,聽到些窸窸窣窣的動靜,她摸黑起來,循著動靜找到了廚房,就聞到一股奇異的酸餿氣……

當天月黑風高,伸手不見五指,可蘇朝朝的鼻子比狗還靈,操起一根搟面杖對著那股氣味的來源處就夯了下去!

這團酸餿氣就是大半夜來偷東西吃的李螢,可憐他細皮嫩肉,也不禁揍,一杖下去打在了胳膊上,他慘絕人寰的叫了一聲,就直挺挺的痛暈了。

“嬌嬌,嬌嬌……”

蘇朝朝點亮蠟燭,見是這個嬌生慣養的小乞丐,忙拍打著臉把人叫醒。

李螢被她一棍子下來,打的茫然混沌,不知今夕何夕,迷蒙著雙眼,就見她還嫌棄的搓了搓手指。

“……還真是個嬌嬌,臉這麽臟,還這麽嫩滑……比水煮魚片還滑……”

李螢啥也聽不清,就聽到這道菜名,如救命稻草一樣揪住蘇朝朝的胳膊:“我要吃,我要吃水煮魚片!”

蘇朝朝嫌棄的甩開這小子:“你一個乞丐,你有錢嗎?”

李螢有氣無力的抱住她的胳膊:“我過幾天就有了……你要多少錢,我給你多少錢……我要吃水煮魚片……”

蘇朝朝再次甩開:“有錢我也不做。最討厭殺魚了……順娘不在,這幾天魚蝦蟹什麽的,都不做。”

李螢餓的頭昏眼花,哪裏肯放,兩個人糾纏間,李螢脖子上掛著的一個紫色小玉環就被甩了出來。

這紫色玉環是外邦進貢之物,黑暗處散發出淡淡紫光,天色越黑,紫光越顯氤氳。當朝也唯有寧王府有這麽一件。——所以,蘇朝朝是早就知道這嬌嬌的身份,卻不是猜出來的,是她“看出來”的。

蘇朝朝的廚房不留剩菜,所以夜間的廚下什麽也沒有,便淘了一小把米,浸泡了一炷香功夫,再放進砂鍋裏。裏面澆上一小碗菊花葉子泡出來的茶水,上面放上一層切成薄片的香腸,和一層薄薄的馬鈴薯片。中火燒開之後,轉小火慢慢熬著,等到米香出來,揭開蓋兒,此時茶水已經全部被米粒吸收,米粒也七成熟了,再上面敲一個雞蛋,再把砂鍋蓋上,不上火,留著竈底的餘火慢慢捂著,等米香撲鼻,鍋子裏有輕微的滋滋聲,就成了。要想吃下面一層鍋巴,就再等上片刻,喜歡吃軟飯的,就可以開吃了。

李螢當然等不得了,直接就要上手吃。蘇朝朝夾出一筷子腌的通紅的蘿蔔幹,裹在紅辣椒醬裏,淋上幾滴香油一拌,配上這一鍋燜香的砂鍋拌飯,簡直連鍋子都要舔幹凈。

燒鍋的時候,蘇朝朝問他:“看你皮光水滑的,也不像個小乞丐,怎麽會淪落到昭華坊乞討的?”

李螢抱著胳膊,可憐巴巴的望著竈底的火光。火光跳動,他像只人人喊打的小老鼠。

“我沒有父母,只有伯父,從小說我不肖,丟盡我父親的顏面。他老是想讓我習文學武,我學不會,他就各種生氣,總之一開始還讓我上進。這幾年已經變成,看見我就生氣。便看不見我,他因著各種緣故想起我也生氣,時常便派人過來訓斥我。”

“我還有個哥哥……哥哥也希望我能靜下心來學點東西,倒也不限於讀書習武,學點音律也好的,只要不出去闖禍。還有,就是不要惹我伯父生氣。只要我一惹伯父生氣,他就要教訓我。這次,我這個伯父差點被我氣的厥過去,就把我趕出家門了。這樣也好,自由自在,再也沒人管我了。”

“哥哥也不在家,哥哥要是在家,就好了……”

李螢說完,巴巴的看著鍋子,還有竈底隱隱的火光,舔著嘴唇道:“你真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孩子了,真的……我一路過來,只有你家每晚都能給飯吃,我從家裏出來,也無處可去,就跟他們一起在大橋洞下面,白天睡覺,晚上才來你這裏吃一口飯……今天我沒趕上飯,實在是太餓了,就想來看看……那個,蘇小姐,好了沒有啊?”

蘇朝朝還在理清他的話,他要真是寧王府的小王爺,那伯父……便是當今聖上?那哥哥又是誰?

李螢吃完砂鍋,就收回了那句——你真是我見過最善良的女孩子。

因為,蘇朝朝讓他洗碗。

“我不會!”李螢倔強的哽著脖子。

蘇朝朝嘆了口氣,年紀不大的小姑娘老氣橫秋的勸他:“不洗碗你就是吃霸王餐了,我一個小姑娘,不比你大,我也是靠自己吃飯的。你呢?有手有腳、容貌姣好的少年郎,又憑什麽吃白食?”

李螢橫豎不從,被蘇朝朝摁在腳底,搟面杖招待了一頓,哭哭啼啼的去洗砂鍋。

“臭丫頭……嗷!……老板娘,這下面洗不幹凈……有一層黑黑的糊糊的,好臟,不行,我不能洗,都黏到手上了……這是什麽鬼東西?”

蘇朝朝慢吞吞撥著算盤:“那旁邊有個絲瓜瓤子,用水泡一下,再用瓤子擦一下,就掉了。別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城裏公子哥兒模樣,丟人。”

李螢下了數次決心,才弄掉了這層臟東西,乍著手出來,就見蘇朝朝大發慈悲:“那有一包馬鈴薯,你拿去吃吧。餓了可以充饑。”

拎著馬鈴薯出門,李螢才松了口氣,恍然逃出生天:“這個臭丫頭!你才沒見過世面!沒見過世面的鄉下臭丫頭!”

之後李螢更是因為經不起美食誘惑,屢次被蘇朝朝使喚的團團轉,叫他往東,他披荊斬棘也要往東,只為吃一口熱乎好吃的;叫他往西,他刀山火海也要往西,因為想知道那鍋裏到底是什麽,竟然這麽香!

所以說,這樣一個灰頭土臉,被蘇朝朝要揍就揍,要打就打的小乞丐,委實很難讓她在一瞬間就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敬畏心理。

在舒文彥琢磨蘇朝朝與李螢之間的糾葛時,賀瑯也正聽手下回報。

賀豐放慢了語速,琢磨言辭盡量美化,一面暗暗查看自家將軍的神色,替這小姑娘覺得可惜。

“……小王爺被暗羽帶出去以後,自己輾轉摸到了方丈橋下,那邊……都是些溫和、懶散的乞丐和流浪漢,是有固定飯點的,所以都各安天命,沒什麽爭執。小王爺到那兒,還真是……沒什麽歷練,純等著吃了。這群人的飯點,就是昭華坊南巷的無味齋,也就是蘇朝朝那女孩兒的地方。她每晚都新做一鍋燴菜,用來招呼這些乞丐。小王爺頭一天下榻橋洞,就吃到了她做的菜,覺得甚是美味,便不再發愁,白天和那些乞丐一樣在橋洞下睡覺,晚上就去無味齋吃一頓。要說起來,這半月,小王爺也沒受太大委屈。這蘇朝朝姑娘做的飯菜幹凈,味道不錯,倒十分善良。”

賀瑯瞥他一眼,不辨喜怒:“然後呢?”

賀豐咽了咽口水:“四天前,小王爺錯過了飯點,蘇朝朝額外給他單做了一份飯。不過……小王爺不肯洗碗,蘇姑娘稍微武力鎮壓了一下。之後,小王爺說她給的馬鈴薯是假的,咳咳,咳咳咳又去找蘇姑娘,又被蘇姑娘揍了一頓,然後……額,去後廚殺了魚?殺魚?……”

賀豐念到後來,結結巴巴的,賀瑯拿過密報看完,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有些冷凝:“怪不得一身泥水的回來了……連個小丫頭都打不過,這蘇朝朝說的也沒錯。李螢這小鬼,真是個小廢物。”

賀豐道:“蘇朝朝這兩日就呆在無味齋,應付無理取鬧的小王爺呢。派了人去蹲守,也沒說什麽,她也從沒見過您……”

“便先由他鬧吧。”

賀豐竟然松了口氣。分明是素不相識的小丫頭,只是不知為何,就是覺得有些可惜了。當然,這丫頭,長的也太好看了些。

尤其笑起來,梨渦裏漾著不知世間疾苦的甜意。可分明是自幼顛沛流離苦大的。

賀豐走後,賀瑯輕笑一聲:“還真是無法無天。和李流光一個模子。”

只不過,李螢是堂堂的小王爺,他身份尊貴,有一個做皇帝的伯父,一個做大將軍的表兄。太後祖母對他更是偏疼偏愛,容王和大公主之母、當朝最受寵的德妃對他都十分憐惜。

可她呢?她有什麽?

她一介孤女,配得上這般渾渾噩噩的愚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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