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燴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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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蘇朝朝方回到昭華坊,順娘剛送走一桌熟客,見她衣裳壞了,又大呼小叫起來。

“我的乖乖,你又是去哪裏野了?不回來也不說一聲,晚上,馮娘子帶客人來了,你又不在,我只好打發走了。”

順娘四下看了看,又問,“你的糖葫蘆呢?怎麽空著手回來了?唐元那小子沒送送你?”

她眼神不太好,倒是沒看見,她脖子上的傷痕,不然必定又要大呼小叫。

蘇朝朝倒了一碗涼茶,慢慢吹開水面的黃色茶葉:“沒見到唐元。倒是差點惹了個麻煩。”

準確說,應該是個大麻煩。

蘇朝朝哀嚎一聲,她是個老實度日的廚子,並不願意摻和這些事情。尤其,她走到大街上,才想起來為何覺得眼熟。

那張臉,分明就是通緝令上見過。

可那又是一張假臉?什麽人會頂著一張通緝犯的假臉進京?

她又想,其實要不是手滑摔了一缸大醬,估計這麻煩也不能這麽大。

順娘白她一眼:“早說你一個女孩兒,便不要自己去了,我去拿不是一樣?你非要出城,是想去看唐元那臭小子?都好幾次碰不到人了,你還去做什麽?我的嬌嬌,你聽我的話,那唐元一看就不是個好人,你還說他從前很照顧你。我看他還不如街角那個賣魚的,留給你的都是最新鮮的,還每次都給你白送好多……”

蘇朝朝猛地起身:“那個嬌嬌呢?”

順娘道:“不是還沒到時辰,還沒來呢。”

這嬌嬌可不是誰家的千金小姐,是個容貌清秀的少年郎。嬌氣的厲害,模樣雖然討喜,卻是好吃懶做。

半個月前,夾雜在丐幫大軍當中,吃了一回蘇朝朝放的燴菜,以後就每晚準時出現,吃完了一抹嘴就走了。

是個連自己的碗都不帶的,嬌氣的小乞丐。

蘇朝朝聽說他還沒回來,頓時覺得有點不好——那嬌嬌小乞丐,不會還在池塘裏吧?她搖了搖腦袋,轉身丟到一邊。

要真去荸薺地裏摸藕筍,那他莫不是個傻子吧!

蘇朝朝開了火,熱鍋涼油,將切成薄片的臘肉下鍋,炒至透明,再放小半碗切成薄片的五花肉,再次炒到肉片變色之後,將紅薯、豆角、蠶豆這些不容易熟的配菜下進去,入水加蓋,燜到半熟,再放入切成細絲的白菜、大頭菜絲和泡發好的粉絲。等菜都快熟時,才倒入用醬油、芝麻醬、豆瓣醬等調制好的醬料,在鍋裏反覆翻炒,將醬料炒勻,湯汁收的半幹,一鍋葷素搭配的燴菜就成了。

順娘深吸口氣,先挑出一筷紅薯嘗了嘗,軟糯可口,鹹香味美。

“不錯,今天調的醬更鮮,更下飯,給我先盛碗飯……”

蘇朝朝冷臉下了他的筷子:“你剛吃過了。不能更胖了,不許再吃……”

順娘含混道:“做好了不給我吃,你這是謀財害命啊!不給我吃,那你別每次都用不同的醬料啊。燴菜我是吃慣了的,可每次這味道又都有點不同,我哪能放得下筷子?你這不是成心胖人嗎?還有,明明是給乞丐們吃的,昭華坊這一路的飯館酒肆,就算偶爾給他們放飯,也都是剩菜剩飯,你幹什麽每天都要重新做。”

蘇朝朝自己嘗了嘗,琢磨片刻,又用清水調了一點鮮蝦醬,沿著鍋邊一圈淋入,鍋內激蕩起白煙水汽。她聲音被水汽聲蓋住,聽的不清;神色也像蓋著一層霜雪,看的不真。

“我不信因果,也不信福報。可還是會有希冀。希望能盡快找到小暮,我們姐弟團聚。希望他小的時候,即便沒有一個親人在身邊護佑,也不至於吃太多苦。希望他能好好長大,心思平和,等我去找他。說什麽為親人積福得報,我是不信的,可還是要做點什麽,才能保留積德行善、惠及家人這樣的美好心願。再說,這些菜頭本來也就是我們店裏剩下的,就是顛個勺的功夫,不麻煩。”

正說著,闖進一名滿頭大汗的青年文士,四顧一下,將一錠銀子放到桌上,身後跟著的兩名軍士沖進廚房,風風火火將剛做好的燴菜連鍋子一起端走了。

順娘張大了嘴,這才能說話了,攔住文士道:“不是……剛做好的菜,你們不燙嗎?你們這是什麽意思,要買這鍋燴菜嗎?”

文士儒雅一笑,道:“連這鍋子一起。這足足二十兩銀子,夠了吧?”

“夠了,夠是夠了,可是……”不等順娘說完,文士也匆忙離去。

順娘嘀咕道:“這是餓死鬼趕著投胎了?”

三人來去匆匆,片刻,“丐幫”大軍也拿著碗到了。這天晚上,自無味齋開張以來的頭一回,蘇朝朝和“丐幫”的哥們兒一起,都吃的白飯。

晚上順娘傻呵呵的睡不著覺,抱著銀子翻來覆去的盤算:“朝朝,這可是二十兩銀子!也要立夏了,我們明日一起去裁縫張那裏,做幾件裙裳吧。”

蘇朝朝困的厲害,含混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女人了?順娘,你是個男人。你還是盤算盤算,存起來給自己再娶個媳婦兒吧。還真打算在我這無味齋裏做一輩子老板娘?”

順娘摸了摸胸前的兩個饅頭,又開始絮叨:“那是因為誰?還不是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兔崽子?我為了養活你,走南闖北的謀生活,容易嗎?存了點錢開了間小飯館,又沒什麽生意,要不是冒充寡婦,我哪能養得活你?”

蘇朝朝悶笑一聲,在上面翻了個身:“我睡了!豆腐西施……”

李順為了養活蘇朝朝,真做了不少營生,封號也有不少,豆腐西施、甜包娘子等等。

一大早就有人咚咚的砸門,李順揉著眼睛開了門,就見是昨晚那個文士。

“老板娘,早。”

舒文彥笑意柔和,見了一禮,讓開路,兩個軍士提著鍋子送到廚房,又守到了大門口。

李順被擠到一邊,急忙追問:“這是……什麽意思?鍋子還回來了?銀子我們已經花掉了!”

舒文彥軟和道:“誤會了,是想請您家的廚子,做幾道小菜。”

李順眼珠轉了幾轉,心道還真是被朝朝說準了,就是不知道這丫頭如今怎麽這麽眼毒:“這麽早,她還在睡覺呢……那您想吃點啥?”

“燴菜。”

李順正打著呵欠,噗地笑出了聲:“您說笑了吧。這燴菜,就是您昨兒個夜裏端走的那一鍋,那是小店專門用來招待城裏的乞丐弟兄的。瞧您這樣架勢,也是個英俊不凡的公子哥兒,怎麽能專門吃那個呢?再說了,這燴菜都是店裏每日用剩下的菜頭做的,這麽一大早的,誰做那個啊?別說我家掌勺的還在睡,她就算醒了,開鍋第一道,圖的就是新鮮和旺氣,她也不高興做那剩菜頭子一鍋燴的玩意兒。”

玩意兒?昨晚他們幾個搶著吃的一鍋“絕世美味”,是招待乞丐用的玩意兒?

舒文彥臉上五色繽紛,很有點精彩,等他說完,才輕咳兩聲道:“不管是什麽人吃的,你只管做。這是二十兩。”

李順眼都直了,咽了咽口水:“那成,那成,我去試試。”

舒文彥攔住李順,笑道:“不能試。我家主子說了,要做的和以往每一回味道都不同,要令他滿意,如此……從前種種不敬,便一筆勾銷。”

李順聽的一頭霧水,實在稀罕那一錠明晃晃的銀子,便顛顛兒進了下廚搗鼓,一忽兒便裝好了出來,順便又把那食盒賣了二兩銀子,將這三位冤大頭客客氣氣的送出了門。

“得,您家主子要吃的滿意,下回再來。”

“順伯,您能換身男人衣裳嗎?”

李順正拿著銀子美滋滋的看,被身後幽幽的聲音嚇了一跳,一轉身火急火燎的拽住了這丫頭。

“你,你……臭丫頭,你明明知道這家來頭不小,幹什麽還要去得罪人家?讓我做菜,我那一鍋大雜燴,也就能糊弄糊弄城裏那些真乞丐,能糊弄這些達官貴人嗎?這些人的舌頭那都是鮑參翅肚、山珍海味養出來的……”

蘇朝朝雖說名字裏有個朝,卻不太稀罕瞧見朝陽。今日起的早了些,越發憊懶。

“所以不是讓您送了一碟香醬芋頭?撒了甜芝麻嗎?”

李順道:“撒了撒了,幹嘛要撒甜芝麻?不是,一碟芋頭就能讓人家息怒了?”

“他喜歡吃唄。”蘇朝朝揉了揉肚子:“有點餓了,順伯,去買點油條吧。”

“你怎麽知道?這貴人是誰?你怎麽認識的?哎,不是,你別推我啊,和我說清楚……”李順滿懷疑問,被推出了門。

等他提溜著油條回來,一列兵士兇神惡煞守在門口,無味齋的大門像兩塊鹹魚幹一樣倒在灰塵之中——得,連店都被人砸了。

李順再一次對自己的廚藝,絕望了。

蘇朝朝若無其事的趴在櫃臺上,有一下每一下的撥著算盤,反倒是舒文彥賠笑站在旁邊,竟顯得有些無所適從。

“……油條吃嗎?”李順見舒文彥人畜無害,晃了晃手中的油條,小聲問他,“這位公子,我家這門是誰拆的?”

舒文彥溫和笑道:“我。”

“啊?不是……我瞧公子並非這樣的人……”

舒文彥四下斜顧,淡淡道,“我家主子說了,這等不老實的臭丫頭,先把門拆了,再跟她說話。”

學完這句,他又和煦道:“主子任性,還請掌櫃的多擔待。既然姑娘也起來了,還請勞駕動手,若是做的好,這門窗桌椅,還有修繕耽誤的,都能議價清算。”

蘇朝朝慢悠悠的擡頭,一手托腮,問:“若是做的不好呢?”

舒文彥儒雅謙遜的比了個手刀,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嚓。”

蘇朝朝又趴回去玩算盤,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李順急的跟她擠眉弄眼,人家絲毫沒有接受到,只好硬著頭皮咽了咽口水問:“那貴主人想來點啥?這不早不晌的,要不來根油條先墊墊?”

舒文彥拿出紙條,皺了皺眉:“這個……肉?”

李順:“啥?”

“肉。”舒文彥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若是做的滿意,還有重賞。若不然,這無味齋也不必開了。”

說完,儒雅俊秀的文士撩開衣裳坐下,笑瞇瞇的指了指門外兇神惡煞的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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