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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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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成盛青,挑起眼皮對著翎鳳不鹹不淡地說:“小鳳凰,這年輕人不賴。依老夫看,他或許比你我更招人待見,你看呢?”

翎鳳臉色很難看,他自然知道天機閣老話中的奚落,漂亮的眼睛裏滿含怨氣,視線冷冷地轉到成盛青身上,卻一言不發。

成盛青被兩雙視線看得如坐針氈,只好苦笑著給翎鳳臺階下,並對老人賠笑道:“前輩哪裏的話,關心則亂,都是一場誤會……前輩寬厚大量,還望原諒小輩們無知,沖撞了您……”他自己說著,冷汗都浸了滿背。

這可是沖撞了神啊,比沖撞陛下還要了不得。他已經覺得自己可以以死謝罪了。

天機閣老擱下茶盞,擺擺手說:“罷了罷了,這小子居然交到了不少兩肋插刀的朋友,我老頭子也算欣慰。”

翎鳳哼了一聲,暗罵老頭裝模作樣。成盛青聽聞心裏一塊石頭算是落了地,他擦擦冷汗,盡管一直坐著,雙腿依然發虛。

“前輩,呃……這位仁兄,若不嫌寒舍逼仄,兩位不妨就在寒舍裏小住幾日,待即恒康覆,也好一並向兩位致謝。”

哪知兩人聽了這番客套,臉色卻都變得古怪。翎鳳向床榻瞟了一眼,皺了皺鼻子淡淡地說:“謝我?謝我不殺之恩?”

天機閣老卻是大笑,但說的話讓人一點都笑不起來:“那小子要是肯謝我,老頭子我不僅要折壽,還會倒黴啊。”他指了指天,意味深長。

成盛青啞然,苦笑連連,張了張嘴卻是再也搭不下話。一個人,對著一個神和一個妖魔,能有什麽共同語言?總不好大家圍一桌來一把麻將?那也三缺一啊。

翎鳳心思敏感,他考慮了半晌終於做出了決定:“既然那家夥已經脫離生命危險,又有人照顧,又有人敘舊,我就不久留了,後會有期。”

他有些哀怨地丟下這句話,不待成盛青挽留,轉眼就風一樣消失了,徒留一地絢麗的虛像。

成盛青還在惋惜沒有仔細看過他的臉,那只美麗的鳳凰就已振翅而去,他惋惜不已,望著空落落的庭院一陣失神。想起柳絮回憶翎鳳時一臉迷醉的神情,成盛青心裏不免泛起醋意,可想到柳絮臨去時的毅然,又難免頓生傷感,不覺幽幽地嘆了口氣。

“有得必有失,你的心裝得太滿,又怎麽裝得下更多?”

老人悠然的聲音驀地響起,成盛青一怔,頓時苦笑搖頭。然而心念一閃,笑容頓時僵住,他轉向老人小心翼翼地問:“前輩真的……會讀心?”

老人挑挑眉,一臉高深莫測。

成盛青來不及恐懼,天機閣老便又說了下去:“若非如此,老夫怎敢對你和玄鳳放下心?”

成盛青怔然,卻不知該說些什麽了。原來在這個老人面前,他就像是透明的,任何念頭哪怕電光火石閃過,都不會逃過那雙藏在褶皺之下的精明雙目。當他意識到這一點時,忽然就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天機閣老悠然品著茶,不緊不慢地說:“你既然喜歡那姑娘,為何不去追?你們相識的時間雖短,情卻頗深,今後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了解,這麽放棄了豈不可惜?”

成盛青心中一團亂麻,遠望門外的烈陽黯然失神:“前輩有所不知,她性情驕傲,我處處都沒有顧及到她,於她已是極大的不尊重。更何況……”他看了一眼自己,失落的心情就更深切了,“更何況我現在這個樣子,今後前途未蔔,又拿什麽給她一片天地?我們相識的時間本就不長,滿打滿算僅有數月,這感情來得快,來得深,也來得飄渺,終歸是縱然情深,奈何緣淺……”

他越說心頭越灰暗,眼眶甚至湧起酸楚。

“嘖嘖,年輕人就是矯情。”天機閣老渾不以為意,“什麽緣淺不緣淺,你跟她之間的問題遠沒有你想的那麽覆雜,不過就是這兒而已。”

他伸出幹枯瘦長的手指,戳了戳成盛青的腰。

一張老臉上笑容戲謔,目光卻十分磊落:“其實古往今來,男人跟女人之間的問題從來都是這麽簡單。你想啊,你為了另一個女人而把自己下半生給交待進去了,你讓那個陪你過下半生的女人心裏怎麽想?她要是還不動怒,要麽就心懷鬼胎,要麽就有磨鏡之癖。她怨你才是好事,說明她在乎你,肯跟你過一輩子。”

被一個老人如此直白而一針見血地道出癥結,成盛青頓時噎了一下,別過臉滿面通紅。他這腰傷得委實重了些,也不知能不能治得好……

“你這點傷比起那小子簡直不足掛齒,等老夫修養幾日,保管你能蹦能跳,別說娶妻,納個十房八房的也不成問題。”

成盛青連忙打住他,羞得恨不能鉆進地縫裏去:“這、這前輩願意為晚輩治傷,晚輩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天機閣老很是得意,摸著胡須長籲短嘆:“老夫是過來人,閱盡了世間百態。這自古男男女女,不外乎就那麽點事。你今後還有什麽疑慮,大可以找老夫來排憂解難,絕不誆你。”

成盛青受寵若驚,連忙道:“不敢、不敢,前輩一席話晚輩受用終生……”心裏卻想,看來這神的日子也無聊得緊,念頭一閃過,赫然想起人家會讀心,臉上又是一片尷尬的紅。

天機閣老卻只當他不接受自己的好意,指著即恒揶揄道:“你別不信,請教老夫,難道不比請教他強嗎?你沒見他把自己弄成什麽樣了,卻連個女人都找不到。”

成盛青已經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連盞茶都未涼的功夫裏,對天機閣老的印象已經徹底顛覆,他不禁問道:“前輩,那個……”想想人家會讀心,那他不如索性誠實一點的好,“請問神……都跟您差不多嗎?”

☆、黑歷史的後續

天機閣老看著他的眼神裏寫滿了各種的意味深長,淡淡然笑道:“你說想問,神是否都像老夫這樣老不正經,為老不尊?”

成盛青連忙擺手澄清:“不是不是,萬萬不是。”

天機閣老便笑嘻嘻地問:“那在你眼裏,神應該是什麽樣?”

成盛青怔了怔,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神應該是什麽樣,神應該……就是如廟裏那樣的石像而已,冷冰冰地站在供臺上,供人瞻仰。不……不僅僅是神像。他想了想,斟酌著說:“所謂神,應如先祖傳承下來的信仰裏所言,法力無邊,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這個回答讓天機閣老唇邊爬上了一絲苦笑。他並不是隨時都在讀心,讀心需要耗費法力,他只在需要的時候、無聊的時候才會用,而問出這個問題,他就選擇了等成盛青自己來回答。

“慈悲為懷,普度眾生……”他喃喃地重覆這八個字,問,“為什麽?”

成盛青楞住,為什麽?何來為什麽?

“因為神明創造了人類,創造了信仰……”他自己也答得極不自信,他本不信神,可一旦被正經地問到這種問題,他卻也會非常正經地表達出來,仿佛這種篤定是血液裏傳承下來的敬畏。

天機閣老苦笑著搖搖頭,目光深遠地望向天空,聲音裏透著一絲無奈和慚愧:“說來恐怕你要傷心。其實神創造人類,並不是為了勞什子信仰,更不是什麽普度眾生……只是無聊而已,最多不過是想與妖魔爭奪中原大陸。神與妖魔之間的對立,自天地開辟伊始就已存在,只不過當創造了人以後中原大陸才被三分格局。”

成盛青驚訝得險些噴出茶來,天機閣老的神情卻一點不含玩笑。這個答案自神的口中說出,實在太令人意外,也太令人寒心了。但他也只是驚訝了一會,並沒有更大的感觸。他本來就不信神,打小他就覺得那些寺廟與靈社裏的石像如果就能保佑人的話,那他還專心習武做什麽,專心拜佛不是更省心省力?

可根深蒂固的觀念被猛然打破,一下子仍有些難以適應。

天機閣老見他心態尚好,暗自稱讚,大有一見如故之感,欣然道:“神創造人類並非只是為了壓制妖魔,更多的是因為寂寞。神照自己的模樣創造了人類,人類的喜怒哀樂與七情六欲,神一樣不缺。只不過相比起人,神的時間很長,情緒變化反應很慢。也因為力量強大,已沒有什麽能真正使神動心的東西,因而顯得冷漠,甚至無情。而人則凝縮了神之精華,才會被稱為鬼斧神工。”

“既是鬼斧神工,那你們又為何棄世飛升,扔了整片中原大陸不管,去了天上城?”成盛青不平道。即恒說過千年之前中原大陸還是人神混居的格局,神甚至還會與人結合留下子嗣。

天機閣老的神情覆雜了起來,沈吟道:“正因為鬼斧神工,才脫離了創造者的控制。人類已自成一體,占據了中原大陸——不需要神了。”

他說這話時一點都沒有敷衍的意思,蒼老的聲音裏滿含道不盡的滄桑。成盛青忽然感到好笑:人類怨恨神明遺棄了他們,神明卻感慨人類已不需要他們……這份羈絆與隔閡一如父與子,其中是是非非,全憑立場斷言,哪有什麽對與錯。

他素來是心寬之人,沒有必要為這種無解之事而浪費感情,便不再提了。但有件事他卻不能不借機問個清楚。

他躊躇片刻,才小心地問出來:“那前輩可否如實告知,當年……神為什麽要屠殺河鹿?”

天機閣老驀然變色,他細細打量著成盛青,似乎在揣摩他問這話究竟有什麽用意。成盛青很坦然,他僅僅只是想要一個答案,不論是心裏的,還是話上的,都一樣簡單。

氣氛冷凝了片刻,半晌才響起一聲幽然的嘆息:“想不到那小子跟你說了不少……他當真是信任你。”

成盛青一直覺得在即恒眼裏,他這個朋友是可有可無的,甚至在天牢終於吐露自己的身世都是因為被逼無奈。然而天機閣老卻一再肯定了即恒對他的信任,這令他意外又欣慰,不禁向床榻望了一眼。

少年還在昏睡,面色如紙般蒼白。他耗盡了力氣從地獄中徘徊而歸,真不知這一睡過去何時才能醒來。

收回視線的時候正巧與天機閣老目光撞上,老人也正看著他,目中已趨向柔和。他搖了搖頭,輕撫長須,神色落寞地回答:“其實,也沒什麽不能說的。當年人類已自成一體,脫離了控制。河鹿身懷神之血,更加囂張不可一世,他們已嚴重破壞了中原大陸的平衡,也嚴重威脅著天上城。天上城所做的決定,都是為了平定中原大陸。”

“平定中原大陸?”成盛青不敢茍同,“河鹿滅族以後中原大陸也不見得有多和平。”

“但河鹿稱霸中原大陸之時,中原大陸幾乎年年都處在戰亂之中,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天機閣老聲色俱厲,但旋即,目光又軟了下去,“話雖如此,對於河鹿的處決也的確是不近人情了些,這倒也是事實。帝尊閣下處在那樣進退兩難的位置,只能擇其一,選擇犧牲河鹿是能將傷害減到最低的辦法。”

不論神治還是人治,似乎都躲不過這糾結的死結。哪一方都是神的子女,卻要由神來抉擇殺死一方,以平息另一方。權力的爭奪,越在上位,就越殘酷。

成盛青只覺得心裏一陣寒涼,甚至震顫。他認為個人所吐露的真相往往會帶著個人的感情.色彩,即恒告訴他的上古史實想必也帶著即恒個人的仇恨。成盛青在驚訝之餘仍然下意識認為,一定還有什麽別的隱情,所以見到天機閣老故此一問。

沒想到,天機閣老絲毫沒有否認即恒的說辭。這世間,還有什麽比慘絕人寰的悲劇,竟然沒有絲毫誤解而更令人心灰意冷的了?

他閉上眼深吸口氣,那日在大牢裏所聽聞的種種痛徹心扉的悲苦,正如即恒忍受玉英煉化之苦一樣,歷歷在目,刻骨銘心。連身為旁觀者的他都能從字裏行間感受到那份濃得化不開的腥風血雨,更不用說當年的事實又會有多殘忍。

“既是如此,前輩為何不能放他一馬?”成盛青暗下決心,對天機閣老懇求道,“他已經無家可歸,孤苦伶仃流浪這麽多年,連個安定之處都沒有。前輩若有惻隱之心,如翎鳳所言,與其救活他的命卻剝奪他的自由,不如讓他就此去了,到了地下好歹也是自由身。”

天機閣老聞言搖搖頭,神色肅穆起來,他並不意外成盛青的懇求,即恒身世悲慘,任何知情人都會於心不忍。但往日不比今時,千年前的中原大陸遠不是現在這般模樣,河鹿一族的桀驁兇厲也遠比史冊記載更加令人聞風喪膽。上古開化初期的時代,今朝今日之人是不能理解的。

更何況,有件事即使擺在今日也一樣罪不容誅。那個少年值得人同情,但不值得被寬恕。

“年輕人。”天機閣老凝著成盛青,開口道,“即恒的確告訴了你很多事,但並不完整。關於落英谷的事他甚至只字未提。”

成盛青怔了怔,不置可否。即恒的回憶到落英谷就已中斷,他並沒有說他是怎麽從落英谷裏逃出來,開始在中原大陸流浪的。那似乎是一段他不想去回憶,甚至不想去面對的黑暗的往事。

每個人都有這樣不容碰觸的秘密,成盛青不想為難他。因此他不說,他也就沒問。

然而此刻被天機閣老特意點出來,他才驚覺,落英谷才是真正屬於即恒的記憶。比起父輩所遭受的戰火摧殘,亡命之涯才是屬於即恒的戰爭。可是他對此,卻提之甚少。

成盛青已感覺到了不安:“前輩……”

天機閣老冷靜的話語不由分說將選擇權扔在了成盛青面前:“你若現在選擇聽下去,也許你們之間的友情就到此盡了。你若選擇不聽,興許老夫把他帶走的時候,還能讓你們道個別。”

成盛青僵硬了起來,他感到心跳正在猛烈地躍動,仿佛全身都在做著臨戰前的準備。然而這不是出戰時的士氣,而是被逼退到絕境時的蓄勢反擊。他感到手腳正逐漸冰涼,天機閣老銳利的眼睛躲藏在花白的眉毛下面,像一只潛伏的獸,隨時能夠暴起給獵物致命一擊。

“我……”成盛青的牙齒有一些打顫,但內心某個聲音異常堅定,在支撐他去面對,“我曾經非常想探究他的秘密。因此埋伏了五年把他騙到自己身邊,又用了一年去降低他的戒心。對於一個一時興起的念頭,我為此實在付出了太多的代價,甚至將自己也搭了進去……”

“前輩,明日起,我就要被我的君主囚禁,前途未蔔。他在我這裏早晚是瞞不下去的,就算是讓我死個明白,也對得起我這六年的執著吧。”

這一番話剛正不阿,坦誠如鏡。天機閣老挑起眉梢,定定地看著成盛青。他很意外成盛青最初的理由竟然如此簡單,不為名利,不為財富,僅僅只是好奇。因為好奇所以想盡辦法去結交一個朋友,並且為此掏心掏肺。他不知自己前路在哪裏,只求臨終之時能夠了無遺憾。

如此灑脫隨性之人,留家立業當真是捆縛了他。

“你這種處事之態,當人類可惜了。”老人摸著胡須意味深長,神情卻不似玩笑。

成盛青並不明白老人何出此言,他知道自己一向不太合群,家族之任耳提面命,他只能虛與委蛇;朝堂爭鬥兵不血刃,他就從戎掛帥殺去前線。他將大量的時間都花在了游歷四方,廣閱天下之上,好奇心與探究心是他生命的全部。

但對柳絮的欽慕也一樣是他生命的一部分。爬上峰頂縱覽山河之際,踏上濤波面向浩海之時,他也時常會渴望著一個知音相伴左右。柳絮可以成為這樣的知音,她的膽識,她的閱歷,她的聲名在中原大陸上遠揚。即使不曾相逢,成盛青也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柳絮守得身畔,共賞大江山水瑰麗無邊,今生就當是無憾了。

憑著這一點,成盛青一點都不認為自己腦子有什麽毛病,只不過他的理想和大眾不太一樣……當人類有什麽可惜的?

天機閣老早就沒有力氣讀心,他難得與人面對面地交談,樂得享受自己琢磨揣測的趣味。他只覺得這個年輕人有著十分獨特的人生觀念,或者這就是即恒願意對他敞開心扉的原因所在了。

“你可想好了,有些話聽了就不能再當做沒有聽過,今後你是不可能再如以前那樣看待他了。說不定還會後悔。”天機閣老一掃先前的陰霾,故作玄虛提醒道。

成盛青已經做好了準備,反而有些放松:“天塌下來,不是還有您頂著?我如今已半只腳邁進棺材,嚇死了不虧。”

“哈哈,好!有膽魄。”天機閣老拊掌讚道,神情卻泛起一絲凜然,連目光都沈了下來:“他不敢告訴你的是,因為他——弒父欺君。”

茶杯一時沒有拿穩,“呯”地一聲摔在地上,碎瓷聲回蕩在屋裏,襯著屋內靜可聞針。成盛青睜大眼睛望著床榻上昏厥不醒的少年,那四個字如雷轟響在耳際,令他禁不住一陣戰栗。

什麽……

弒父……欺君?

☆、落英谷(一)

“河鹿唯強者獨尊,平日裏切磋比試以命相搏,失手殺死了同族,縱然可悲,亦非不可原諒之事。但即恒卻並非如此。”

天機閣老神色莊嚴肅穆,盡管語氣平靜,聲音裏依然透出一絲強忍的痛心之色:“他殺了自己的父親,借由父親出殯的時機打傷看守侍衛,逃出了落英谷——這才是天上城通緝他的原因。”

成盛青簡直難以相信,打翻的茶水淋濕了他的鞋子,他都渾然未覺。即恒怎麽可能為了逃跑而做出這種事?他是連一個素昧平生之人遇到棘手的麻煩都要忍不住管一管的傻瓜。

他一管起來就好像那麻煩是自己的一樣萬死不辭……他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成盛青愕然失聲道:“他、他為什麽要殺自己的爹?”

天機閣老一張蒼老的臉上緊緊皺起,放下茶盞,悄然嘆息道:“那時墨殊大限將至,病得很重,卻因為心結而遲遲咽不下那口氣。生死於他,不過早晚,可死亡……其實才是解脫。”

成盛青怔了怔,心底有些發寒。他不清楚河鹿的價值觀與人類究竟相差多少,但他知道,翎鳳雖然口口聲聲要把即恒埋了,倘若真下得了手,哪裏還能等到柳絮前去相救?

妖魔至情,尚無法對好友動手,更何況即恒是人類,所面對的更是血肉至親的生父。

“縱然如此,他……他又怎麽下得了手,那時他還是個孩子吧!”成盛青愴然道,難以接受這個事實。

天機閣老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笑容裏的冷意讓這滿園的春.色都涼了幾分,他盯住成盛青,渾濁的眼珠裏浮現精銳的光芒道:“如果你非常恨一個人,恨到時刻都想親手了結他。當這個人在你面前奄奄一息時,你是選擇看著他痛苦,直到咽下最後一口氣。還是自己動手,以了卻心頭之恨?”

成盛青在那雙目光下遍體生寒,他約摸找到了一點線索,試探地問道:“前輩的意思是,那個男人……其實不是他的生父?”

天機閣老的笑容越發難以捉摸:“人類的話本裏倒是很喜歡這個劇情。”

成盛青訕訕地笑了兩下,另一個更為可怕的猜測則躍上了腦海:“他的父親莫非對他不好,在虐待他?”

天機閣老這回沒有笑,微微瞇起的雙眼甚至有些嚴肅,嘆道:“‘虐待’這個詞未免重了些……但也差不了多少。”

成盛青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在虐待中長大的孩子,積郁了痛苦忍無可忍對生父報了仇,再用餘下的人生來不斷償還這份罪孽……即恒那麽乖戾的性格,竟因出於此。

“河鹿被關押在落英谷時已元氣大傷,潰不成軍。自天雷大劫裏活下來的,只有力量強大的族內長老和幾個奄奄一息的幼童。那些幼童扛不住玉英的正氣壓迫,陸續夭折而亡,最終幸免於難的只有即恒一人。”

天機閣老提起那段往事時神情十分肅然,他是最有資格來講述這段血腥屠殺後的殘局之人。史實的記載往往只結束於成敗,又有誰會關心戰敗後的俘虜生活得如何?

“即恒是當時唯一一個活下來的孩子,還那麽小,一只手就可以提起來,卻是整個傷敗後的河鹿最後的希望。”

天機閣老奉天帝之命帶兵鎮守在落英谷。河鹿個個重創,又有玉英相脅,落英谷就如一只天然的牢籠與刑場,日日夜夜壓迫著他們。他們的傷勢在玉英的幹擾下不能痊愈,傷口發膿潰爛,只能尋些草藥治療。身體一旦虛弱,便會逐漸被玉英之氣所吞蝕,再無翻身之日。

身強力壯的成人尚且如此,更遑論身子都沒長全的小孩子了,所以即恒能活下來不得不說是一個奇跡,而他的存在也讓一眾心如死灰的河鹿看到了希望。

沒有人可以真正打敗河鹿,更沒有人可以挫敗河鹿。即使身體化成枯骨,心也不會就此認輸。這個心照不宣的念頭盤旋在每一個河鹿殘部心頭,也伴隨著即恒成長的每一分每一秒。

在天機閣老的眼中,即恒是個很特別的孩子。他外表溫和乖順,一點都不似族人的兇悍。而他的性情也溫吞平和,甚至有點憂郁。他總是很淡定地應付著族人耳提面命的囑托,很吃力地接受族人酷刑般的歷練。

他的淡如水與河鹿的剛如火簡直不像是同類,但唯有一點倒讓人絲毫不懷疑他是河鹿的一份子——他很倔。

這個小孩子整日面無表情,眉宇間時刻籠罩著一絲憂愁。天機閣老發現這個早熟的孩子看人待物有著不合年齡的冷靜和睥睨,甚至對待自己的長輩一樣不留情面。

河鹿們最初的熱忱在他日漸成長起來的冷漠下終於消磨殆盡,即恒已經在用他最大的態度表明,他不會變成他們希望的那樣,重振族群,殺回中原大陸。他安安靜靜,逆來順受,但他絕不屈服。

這份倔,倒與他的族人完全一模一樣,猶如相反的兩極。

最後大家心力交瘁,日漸疏於管教,這給了天機閣老和一些無聊好事的守衛們機會。一有空閑,他們就會忍不住要逗逗這個唯一的小鬼,聊以解悶。

不過他們並不敢太過肆無忌憚,墨殊的眼睛時刻都在盯著他,不知是生怕兒子被人拐走,還是擔心兒子被人教壞。但這份擔憂,亦是人之常情。

起初即恒與墨殊之間的關系並不那麽水火不容,即恒畢竟還小,還是個要依偎在父親身邊,拉著他的手,偶爾對陌生人表示一下懼意和羞澀的年齡。墨殊初遭滅族慘劫,妻女並亡,兒子是他唯一的慰藉。因此他一門心思都在即恒身上,但卻並沒有跟族人一起參與管教。

天機閣老便是從那個時候,就察覺到了這對父子之間的隔閡。

他們好像在刻意保持距離,這份疏離感讓人難以從第一時間就確信他們是父子。可見他們相依為命,父嚴子孝,又的確是不容置疑的一家人。

天機閣老漸漸對這對父子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來,墨殊身為族長,即恒是下一代唯一的繼承人,他理應對他二人嚴加監視;二來,八卦是人之本性,對於別人家不為人知的隱秘,但凡有點好奇心的人都會想去一探究竟。

於是當河鹿眾對即恒失去信心的時候,天機閣老瞅著機會便用各種美食將小即恒騙了過來,閑來無事就想從這小家夥嘴裏套套話。卻想不到這小家夥聰明得很,好東西都讓他吃了,口風卻緊得像個紮了口的麻袋。他已經非常習慣對任何人都保持著相當的距離,更何況是對天上城的人。

慢慢地,天機閣老發現他還真拿這孩子沒辦法的時候,餵食已經成了習慣。

就算明知問不出什麽話來,每次跟即恒開開玩笑,跟大夥一起逗逗他,看他有些無措、有些警惕、又有些委屈的樣子也頗以為樂。沈默內斂的少年永遠是一群閑人玩不膩的取樂對象。

直到有一天,墨殊動怒了。

他們太肆意地拿即恒取樂,盡管即恒並不覺得自己被欺負,但墨殊的臉面上掛不去,身為父親他本能地展開了敵意。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一樣,開始教即恒各種東西。

這些東西囊括了天文地理,古往今來,以及一些他自己的人生閱歷,甚至包括男女心得。天機閣老發現即使到了這一刻,墨殊也並不曾將即恒簡單地當做兒子,他在努力將他當成一個獨立的人,甚至是一個平等的朋友。

父愛如山,這份用心良苦,就連天機閣老都頗受感動。

可想歸想,墨殊畢竟是不能完全把即恒當做一個朋友的,然而即恒卻已完全可以作為一個獨立的人……他們之間的思維差異,在日覆一日的教導與爭論中愈發拉大。

墨殊不能容忍即恒對於族落滅亡之事漠不關心的態度,即恒也不能理解墨殊為何與其他人一樣,對覆族仍然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的欣喜漸漸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脾氣漸漸暴躁了起來。

即恒最初對族人強加的使命不是很明了,礙於年幼不太放在心上。可時至今日他已長大,有了自己的想法,更有了自己的脾氣,對墨殊的頑固便無法再忍耐下去。

父子倆開始出現摩擦,起初只是因為一點小事而各執己見,後來就動起了手。

天機閣老很是為難,這老子管教兒子是家事,他不便插手。但在他管轄之下鬧事,他不管似乎也說不過去。於是他從一個獄卒,無奈當起了和事老。

可令他更難堪的是,每當他想橫插一手做個好人,那父子倆竟會一齊同仇敵愾,勒令他不要多管閑事,他們自己解決。天機閣老熱臉貼了冷屁股,好沒意思,索性也不管了。只要他們不聚眾鬧事,兩個人之間打打架不妨礙落英谷的治安。

後來他就後悔了……也許當時堅持一點上去勸勸架,至少勸勸即恒,將一個正邁入叛逆期的少年控制在合情的範圍內,也許事態還不會演變到之後那麽無法收拾。

墨殊的抑郁一日比一日嚴重,性情也一日比一日暴烈,但他卻像一個饑渴之人渴求活水一樣飲鴆止渴。他與即恒的關系愈來愈差,卻反而愈來愈想要抓緊他。不知是否察覺到了自己大限將至,對於相依為命的親人就愈發地渴望留在身邊。

即恒幾乎已被他軟禁在了身邊,就差栓一根繩子在身上,走到哪牽到哪。

精神好的時候,他像一個最可親的父親,指著繁星細數星辰,教導即恒如何憑借星空辨識方向,甚至預測氣候變化,推測星局卦象;精神不佳的時候,他萎靡不振坐在那裏,他去不了的地方,即恒也不許去。

而可怕的時候,是他郁結積累難以發洩,就發了狂似的對孩子又打又罵,下手毫不知輕重。

他已經開始精神失常。一只壓抑得太久的猛獸,將自己生生逼成了內傷。

戰敗,屈辱,滅族,家破人亡……最不甘的人是他,最痛恨的是他,最渴望有朝一日還能策馬揮刀,叱咤中原大陸的人依舊是他。可是即恒不爭氣,不理解,甚至反感。

長年累月的爭鋒相對與生死難棄將這對父子折騰得精疲力盡,終於有一天墨殊倒下了。而人人都知道,在落英谷裏倒下,就再難重新站起來。

玉英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他們的每一日都在與玉英做著持久的拉鋸戰,而一旦示弱就難逃魔掌。玉英不會要了他們的命,但玉英會阻止他們活下去。

墨殊倒下之後人一下子憔悴得不成人形,好像這個堅忍多年的獸忽然被一股力量吸幹了似的,終於被推到了黃泉的渡口。

落英谷頓時彌漫起一股隱動的不安,仿佛平靜河面下卷起的波濤。

那段日子是天機閣老最緊張的時期,關押在落英谷裏的河鹿殘部都是族內的領袖級人物,猛獸的野性可以被壓制,但不可能被磨滅。族長的死亡究竟會給他們帶來什麽樣的刺激,是徹底的心死,還是全力的一搏?誰也不能預料。

即恒被眾多眼睛盯視著,那一道道視線裏有譴責,有鼓舞,也有仇恨。那些目光猶如一根真正的繩索,將他徹底栓在了墨殊身邊。

天機閣老沒有辦法將即恒從漩渦裏解救出來,更何況即恒未必會領他這個情。他無法揣測墨殊垂死之際的這段時間裏,這冤家似的父子倆究竟是怎麽一起度過的。他們簡直就像上輩子結下了深仇大恨,這輩子卻要以親人的名義綁縛在一起,繼續未解的愁怨。

墨殊始終沒有咽氣,盡管照時日推斷,他已經活得相當艱難了。每一日前去探望的河鹿,都會帶著一臉凝重從他們居住的小山洞裏走出來,但天機閣老並未看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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