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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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墨殊死了,他們不必要隱瞞,因為即恒不會隱瞞。他被道德與良知囚禁在那一方小小的山洞裏,比這落英谷還要逼仄難忍,他會瘋的。

沒有人會救他,他一定會救自己。

天機閣老感到很無奈,甚至可笑。他竟然要靠一個孩子來判斷河鹿的異動。

☆、落英谷(二)

天上城的守衛日漸加強了把守,直到某一日淩晨,天方亮的時候,墨殊死亡的消息終於從那山洞裏傳了出來。

河鹿一族蜂擁而至,將小小的山洞堵得嚴嚴實實,追悼族長的逝去。天機閣老知道,這一日終於來了。

他命人驅散圍觀人員,將墨殊的屍體擡了出來,也帶出了精神恍惚的即恒。他承受著巨大的壓力被軟禁在家中,守著恩怨難分的父親走完最後一段艱難的路程。

天機閣老只擔心他也會傳染上憂郁的病,但少年只是望著父親的遺體被蒙上白布,眼睛一眨不眨,身子一動不動,始終連一滴淚都沒有落下。

這並非是個好兆頭,墨殊在發瘋之前也曾有過一段極其冷靜沈默的時期,就像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

天機閣老向天上城匯報了墨殊逝世的消息,天帝令他好生安撫河鹿殘部,並給墨殊辦一場與他族長身份匹配的葬禮。

階下囚的葬禮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與族長身份相匹配,漫山的守衛重兵把守,森嚴地守著落英谷的出口。擡頭向天空望去,甚至連日光仿佛都要被遮蔽。

墨殊出殯的時候即恒披麻戴孝走在最前頭,落英谷裏常年不見陽光,令他的皮膚白得有些駭人。天機閣老看著他瘦削的身體被推在隊伍的最前端,幾乎要淹沒在這漫天飄舞的白色之中。他心下一軟,便跟到即恒身邊,想與他說說話。

即恒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失了魂似的,猶如一只行屍走肉在世間游蕩,跟隨著父親的遺體向黃泉走去。他心疼得很,這麽些年看著這孩子長大,就如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疼愛了,現在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走入歧途,而自己只能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的話。

他深深嘆口氣,不禁走到棺木旁邊。棺木沒有上蓋,河鹿一族沒有入土隨棺的習俗,他們為戰而生,為戰而死,死得其所,哪裏都是故土;青山綠水,哪裏都是埋骨之地。可上頭發了話要厚葬,天機閣老尋思著找副棺木也方便擡屍,就命人現做了一副,以表莊重。

他覺得自己已經對得起墨殊了,走到遺體旁邊時心中卻是哀嘆:你啊你,有這麽好的兒子陪著,卻不懂珍惜。老夫想要這個兒子,人家還不願搭理呢。

他依稀記得墨殊的夫人莫炎美艷驚覺天下,雖然即恒長得不像他們,但也清秀可愛,墨殊理應也不該太差。自墨殊犯病以來過了這麽久,他都有點想不起墨殊的樣子了,入殮時也都由河鹿一族自己人在打理,不要他們插手。天機閣老心想,不知道墨殊病逝的模樣自己還能不能認得出來。這麽一想,他不自覺地撩起蓋在上面的白布。

“閣老。”即恒突然叫了他一聲,他才掀起白布的一角,就只好訕訕地放了回去。然而一抹青黑色的傷痕掠過眼角的餘光,在白布襯托下顯得分外可怖。

“孩子,剛才老夫看到你爹身上爬了一只小蟲子,想替他捉掉。”天機閣老心虛地笑道,無視身後一眾虎視眈眈的視線。

即恒淡淡地笑了起來,他本就長得可愛,又溫順平和的樣子,靜靜笑起來特別讓人想親近。盡管這是只爆發起來十分危險的獸,但此時此刻,也不會有人能對他這副憔悴的笑顏產生絲毫的戒心。

他畢竟是個孩子,是個可憐的孩子。

“閣老,你說爹死了會去哪裏?”即恒訥訥地問,稚嫩的臉龐分外認真。

天機閣老敷衍地道:“人死了哪裏都不去,他的骨骸會消解於大地,他的魂魄會消散在世間,而他的留戀則會徘徊在最親近的人身邊。”

即恒的臉色更加蒼白,就連嘴唇都失了血色。

天機閣老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對一個被家暴過的孩子,說他父親死後還會陰魂不散纏在他身邊,無疑是最恐怖的噩耗。

老人有些愧疚,便走到即恒身邊,靠近了他。即恒的手很冷,他抓著那只手就像抓著一塊白玉。神的體溫不高,所以他想為即恒搓熱雙手有些費勁,便捧著那雙小手湊到嘴邊,輕輕哈著氣。

即恒眼底浮起一絲落寞,眼眶也有些紅,也許從來沒有人這樣呵護過他。他的父親不會為他做這種事,他的父親只要求他能夠如他希望的那樣成長。

“你爹不在了,你要學會照顧自己。”天機閣老一時間只覺得胸口一片溫熱,滿腔的父愛之情滿溢胸間。

即恒抿著唇微笑,比起他的族人成日裏冰冷兇狠的模樣,這孩子著實平易近人。他脆生生地問:“閣老會照顧我嗎?”

“當然了。”天機閣老握著他的手保證,“你以後乖乖的,閣老就替你爹照顧你,把你當兒子。”

少年烏黑的眼眸怔怔地望著他,清澈無底,如一汪深潭。這眼睛太幹凈了,帶著一股吸人的魔力。

“那……能讓我走嗎?”

天機閣老一時有些恍惚,甚至不能自那深瞳裏回過神來,即恒瘦小的手已經鉗住了他的喉嚨。他一動手,身後一陣如虎般的嘶吼便似浪潮般打了過來。

白色紙片被一灑入空,飄飄揚揚落下,像雪花一樣落滿這白色的山谷。

天機閣老凝著那雙眼,蒼老的瞳孔漸漸放大,只啞聲問:“……你殺了他?”

即恒緊抿著唇,沒有回答。他的眼睛似深水,裏面掩蓋著流不盡的痛苦與悲傷。

暴.亂的河鹿一族簇擁著小小的少年,迅速地將天機閣老挾持了起來,他擔心的這一天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到來了……

……

“老夫至今也想不明白這究竟是誰的主意。是即恒自己的主意,還是被人唆使?他殺了墨殊之後,河鹿餘孽一齊助他突破守軍逃出落英谷,又究竟是早已策劃,還是突發的默契?”

他搖著頭連連嘆息,“天上城對他們每一個人的監視都已足夠嚴密,他們沒有人有這個能力離開落英谷。長年累月受玉英侵蝕的身體即使不倒,也不足以應對戒備森嚴的天上城守軍。可沒想到還是讓他給逃了。”

成盛青聽完這個故事,半晌都沒有說話。他想去喝一口熱茶讓自己的身體暖起來,卻發現茶盞已經摔碎在地上,而自己相觸的雙指冷得駭人。

“他們怎麽樣了……”他握緊自己的雙手,卻連絲毫的暖意都感受不到。他想起天機閣老給小即恒哈氣取暖,卻被他扣住了喉嚨,下意識咽了咽唾沫,只覺得自己的喉嚨上也涼涼的。

天機閣老知道他問的是誰,杯中茶早已涼了,他淺咂一點淡淡道:“都去了。”

這是意料之內的結果,沒有任何勝算的暴動只能招致災禍,讓河鹿一族迎來了徹底的滅族之噩。然而自天機閣老口中聽到這三個字,又是一種真切實在的震撼。

那個只存在於傳說裏的戰神一族,就這樣在中原大陸上消失。正如他們走出自己的家園,誤入中原大陸的土地時,給中原大陸帶來風暴般的傳奇,他們也在生命盡頭掀起了一陣殊死的風暴,作為對中原大陸最後的餞別禮……

“即恒逃走以後,整個天上城都轟動了。大家都以為他定要殺上天上城,讓天上城血債血還。”

天機閣老皺緊眉頭,回憶當初仍然讓他頭痛不已:“落英谷的上方正通往天上城,這麽近能夠報仇的距離,誰會放棄?可眾神翻遍了天上城也沒能找到他,天上城也並未發生什麽血光之災——他就這麽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數十年裏都找不到他半點蹤跡。可笑的是,足足大半年的時間裏天上城都人人自危,生怕一不留神就送了性命。”

“他去了哪?”成盛青不禁問,但話一出口就已知道了答案。

他回到了中原大陸,回到了這片曾經屬於他的故鄉。

“不知那些拼死送他逃出落英谷的族人,在九泉下知道他這些年連一點報仇雪恨的念頭都沒有的話,當初還會不會將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天機閣老遙想當年一張張面孔,他們齊齊向著自己伸出幹枯的指爪,面容猙獰扭曲的模樣,心情覆雜極了。

“這有什麽不好?”成盛青斷然道,“難道前輩認為即恒要帶著一輩子也報不完的仇,郁郁一生才合理嗎?就像他的父親一樣?”

天機閣老微微一楞,忙擺擺手道:“不不,他能不為仇恨所左右,給了自己一個全新的人生,這是好事。不然老夫也不會容他在這裏養傷,早把他擒回天上城了。老夫只怕他……”他頓了頓,深深嘆了口氣道出憂慮,“只怕他會像他父親一樣,想不開。”

這一點成盛青倒是沒有顧及。即恒的父親抑郁而終,他又曾被逼著守在父親病榻前寸步不離,難免不會影響到自己。

“墨殊當年想不開,好歹還有即恒這個精神依托,他發瘋也只是在針對即恒。這孩子要是發瘋可是不得了,必將成為世間一大禍害!”他花白的眉頭緊緊地擰起,似乎已看到了即恒變成混世魔王為害一方的畫面,“老夫左思右想,深謀遠慮,決定還是將他帶回天上城,由天帝發落。也算是為蒼生謀福,盡一井慈悲為懷,普度眾生’的職責吧。”

成盛青自他話裏聽出了端倪,原來他根本沒打算帶走即恒,怪不得拼著耗盡神力也要救他,連忙說:“不打緊,不打緊。沒有神我們人類一樣可以自己解決的,前輩就不用操心了。我覺得即恒如果真的患染郁疾,要瘋也早瘋了。自打我認識他,他精神就好得很,能吃能睡,心思靈敏,為人開朗,特別能自我安慰。唯一的缺點就是對人有點心不在焉,朝三暮四,所以至今都沒有一個合適的意中人……”

天機閣老聞言哈哈一笑,探過身,一雙精明的眼睛閃著亮光,問:“他是真沒意中人,還是不敢去要意中人?”

成盛青尷尬不已,怎麽這個神的關註點永遠都那麽出人意料。他向床榻看了一眼,對天機閣老笑道:“前輩不妨等他醒了,與他促膝長談聊一聊?”

天機閣老面露苦色:“他肯定不告訴我。”

“可前輩不是會讀心嗎?”成盛青訝異。

天機閣老卻搖搖頭,一臉苦相:“自打河鹿從人之卷上被除名以後,就已脫離了天地命盤,不在四大卷之中。我既讀不了他們的內心,也看不到他們的天命。要不然那幫老小子密謀造反我早就看出來了,又豈會讓這小兔崽子得逞?天帝怪罪下來,可沒少給我苦頭吃。”

這倒令成盛青很是意外:“這麽說來除了玉英,他還真是天也管不著,地也栓不住了?”

天機閣老但笑不語,不置可否。玉英在即恒體內煉化以後,這小子就連玉英都不用怕了……這才是真的天管不著,地拴不住,今後若真為禍一方,就連天上城都拿他沒辦法。

天機閣老已經在擔憂自己此舉究竟會不會造出一個怪物來,而這等機密,他是萬萬不會告訴任何人,尤其是即恒本人。

成盛青這回是真的切身體會到這種“天王老子也不能奈我何”的強大,嘖嘖嘆道:“這要真沒有玉英克他,真不知他會變成什麽樣。”

天機閣老苦笑了一下,卻讓成盛青不用擔心:“他身不在四大卷中,既不受四大卷的約束,同時也不受四大卷保護。他的壽命被無限地拉長,就如他的外表長年不變一樣,但並不意味著他就能長生不死。”

“這是什麽意思?”

“就是說,他已經是一個不定時的火雷,隨時都可能難逃大限。”

成盛青愕然怔住,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墨殊當年也是突然大限將至。他那時還年輕,正是身強力壯的時候,或許是因為操勞,或者是因為心病,總之來得突然,就這麽去了。”天機閣老幽幽嘆道,又啜了口茶。

老人家講起生死,總是那麽簡單,讓人恍惚以為生死就跟蘿蔔白菜一樣,就那麽回事。可成盛青卻感到了一陣寒意,忙問:“那、那即恒知道這事嗎?”

天機閣老哈哈笑道:“他若真不知道,以他如今這個春心萌動的年紀和閱歷,在人世那不早就成家立業了?若有個一男半女,沒準都比他自己還老了。”

這個笑話真是一點都不好笑,成盛青赫然明白了他為什麽會對人那麽心不在焉,對感情又那麽朝三暮四。即恒每天究竟都是以什麽樣的心情過的,每一日對他來說都有可能變成最後一日。什麽遠大的前程,什麽光明的未來,在如此不確定自己明日是否還活著的前提下,統統都是放屁。

他也多少明白了他為什麽喜歡到處走,一點都不想停下。只有不斷地在路上,才能忘記自己身在地上,才能忘記擔憂明天。而只有不斷地結識新的朋友,才能忘記舊友分別的痛苦。

意中人,就更是奢望了……

他心裏泛起酸楚,以前他總是教訓他不夠腳踏實地,可從未想過他沒辦法走路,他的時間只能迫使他飛,飛得越遠,這一輩子就越夠本。

天機閣老見他面色郁沈,滿是悲憫之色,便勸道:“年輕人不用如此悲觀,人類也經常會遭遇飛來橫禍,你怎知明日皇帝陛下的旨意就一定是軟禁你,而不是斬了你?說不定他活得比你還長呢。”

成盛青幽然道:“他本來就活得比我長,可這不一樣。”

“有何不一樣。”天機閣老不以為然道,“這孩子知道自己想要什麽,他若當真遇到意中人,自會克服這一切去追求那姑娘。既已知人生苦短,又怎會白白錯過大好光陰?”

成盛青怔然,細想老人所言極是。即恒既然願意將大把的時間花在享樂而非自怨自艾,又如何不會抓緊時間去追求愛情?他只是還未遇到一個能令他克服這一切的姑娘,就像他過去一直沒有遇到一個肯對其敞開心扉的人。

結果又如何比過程重要。

他細細地琢磨著,又想到柳絮,想到小瑾,忽然感到天地間一片豁然開闊,仿佛心中郁結一旦打開,就如找到了一條嶄新的大道。他喜不自禁,對天機閣老深深致謝:“前輩一席話,令晚輩豁然開朗,受益良多!”

天機閣老擺擺手,慈眉善目的容顏當真如那書裏的神一般,滿含著普度眾生的悲憫:“老夫不過就事論事,舉一反三是你的能力。”他哈哈笑起來,笑得無比開懷,“無怪乎人類能夠自立門戶,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水岸上。老夫心服口服!”

老人家神顏甚悅,當下便施展神力為成盛青治了腰上的傷。成盛青連忙跪謝,感激萬分。他此時心中最想做的,便是尋思著該如何找機會向柳絮賠罪。心還未定,腳下已蠢蠢欲動起來,坐也坐不住,忙叫來孫釗和張花病,對天機閣老一番賠禮侍候,自己便請辭先行離去了。

天機閣老望著成盛青精神熠熠的背影,不無感慨地說:“年輕真是好啊,敢愛敢恨。人類真是好啊,就這麽點短暫的一生也能如此輝煌,果然是凝聚了神之精華。”

床榻之上的少年眼臉內眼珠滾動,似是悄無聲息地翻了個白眼。

天機閣老打發走兩個滿頭霧水的少年,起身踱到即恒身邊坐下,伸出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臉頰,笑得眉頭與胡須都柔和起來:“醒了還裝死,你不跟我講講你那個意中人是個怎樣的姑娘?”

☆、心結化解

即恒慢慢睜開眼睛,歷經大劫後的面容很是憔悴,正如那時他離開落英谷的時候一樣憔悴不堪。可那雙幽黑純澈的眼睛裏,卻以最濃的悲傷來掩蓋殺意。

這始終是一只危險的獸,不知何時就會露出他猙獰的齒牙,卻又偏偏教人放之不下。

落英谷亂中一別數十載,時光流轉,日月沈浮,昔日那個受盡煎熬的孩子已經長大了很多。清秀可愛的臉龐逐漸硬朗,身體也日漸挺拔結實,令人不禁感慨萬千。天機閣老審視著那張因為不服氣而略帶怨氣的臉,柔聲問:“好點了嗎,你要習慣現在的內息,不然老夫就白救你了。”

即恒目中無波,他淡淡地看著天機閣老,唇間微動,只道:“你不妨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一下,好人做到底,帶我離開這。”

天機閣老皺起眉頭,望了一眼門外:“你那朋友剛有重要的人要去挽留,只怕趕不及回來跟你道別。”

“我正是要你在他回來之前把我弄走。”即恒語氣中略有不耐。

天機閣老收回手,撫須挑眉道:“你這孩子,有求於人矮三分,老夫耗盡神力救你,你連聲謝都不說倒命令起我來了?”

他話音一落,即恒隱忍的怒意就冒了上來,轉向天機閣老冷聲道:“若不是你以玉英埋伏我,我又怎會變成廢人?我不欠你的。”

他目中怒火燃燒,直盯盯地看著老人,面色蒼白。

天機閣老蒼老的面容上堆滿了褶皺,一雙灰色的眼珠裏浮起一絲悲涼,重重嘆了口氣。他索性也甩起脾氣來,滿不在乎地一拂袖:“好啊,老夫不樂意幫你,你喊人吧?小鳳凰已經走遠了,你喊來誰就是誰,看他願不願幫你?”

即恒氣得咬牙,死死地盯著他,憋著一股氣堵在胸口,悶悶地扭頭轉向了別處。

久別重逢的喜悅甚至都沒有來得及醞釀,恨意就已燃燒了胸間。天機閣老坐在床邊,聽著少年竭力抑制的呼吸,和著窗外悠揚的鳥鳴之聲,使得屋內仿佛更加幽靜寂寞。

龍鱗甲的確為天機閣老打造。即恒逃離落英谷,天上城追蹤不到他的行蹤,便令天機閣老在中原大陸設下埋伏。一件能令中原大陸強者之兵爭相競奪的神兵利器,身為戰神的河鹿沒道理不會深受吸引。只要他現身去奪,就會被玉英傷得措手不及。而一旦龍鱗甲的威力發作,天上城也就得到了他的下落。

天上城並沒有多做什麽,只是往中原大陸投下了一只捕鼠夾。然而天機閣老沒有想到的是,整整數十年來這個陷阱都沒有被啟動。即恒根本沒有去追求龍鱗甲——英明神武、洞察天機的天上城在一個小鬼的身上,又一次失策了。

就在天上城因此而顏面掃地之時,仿佛冥冥之中已成了命數,少年河鹿沒有遵循本性去追逐龍鱗甲,龍鱗甲卻自己找上了他。

良久,天機閣老長長嘆了口氣:“這麽些年,老夫一直在找你。從那個年輕人身上看到你過得還不錯,還以為你想開了。”

少年沒有答話,老人望著他扭過的側顏,那張臉上線條柔和,猶帶著幾分稚嫩,卻又有了幾分俊逸的英氣。離開落英谷的時候,他才十三歲,如今已經是十七歲的容貌。那個初來落英谷時,帶著一臉警惕小心翼翼從他手裏接過糖果的孩子,是再也回不來了。

“罷了。你恨老夫情有可原,但你恨墨殊……現在也一樣嗎?”他悄聲地問,聲音裏滿是落寞。

這個名字讓少年的身體頓時僵硬,看得出他極力想要維持鎮定,卻依然無法控制自己的呼吸,悶聲低吼:“你要是日夜守在自己兒子病床邊直到他咽氣,終日伴隨他的喘息和咒罵,我看你想不想得開。”

因為情緒的波動,他尚且不暢的呼吸變得艱澀,胸口不斷起伏。但縱然如此,他也不願轉過頭看老人一眼。

老人飽經滄桑的容顏爬滿了憔悴,即便他耗盡神力之時,也不曾浮現這般憔悴。他凝著少年的側臉,探聲問:“墨殊臥病的那段時間裏究竟跟你說了什麽?”

他們父子倆水火不容,墨殊病倒之後即恒卻被迫守著病榻寸步不離,恪守著孝道。誰也不知道在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裏,墨殊是怎麽度過的。乃至最後,又因為什麽沖突導致了即恒的罪孽。這一切真相,只有即恒一人知曉。

“你真的很煩。”即恒恨恨地將臉埋進臂彎,聲音透出一絲酸澀,“你要幫就幫,不幫就走,別來煩我!”

天機閣老不生氣,誰會對自己當作兒子一樣看待的孩子生氣,他輕輕拍著即恒的肩,一一地猜:“是他罵你了,打你了?生病的人脾氣都很暴躁,他是不是每天沖你撒氣?你那些族人一個個鐵石心腸,沒一個問過你的感受……”

“你夠了沒有?”

即恒猛地拍掉他的手,轉過臉時眼眶早已泛紅,深眸中滿滿的都是怨恨,恨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你不就想知道他臨終前在想什麽,少在這裏假惺惺裝作關心我。他們都已經死光了你還擔心什麽,擔心我這個餘孽會死灰覆燃嗎?……好,我現在告訴你,我爹一直都沒有放棄覆族,越到快咽氣的時候,他越是不甘!他每天都要我發誓,要我覆仇,要我去把那支走掉的族人找回來,要我去討回應有的債!他說他最後悔的就是被天上城判決以後竟然認命了,不然的話娘就不會死,姐姐不會死,族人也不會死。如果可以再選一次,他一定大開殺戒,把那些迫害我們的人全都殺光!”

他激動得全身都在發抖,玉英的氣息順著四肢百骸在他體內肆虐。即恒痛苦地弓起背,整體身體都不禁蜷縮起來,呼吸的受阻令他大汗淋漓。

天機閣老連忙按住後背大穴,助玉英之氣流轉。本不該在這個時候去刺激他,可天機閣老實在太想知道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別說成盛青不能相信,天機閣老一樣不能相信。

即恒猛烈地咳嗽起來,他想拒絕老人的恩惠,然而身體卻像不是自己的,連擡手這麽簡單的動作都不能自如。悲憤交加之下索性閉起眼,緊咬的唇邊溢滿屈辱與怨恨。

不論是墨殊還是即恒,他們內心的仇恨都遠超出了天機閣老的預料。墨殊被囚禁期間一直很沒有很大的動靜,天機閣老曾聽聞他本性急躁而不善忍耐,但喪失妻女之痛讓他受了很深的打擊,故而性情大變。

天機閣老本以為這個男人已經被折磨得筋疲力盡,沒有力氣再掙紮了,卻沒想到他內心的火生生將他燒成了內傷,甚至蔓延到了孩子身上。

老人深蹙的眉間滿是惋惜:“你怨他,所以你殺了他?”

即恒緊咬著牙關不說話。冷汗浸濕了他的額發,沈重的呼吸使他浸在一種危險的氣息裏,仿佛隨時都會一點就燃。

天機閣老看著他痛苦的樣子,不禁想到當年墨殊臨終前是否也是這樣,懷著滿心的不甘,卻又什麽都辦不到,唯有生生受著內心的煎熬,度日如年……老人心中一動,眉目間倏然湧起了一份悲憫,驚疑出聲:“難道你……”

他話未成言,轉口便成一聲長嘆:“原來你跟翎鳳一樣,輸給了自己的軟弱。你殺墨殊,不是因為恨他逼你,而是因為你忍受不了他痛苦掙紮,卻死死不肯咽氣的樣子……是不是?”

即恒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似被戳中最深的傷口而全力收縮起身體,以保護內心。他的動搖天機閣老看在眼裏,搖著老邁的頭十分痛心地說:“你這懦夫,敢做卻不敢當!你殺了墨殊,殺了就殺了,你的族人都放下了,唯獨你自己放不下。你還總是口口聲聲說不要拿你跟他比,你比得了嗎?”

少年仿佛被這句話刺激到了自尊,擡起頭紅著眼睛吼:“你說什麽?”

“怎麽,還不承認?”天機閣老鏗鏘有力地數落道,“墨殊固然不是一個稱職的首領,但他對你已經盡力了。他背起了整個族落的滅亡,而你還背不起一個人的生死。你想跟他比,還差得遠!”

“我……”少年睜大眼,怒不可遏盯著他,卻半晌都吐不出一個字。

天機閣老直了直脊背,心平氣和地與他對視,空氣裏彌漫濃重的硝煙氣息,老人卻始終平淡如水。

少年的眼眶已經通紅,淚水屈辱地直打轉。這份因為年輕氣盛而篤信的驕傲與倔強,到底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不堪一擊。淚珠滾落之前,他郁郁地抱住頭,一聲無力的呢喃自唇邊流溢而出:“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老人緊繃的神情在這句話裏悄然松懈了下來,他凝眉望著即恒,蒼老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欣慰的笑容。這小家夥的性情還是跟小時候一樣早熟,聰慧,又通人情。

雖然倔……可至少,並不狂。

“父子之間就是上輩子欠下的債。”天機閣老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頭,卻被少年一爪子拍掉,手背生疼。他也不以為意,一張老臉厚如城墻,語重心長道,“你從落英谷裏逃出來以後,違逆了墨殊的遺命,去了中原大陸,一心想好好闖蕩獨屬於自己的人生。可你是不是發現,你根本擺脫不了墨殊的陰影?你的所見所聞,你的為人處世,你的學識你的力量,每一處都透著他的影子。甚至連你喜歡的姑娘,類型都跟你娘差不多?”

這番話讓即恒痛苦地捂上了耳朵,悶聲吼道:“夠了你好煩……”

河鹿自人之卷被除名以後,便不存在於任何命盤之中,就連以“天眼”聞名的天機閣老都無法讀取河鹿的內心。可如今在這個苦於獨立的少年面前,曾讓天機閣老十分苦惱的難處卻變得這般輕而易舉。這多少讓他得意萬分,忍不住地賣弄。

“所以你很迷茫,也很恐懼。因為出殯那一日老夫曾對你說,人死之後魂魄會徘徊在自己最親近的人身邊,永遠糾纏不清……你越是努力想將這份恐懼壓下來,就越是擺脫不了這種陰霾。於是你開始懷疑自己的人生,認為自己在這片大陸上的確是個異類,這裏沒有你的容身之處。繼而你開始浪費人生,開始沒心沒肺,耽誤了青春,又蹉跎了歲月……”

他精明的灰色眸子迎著少年殺人的目光,做出了最後精辟的總結:“所以到現在……你還是孤家寡人啊。”

即恒終於忍無可忍,金色的瞳仁裏閃過一道辛辣的殺意,他亮出鋒利的指爪,形如一只暴怒的小獸就要沖著天機閣老的臉抓下去。這時,眼角餘光倏然瞥見一個人影站在門口,嚇得他驀然一頓,就被老人以擒拿手壓制住,痛得嗷嗷直叫。

☆、斷翅金蝶

次日,王宮派來的衛兵將成府森嚴戒備了起來。即恒和天機閣老隱蔽地生活在偏院裏,猶如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大宅之外風雲際變,而困於宅中之人,卻只能裝作不動聲色地幹著急。

即恒的傷勢在神力推助下飛速地好轉起來,最初身體已癱瘓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如今已經能夠自主下地,行動自如。他不願多欠天機閣老的人情,能動之後就執意拒絕了老人的幫助。

河鹿與神明之間的恩怨沈澱了太久,就連血痕業已在時間的滾輪下風化成灰,碾落成泥,早已註定無法消解,也失去了消解的意義。

天機閣老對此雖有嘆息,但並不勉強。

如此在暗流湧動的平靜表面之中度過了最煎熬的幾日後,一夜烏雲密天,萬籟俱靜,天機閣老掐指一算,料想時機已到。他大袖一拂似馭風駕霧般飄落上瓦頂,果然將某個趁夜欲逃的小鬼堵個正著。

“沒良心的小崽子。”天機閣老皺眉心寒道,“老夫救條狗臨走前也會叫兩聲,你倒是一聲不吭走得利落。”

夜色濃郁,天地無光,襯得不遠外禁軍高舉的火把格外明亮。即恒低伏下身子,像一只夜出捕食的獸,保持戒備的姿勢警惕地望著他:“你不是說,父子之間不言謝。”

“呵,你倒是不跟我客氣,真當自家人了。”天機閣老不屑地翹起長滿花白胡須的嘴角,冷笑出聲。耷拉的眼皮之下,一雙銳利的眼眸將少年的一舉一動都收入眼底,於夜色中散發出冷冽的氣息,“可你怎麽不替老夫想想,若是放了你,要如何與天上城交待?”

“所以你根本就不會放我走,我又何苦多此一舉。”即恒揚起脖子傲然凝視著老人,冷言道,“不必廢話了,既然被你逮著就痛快點,要麽放人,要麽打。”

這倔強的秉性多麽像墨殊,天機閣老無奈地想。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河鹿一族正是因為這份倔強與執著,才不肯墮入妖之卷。也亦是因為這份倔強與執著,才會在內部的意見不合時就一刀兩斷,分崩離析,最終在憤恨中消亡。

悲劇一再重覆就不再是悲劇,而是徒留的笑話。天機閣老迎著少年在黑夜中隱然發光的金色瞳孔,收起了凜然之色,娓娓嘆息道:“即恒,老夫若執意要將你扭送回天上城,又何苦去救你。一邊喝茶一邊等你四肢盡廢,全然不費吹灰之力。”

他蹙緊了眉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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