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冷哼了一聲，心頭的怨恨如同一波波巨浪洶湧拍打著她的心臟，忍了幾忍，還是忍不住道：“慕瑾不過是小婦所生罷了，養在我膝下也是他的福氣！”

華長歌抑制不住地蹙起了眉，嚴肅道：“母親！”

大夫人從未見過她如此的疾言厲色，不免有些怯怯的，嘴上卻不肯服輸：“我說得難道有錯麽？”

華長歌冷笑了一聲，道：“母親若是想回了佛堂，或者想讓父親對您愈加厭惡，那您大可以不聽女兒的話，女兒先行回院裏了。”

說罷，她拂袖轉身，身姿毫無留戀地朝房外走去。

“長歌！”大夫人面上這才快速掠過了一絲驚慌，她急急叫住了方才轉身的華長歌，有些蒼老的臉上有著無奈與不解，道，“我不明白，為何你總這樣畏手畏腳，被她們所鉗制。”

華長歌停下腳步，並未轉身，她的身姿籠罩在一層從門外投入的光暈之中，猶如渾身鍍了層金，竟然令人不敢逼視。

“母親是正室夫人，何必張口閉口將小婦掛在嘴邊？何謂小婦？那還不是父親心尖尖上的人？父親最是討厭您如此做派，您若是學得了三姨娘一丁點柔順，也不至於被困佛堂那麽久。”

她的聲音如同寒冰利劍，令人寒徹心扉。

想到佛堂那十三年，大夫人有幾分焦慮，卻還是不示弱道：“我最是討厭這些用眼淚就能迷惑人心的揚州瘦馬，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樣做給誰看？”

華長歌轉過身，一雙稅利的眼睛如同針尖一般密密麻麻向大夫人襲去，竟然讓大夫人有幾分畏懼。

華長歌的目光在她的臉上游離，見到她的臉上還有幾分懼色，才輕輕咧嘴笑了：“母親，您啊您，太過強硬，如今雖能克制幾分，卻總是改不了本來的性格。”

大夫人的嘴唇懦了懦，欲言又止，華長歌這才繼續道：“母親，您是正室夫人，那些庶子庶女都是您的孩子，都要叫您一聲母親，您又何必與他們置氣？沒得給自己找麻煩。三姨娘是個陰狠之人，即使慕瑾養在您膝下，她若是借機做了手腳，恐怕您就不是只進佛堂那麽簡單了。”

大夫人無力地坐下，輕聲道：“我又何嘗不知道？只是她害我與你們分離十數載，我實在是意難平。”

華長歌輕聲笑了：“對於您來說，您現在所在意的僅僅只是您的權利。你是一家主母，就算您犯了錯，父親也無法對您做什麽。而三姨娘跟您便不一樣了，她只是區區一個妾室，沒有權利，她現在唯一能在乎的，也就只能是孩子了，若是您要傷了她的孩子，恐怕是玉石俱焚，兩敗俱傷。”

大夫人面上閃過了一絲怨毒，道：“若是讓她痛失慕瑾，我方才解恨，玉石俱焚又如何？我早已經沒有什麽可害怕的了。”

“母親！”華長歌終於忍不住起了幾分嫌惡之心，沈聲道，“母親當初怨恨柳氏是惡毒之人，怎地現在也要讓自己做這等小人？即使柳氏有再多過錯，但慕瑾是無辜的，不過繈褓之中幼兒，母親這樣實在是讓女兒太失望了。”

大夫人渾濁的眼中落下兩行淚珠，她咬緊了牙根，輕聲道：“我知道你現在怨我惡毒，但是長歌，刀不插在你的心上，你永遠也體會不到我的痛楚。”

華長歌嘆了一口氣，她緩步上前，雙手輕輕搭在大夫人因為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上，道：“我這些年，不比母親好過多少。但是母親，人無論身處何等逆境，卻總要保持三分善心，因為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收不回手，身在人間，卻形如惡鬼。一個人若是沒有了心，還能被稱之被人嗎？”

大夫人盯著華長歌的臉龐，一滴滾燙的淚珠滴落在華長歌的衣袖上，眨眼便滲入了那雲錦之中，再無痕跡，“難為你一個小女子，心中卻有這番思量，我活著的這些年，卻也是白活了。”

華長歌安慰似的輕輕握住她的手，道：“母親不必妄自菲薄，宣家本是富甲天下，您從小被嬌生慣養，不谙世事也是尋常的，但是如今您有了女兒，女兒會將您過去失去的全都奪回來。”

大夫人心頭流過一絲暖流，原本充滿恨意的心也平靜了幾分。

華長歌這才道：“曾經柳氏將采桑放在女兒身邊做眼線，女兒今天便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彼人之身。”

大夫人道：“你是要拿……姜憐夢來博取老爺的憐愛？”

當初華長歌將我見猶憐的姜憐夢放置她身邊她便已經猜出了這個女兒的心思，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之快。

華長歌點了點頭，微笑道：“柳氏如此已經色衰，當初她憑借自己美貌將父親的心奪走，如今有了一個比之她更加年輕溫順的女子出現，她還如何獨寵？”

大夫人頷首，道：“母親都聽長歌的。”

華長歌微微含笑，面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笑意，只是雙眸卻似遮天蔽日的枯林，深不可測。

晚上，華茂修被大夫人邀來梅香院一同用餐，他想到大夫人已然年老，本不想來，不過今日是她初次回府，便只能悶悶不樂地來了梅香院。

方才入屋，大夫人已經上前穩穩施禮：“妾身見過老爺。”

華茂修上前虛扶一把，關切道：“夫人何必多禮，快坐吧。”

兩人落了座，默默無言地用餐，華茂修本心中發悶，猛一擡頭，卻見大夫人眼中執壺為他倒了一杯酒，泫然欲泣道：“老爺，妾身當年不懂事，給您帶了那麽多麻煩，如今心中自責，敬您一杯以謝罪。”

華茂修端起酒杯，道：“夫人，你能知曉過去的錯便是了，如今家宅和睦便是了。”

說罷，一飲而盡。

大夫人含淚望著他，道：“謝過老爺如今不計前嫌，今日妾身方才回府，你我夫妻也該好好交心，一醉方休才是。”

“好，那我今日就陪你一醉方休！”華茂修本就不想與大夫人同房，見大夫人如此乖覺，正合他心意，忙不疊答應了。

不過喝了幾杯，華茂修忽覺眼前事物逐漸模糊起來，便連大夫人的臉，也好似化為了兩張臉，他搖了搖首，卻更加眩暈，昏睡過去……

第二日一早，華茂修昏昏沈沈聽到耳邊有甜如蜜糖沁入心脾的女聲軟軟響起：“老爺，該起床了。”

他緩緩睜開眼睛，卻見一張楚楚動人的臉在眼前，少女雲嬌雨怯，雲鬢散亂，雙眸剪秋水，花顏旖旎紅，不勝嬌羞的模樣令人望之便亂了心神。

他微微一怔，猛地想起這是大夫人身邊的婢女，好像名喚什麽夢的，便啞聲道：“我怎會……”

少女微微咬唇，氤氳著霧氣的雙眸閃爍著淚光，輕輕坐起來，以被子掩蓋住布著斑駁紅痕的脖頸，道：“昨夜……老爺喝醉了，闖入了奴婢房中……恐怕，這梅香院的人都……求老爺放奴婢出府，也免得奴婢在這府上做不了人……”

華茂修努力回想，卻絲毫也想不起喝醉之後發生的事情，但眼前少女神情楚楚動人，令人心生憐惜之意，他坐起身，將少女豐盈柔軟的身子摟入懷中，道：“老爺並非無情無義之人，你既已經是老爺的人，老爺必會給你一個名分。”

少女微微咬唇，道：“奴婢卑賤之身，怎敢服侍老爺？況且夫人回府第一夜您卻宿在奴婢房中，夫人的顏面何存？”

華茂修這才想起來夫人，他不禁頭大，夫人那般烈性子，恐怕是要大鬧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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