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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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去。成盛青探身一把拉住她,卻牽動了腰傷,疼得喘不過氣。柳絮聽到他的低吟聲,忙停下腳步,卻沒有上前,明眸之中又是疼又是恨。

“柳絮。”成盛青想說點什麽,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談起。南王要柳絮在這個風口浪尖回奉陽,已經表明了態度。柳絮救回即恒,當真可說是天意。可縱使天意使然,她也依然為自己,也為南王攬上了殺身之禍。她將不能對南王交待。而他們之間,自郊西一役落下帷幕後,也一並走入了結局。

“……謝謝你。”成盛青沈默半晌,終於吐出簡短的一句。

柳絮定定看著他,眉梢湧起一股怒意。她甩開成盛青的手,隱忍的悲意與怒氣一起噴發:“成盛青,你太過分了!你是即將成為我丈夫的男人,可你有沒有這個自覺?你在做每一件事情之前,可有曾想過我?”她咬著唇,攥住羅裙的手指蒼白,“你要去戰場,這是你的職責。可你去劫獄,去送親,明知道危險,明知自己身受重傷卻還義無反顧。你眼裏有你的兄弟,有你的妹妹,卻唯獨沒有我!現在你半死不活,又得罪了陛下,在家裏坐著等死。你是想讓我背上拋夫忘義的罵名,還是要我陪你留在這裏,為你守一輩子活寡?”

字字句句淒然厲喝,回蕩在春.色蕭然的庭院之中,格外的淒冷。

“你成公子瀟灑人間,不問名利,不在乎男歡女愛。可我柳絮一界俗人,愛不起,也不稀罕!”她怫然轉身而去,連一絲猶豫都不曾閃過。

成盛青被她罵得擡不起頭,只靠在冰冷的門邊。他並不是沒有想過,只是……只是身在其中,身不由己……

不,也許柳絮說的沒錯。他想到他的兄弟,想到他的妹妹,卻唯獨沒有想到她。他早已把她的位置放在了前兩者之後,又還有什麽資格去要求她原諒?

十年的空白讓他對這個初戀的女子始終懷有一種朦朧的距離感,他總是覺得有些難以相信,竟會在十年之後對同一個女子產生那種心動的感覺,而她竟然也對他報以青睞。他的感情圓滿得太快了,快得他根本還未有所準備,甚至連生活裏都沒有騰出屬於她的一部分……現在不追上去,也許今生就真的再也見不到柳絮了。成盛青眼睜睜看著柳絮離開的方向,想要挪動腳步去追,腰間的傷卻撕扯著他的神經,令他寸步難行。

這傷勢,恐怕將陪伴他一輩子了……他苦笑著想。這樣也好,總不能……再耽誤了柳絮一輩子……

“將軍。”孫釗和張花病面露難堪躲在花藤廊下,顯然方才柳絮的怒喝都已經聽到了。他們上前一左一右饞住成盛青,交換了眼色小心翼翼地建議,“殿下才剛出府,還來得及的。”

成盛青盯著自己舉步維艱的步伐,嘴裏盡是苦澀。他搖搖頭,閉上眼睛似在強忍悲痛,向著後院瞧了一眼道:“去看看那小子是死是活,死了給他收屍,活著就等他醒來揍他一頓。”

“將軍……”張花病憂心忡忡地喚道。

成盛青制止了他,聲音裏已有哽咽:“花病,不要勸我……”

張花病很知趣地垂下頭,假裝沒有看到滴落在腳邊的水漬,他和孫釗心照不宣,默契地扶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努力地往前走。

即恒的狀況不容樂觀,他緊閉著眼,沒有了絲毫生氣。身體冰涼,脈搏虛無,心跳停止。如果不是身中暗器的傷口正在腐爛,他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樣平靜。

成盛青接過寧瑞帶回來的暗器,這是暮成雪未能得手的一擊遺失的一枚碎片。如果不是寧瑞一路上都捏在手裏說明它並不含劇毒,成盛青當真不敢直接觸碰它。這東西呈圓弧形,掌心大小,像一只龜殼,又像一枚鱗片。觸手冰涼,質地堅硬,分明是一種罕見的玉石。可又是誰有這般巧奪天工的本事能將玉石打磨得如此輕薄,如此圓潤,且如此鋒利?

他細細端詳著那片石頭,在手中翻來覆去,又舉起來放在陽光下。陽光透過玉石的表面進入眼簾,通透的玉質連一絲雜質都沒有,成盛青甚至能透過玉鱗片看到廣褒的天空。一個名字忽然掠過腦海,但他又不敢斷定,就算真的是那個東西,也不該是這副模樣,更不可能對人體造成什麽傷害。可即恒的的確確因為它而瞬間喪失了戰鬥力,並且在極快的速度裏昏迷乃至假死過去。

但他想到即恒並非人類,心裏又有些許釋懷。聽寧瑞說法,怎麽連暮成雪都是同類?這倒令他驚訝萬分。

手中這東西確是眼熟,但不是成盛青親眼見過,而是他自前輩的口中得知,並從歷代兵家法器記錄的名冊裏面了解過。普天之下與它記載無二的東西卻完全不是眼前事物這般模樣。它本該是個整體,有無數個石片被串連起來的一套神鬼難近的兵家神器——

“這東西好像有點像……像那個……”

“像‘龍鱗甲’吧。”一個聲音忽然自門外遠遠地飄來,成盛青大驚,目光向屋外一掃,卻什麽都沒有瞧見。這聲音委實奇怪,明明那麽清晰,卻好似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至少距離不會近於從這裏到成家的大門。

“年輕人,你家中有人急病待醫,可否讓老夫進去瞧上一瞧啊。”那聲音又傳了過來,這回成盛青聽清楚了,確實是從成家大門處震音傳了過來。

究竟何方神聖,竟有如此神功?不等成盛青驚詫,孫釗已經喊了起來:“將軍你看!隊長動了!”

成盛青欣喜地轉過頭,果然,即恒早已失去生氣的手指竟然動了起來,在那個聲音的催動下猶如詐屍般不可思議地動了起來。成盛青還來不及高興,那雙睜開的眼瞳裏卻盛溢著金色的光芒,牙齒齜裂,兩對虎牙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長——“不好,快閃開!”他向著張花病和孫釗大喊。

孫釗和張花病本滿心歡喜地等著即恒“覆活”,卻愕然瞧見他變成了這般模樣,嚇得魂不附體,聽到成盛青喊聲才回過神,頓時將成盛青連扶帶抗地遠離了床榻。

“哈哈——小子,量你能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過老夫的手掌心!”那聲音穩穩地傳來,回蕩在室內,“年輕人,快讓老夫進門,收了那妖孽!”

即恒猶如針紮般跳了起來,一雙金瞳光芒大作,爆發出極其駭人可怖的氣息。他像只野獸跪伏在床榻上,望著大門的方向如臨大敵,唇邊獠牙尖利如刃,殺氣如旋風自周身彌漫而起。

成盛青三人都慌了神,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一幕。那個曾朝夕相處的人竟然在他們面前眼睜睜變成了怪物,就如那聊齋中的精怪一般,生生變化出了原形!成盛青曾見過即恒發狂的模樣,但這種樣子卻與在郊西所見到的有些不同。

少年金瞳目齜欲裂,周身殺意漫天,他已經不再像個人,而更像一只獵伏的猛獸。他身上傷勢嚴重,兩只手均已廢,此刻卻渾然不知痛苦似的五指如爪扣在床褥上,將一床錦被撕得面目全非。口中嗚嗚的低鳴之聲裏透著極大的痛苦,他低伏在床榻上,目光鋒利如刀,身體卻再不住地顫抖。

他在害怕……成盛青自他本能做出的伏擊動作裏卻猜出,這不是獵食的伏擊,而是自衛的伏擊。他在害怕門外那個人,甚至害怕到意識不清的時候,身體本能做出了反應。

現在這個“即恒”不是活著的即恒,而是……河鹿。

“年輕人!速速給老夫開門,不然你們一個個都會被他撕碎!老夫只好替你們報仇收屍了!”

“將、將軍……”兩個少年惶恐地依偎在他身畔,渾身發抖。

成盛青帶著孫釗和張花病一步步往門口挪,但他們的每一絲動靜在那只猛獸眼裏都意味著威脅。人面對人的時候還能去揣摩對方的心思,可面對純粹的獸,卻只有等死一條路。他目不轉睛凝著蓄勢待發的獸,冷汗直流,擡高了聲音回道:“高人,我這……脫不開身,你……自行進來可好?”

他沖著門外喊了一嗓子,正有些窘迫,卻聽一聲爽朗的大笑響徹了天地:“哈哈哈哈,老夫正等你這句話!”

話語一落,床上的小獸赫然暴起,目中金光大作,嘶鳴聲如戰鼓聲震耳欲聾。尖利的指爪橫掃向成盛青門臉,端的是狠辣,這一爪下來不被撕掉半邊頭也得被毀容!成盛青本能地後退了一步,卻扯著孫釗和張花病齊齊腳下踉蹌,三人一起失足跌倒在了門邊。

利爪襲來的暴風裹挾著熾烈的殺氣鋪頭蓋臉,赫然沖向成盛青時,身邊忽然一道白光閃至,一揮手就將那只發了狂的猛獸打飛出去。猛獸的身體重重撞在桌椅上,一地的茶盞碎瓷乒乓作響,然而那道白光卻趁勢追擊,蒼勁的枯手卻有著千斤般的重力,一把抓住猛獸的咽喉,竟他生生拽了起來,淩空提起!

嘶啞的悲鳴從失去言語的喉嚨裏發出,那頭獸撲騰著雙手雙腳,竟無力掙脫,他緊緊扣著那人手臂,逐漸發黑失力的卻是他自己的手指……而那人逐漸收攏五指,嘶鳴聲驟然被捏碎,那獸仰頭朝天,掙紮的手腳正在逐漸失去力氣。

“住手……”成盛青哆嗦著,臉上血色盡褪,“快住手——他要死了!”他不顧一切上前拽住那人的胳膊,那人驚訝地回過臉,成盛青這才看清他臉上遍布的皺紋,以及下巴上花白的髯須。他竟是一個老者!

“住手,不要殺他!求你不要殺他!”成盛青跪在他腳下,死死抓著他幹枯的手臂哀求。

老人一臉驚愕地轉向他,森然道:“年輕人,若非老夫及時相救,你此刻早就死了。”

成盛青面色慘白,卻是道:“你若不來,他好端端怎會發狂?”

老人很是有趣地看著他,冷笑道:“這倒成老夫的錯了?”

“難道不是嗎?!”成盛青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沖著救命恩人聲嘶力竭地吼道。

☆、神

這個來歷不明的老人不知何方神聖,竟然將已經失去意識、全然憑借本能攻擊的河鹿一招制住,並且單手就能將他如捏死一只螞蟻一樣地殺死,他若動怒牽連到成盛青身上,只怕一百個成盛青都不夠死的。可是成盛青看不過去,他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即恒被殺?就算這小子意識已經死了,可還有一線存活的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他怎麽可以接受為了不讓其痛苦就親手送他一程這種荒唐的想法。他是人,不是妖魔!

成盛青的怒火熊熊燃燒,他緊緊扒著老人的手臂。那手臂幹枯得仿佛只剩下了骨頭,而且觸手冰冷,竟跟死人似的。成盛青甚至有一瞬以為,面前這個看起來仙風道骨的老者其實就是地府索命的無常,特此前來勾走即恒的魂魄。

誰知他心念一動,老者卻轉向他皺起眉,好似他方才胡思亂想的念頭已經明明白白被他看透了。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浮起一絲說不清的意味,也不甩開他,兀自擒著即恒將他往地上狠狠一丟。

成盛青被跟著甩在地上,撞得肩膀生疼。他轉向老者怒目而視,卻見老者一腳踩住即恒肩膀,不讓他繼續亂動,一面拂須笑道:“呵,小子有長進,在中原大陸游蕩這麽多年,居然有人見了你這副鬼樣還願意跟你同生共死。”

“你這是什麽意思?”成盛青愕然問。

這種口吻根本不是仇人,更不是無常鬼,反而像是……很親的人,在恨鐵不成鋼之後終見孺子可教的欣慰。他訥訥地看著老人,一門心思還在回響即恒淒厲的哀嚎,沒有醒過神來。

老人不耐地又加重了腳下的力道,痛得那頭獸嗷嗷直叫。成盛青驚恐地聽到一些細微的響動,好像……肋骨被踩斷了。他望向老人的眼神裏浮起另一種不知名的恐懼。

老人踩得小獸再也無力掙紮,才滿意地環顧四周,對呆楞的三人喝道:“楞著幹什麽?快去拿繩子!”

成盛青連忙醒覺過來,對身後道:“花病,快去拿繩子,拿最粗的!”

張花病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不多時就捧著兩指粗的麻繩回來,戰戰兢兢地交給老人。老人一甩繩索,拽了拽,笑道:“還挺結實,但是不夠。”

張花病忙哆哆嗦嗦地說:“這這這是最粗粗粗的繩子了……”

老人哈哈一笑,不予理睬,他一手拽著繩子一端,另一手卻並起兩指拂於繩上,姿態颯爽猶如撫劍。而那根麻繩竟在他手中流動起一層白色的光芒,竟如鍍上了一層銀邊。老人將繩子甩在即恒身上,利落地將他全身捆住。昔日陛下尋來千年寒鐵困住即恒,才將他順利關押在天牢裏。而這個老人卻僅用一根最普通的麻繩將即恒綁了起來,任憑他如何掙紮都脫身不能。

他看著那繩索上奇異的白光,忽然明白了什麽,對老者道:“前輩可是……可是……”他牙齒咬著舌尖,萬分艱難地吐出那個字,“神?”

這種奇怪的感覺成盛青恐怕自己一輩子都不會有第二次了。那些只存在於上古神話和古書上的神明,那些據說創造了人類又拋棄了人類的造物主,如今卻從書中文字裏面跳了出來,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他甚至想掐一把自己的臉頰,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夢。

神,他說出這個字的時候牙齒就在打顫,心裏卻是極不信的。可是一種油然而生的敬畏卻毋庸置疑,在這個老者面前不自禁坦露了出來。

老人頗有興趣地打量著他,並沒有對方才成盛青的無理而動怒,他摸著花白的胡須,哈哈笑道:“年輕人有眼光,怪不得這小鬼信任你。”

他撈起即恒扔在桌子上,對孫釗和張花病兩人說:“你們兩個過來幫老夫按著他。”

孫釗和張花病紛紛向成盛青投去詢問的目光。成盛青心有餘悸,攀著桌腿艱難站起身,被五花大綁的少年已逐漸恢覆往日的容貌,一雙金色瞳仁裏仍滿是懼意與痛苦,他眨巴著璀璨如星的眼睛,像個被按上棧板卻無力反抗的孩子,本能地向成盛青投去求救的渴盼。

他仍然說不出話,成盛青不知道他究竟意識恢覆了幾分,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讓即恒被殺死。

“前輩……”成盛青斟酌著稱呼,小心地問,“您想把他怎麽樣?”

老人意味深長的目光凝頓在成盛青身上,深褶下的灰色雙眸裏蘊藏著銳利的光芒,他並沒有直接回答成盛青的話,而是將幹枯的手掌貼在了即恒額間。那只瘦骨如柴的手按住即恒額頭的瞬間,少年閉上了雙目,他的全身都僵硬起來,似乎在恐懼著即將到來的一切,嘴裏不住發出嗚嗚的悲鳴。

老人不耐地擰起雙眉道:“你這小鬼怎的膽子越來越小,放松點乖乖聽話,否則就莫怪老夫手下沒有輕重。”

成盛青對自己被無視感到一絲惱意,他抓住老人的手腕攔著他,急切地逼問:“你要對他做什麽?不管你是什麽人,這是我家,即恒是我的朋友,我不許你任意妄為!”

老人森然轉向他,口吻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如果你不想他後半生變成一個廢人,就叫上那兩個孩子一起按住他。”他睿智的深眸裏發出灼灼的光芒,加重了語氣,肅穆的神情竟讓成盛青見之心頭一顫,“玉英不會要了他的命,只會讓他失去生存的能力。這天地自然間的相生相克之力素來兵不血刃,卻比什麽毒蟲猛獸都要更快更直接。”

成盛青望著老人的眼睛,心頭震顫不已。即恒的命竟然就掌握在他手裏了,放還是不放,他都沒有把握。

“可……可這石頭已經跟他的血肉長在了一處,你當真要把它剜出來?”成盛青扣著老人的五指已經發抖。即恒身負重傷,胸口雙肩都是大穴,倘若真要剜肉,只怕人還沒救活就已失血過多而亡。

放任下去姑且能慢慢治好他的外傷,可要令他就此變成一個廢人,他一定寧可去死……連柳絮都被拖下了水,竟然換來這個結果?

老人見他躊躇不定,嘆了口氣扳開他的手,那枯瘦的腕上五根鮮紅的指印清晰分明:“救命如救火啊,年輕人,做大事萬不可這般猶豫。老夫沒說要把玉英取出來,就地煉化它,讓玉英在他身體裏融化。他若熬過這一劫是他的造化,熬不過也是命,不會怨你的。”

成盛青聞言稍微放了心,但細一思量卻又蒼白了臉色,連連搖頭制止:“慢著。你要把玉英在他體內煉化,豈不是跟殺他沒有兩樣!”

老人哈哈笑起來,目中終於湧起不耐與冷意,冷冷地道:“有老夫在,他想死都難。但他活下來,老夫也不會放過他。爾等凡人既然幫不上忙,還是速速退下,不要再來攪事!”

言罷,他甩手將成盛青推離了方桌。成盛青本就連站立都困難,被他一推更是腳下不穩,摔在地上腰痛得幾乎窒息。

孫釗和張花病見狀急沖上來,老人衣袖一拂,眼前赫然浮起了一道透明的弧形屏障,將他們三人隔離在外。成盛青大駭,握起拳頭死命錘擊結界,拳頭卻似捶在一片光滑的墻壁上,堅硬而冰冷。他駭然看著老人一掌拍向桌子,桌面似產生了共鳴,有無數絲絲縷縷的光芒自桌面上升起,扯住即恒掙紮的身體。

那光芒細小而頎長,似繩索又似蟲豸,成盛青卻看得清楚,那分明是一只只如魅似幻的手——那些“手”自桌面憑空生出,朝著天空舞動五指,在老人的指引下紛紛向即恒抓去,將少年的身體都抓得嚴嚴實實,比之繩索還要牢固有力。

那老者一經翻臉,已全然不顧及成盛青他們是否能接受,當機立斷將掌心貼上即恒前額,幹枯的五指顯得格外瘦長,竟有一種能將即恒整個頭顱包在掌心的錯覺。一團光芒自掌心浮出,像一道氣流順著即恒的眉心的輸入到他體內。即恒的身體幾乎在那一瞬猛得顫動起來,連四方的木桌都被帶著一震,嘶嚎聲大作。

老人又一掌穩住木桌,扭動的“手”抓緊了力道,右手光芒大盛,即恒的掙紮隨之越發劇烈,金色的瞳仁裏爆發出濃烈的殺意,口中嗚嗚的哀鳴已變成兇惡的低吼。

老人第三次拍向木桌,這一次連桌腳都應聲產生了裂紋。他每一次發力,那些詭異的“手”就長了兩分,從最初扯住他身體,到得最後竟五指之鉤嵌進了他的肌膚,絲絲密密的血頓時如篩網般沁了出來,望之觸目驚心。

即恒撕心裂肺地揚聲哀嚎,一面受著切膚之痛,一面受著強行渡力之苦,而體內玉英之氣在摧殘他的五臟六腑,更有老人渡進的氣與之龍虎相鬥。他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眼淚湧出眼眶,滾滾而過,那雙金瞳如被洗滌過的天空一般清澈明朗——他在看著成盛青,在向成盛青無言地求助。

成盛青咬緊了牙關,別過臉不忍再看,孫釗和張花病也躲在他身後捂住了耳朵。那聲音實在太淒烈,就像一個被淩遲活剮的犯人正在行刑,極度挑戰著他們的承受極限。成盛青一閉上眼,那雙蘊滿驚恐與痛苦的金瞳就在他眼前不停地閃現,他想捂住耳朵不再聽那慘絕人寰的悲鳴,卻聽到背後傳來了隱隱的啜泣聲。

他再也無法忍耐,死命地捶著攔路的障壁,沖著老人怒喊:“夠了!——你不是神嗎,你有本事就殺了他,別這樣折磨他!天帝讓你來斬草除根,你若還有點人性就給他個痛快,少在我們面前做戲!”

成盛青怒不可遏地揭穿了老人的真面目,天上城的來者帶著天帝的禦令前來,又豈會萬裏迢迢來救人?這根本是個騙局,是這個無恥的老家夥為了降低他們的戒心才演了一出戲!如果不是這混蛋追到了家門口,即恒根本不會狂性大發,意識失常,更不會像現在這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怎麽會一時糊塗請了他進屋,引狼入室!

“你住手,快住手!……混蛋!臭老頭子!”成盛青一拳又一拳捶在結界上,手背已血肉模糊,在透明的障壁上留下一道道可怖的血痕,詭異地懸空漂浮著。

老人面不改色仍由他喊罵,滿是皺紋的臉上定力極佳,如泰山巋然不動,幹枯的手掌覆在即恒眉心,仍在源源不斷輸送著神之氣。

他根本沒有理由救即恒,就連他自己也承認了即恒就算活下來,他也不會放過他。那他究竟在幹什麽?為了日後方便將即恒押回天上城,故意摧殘他的精神力,消磨他的體力嗎?……既然如此為何不直接殺了他幹脆?萬物之間相生相克,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就已經沒有把即恒當做一個“人”來看待。人沒有相克一說,在神的眼裏,河鹿是萬物中的一個,不在人之列。

他只是出手在對付一個“物”,對付一個“怪”……而對付“物”和“怪”,不需要惻隱之心。

“你……”成盛青雙目冒火,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吼道,“你這個虛偽的神,中原大陸不由你放肆!”

充滿憎惡的吼聲透過結界傳入老人耳中,他雙目暴睜,嘴唇一哆赫然有血順著花白的胡須流下。詭譎的觸手頃刻間光芒收斂,就在那一刻,即恒忽然掙斷了繩索,翻身破開了老人的束縛。

“嘩啦”一聲鋪天蓋地的聲響震耳欲聾,結界被生生打碎!

猛獸的低吼霎時間爆發,老人大喊一聲“快閃開——”出手如電,一道白光自掌心急射而出,直射向即恒心口。即恒金瞳中泛出血光,面目瞬時猶為可怖,行動卻快如閃電,竟閃身避了開去。老人暗道不好,掌中蓄力便起了殺心。

“不要——”成盛青下意識制止,然而他甫一伸手,忽然間視野產生了漂浮的幻覺。時間仿佛驟然變得緩慢,慢到他連一個擡手的動作都艱難無比,遲遲無法擡起。他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視線前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鮮艷的影子,緩緩向屋內走來。陽光落在那一身火焰般的翎羽上,流動著異常奪目的光華。

那真是一張美得不知要怎麽形容的臉……任何修飾的詞語似乎都在他面前變得無力,就連天地都在瞬間為之失色,唯有他遺世獨立。那人步伐如風般闖入屋內,帶來一股巨浪般的騰騰殺氣一掌格開老人落下的掌風,並在同時飛起一腳砍在即恒的脖頸,即恒被他驟然踢飛,重重撞上了墻壁。

成盛青愕然看著眼前突變的一幕,根本來不及回神。

神明、妖魔、河鹿——三方一齊在這小小的偏屋裏廝打了起來,連招呼都沒打一聲!

孫釗和張花病嚇得面無血色,直接僵在了原地。成盛青努力讓自己鎮定,盡管任何人看到這樣一幕天地大戰都無法保持淡定。

翎鳳顯然占了上風,他以一對二卻依然游刃有餘,一招一式雖戾氣橫生,卻舉止優雅,狀若起舞。他像一劑華麗的毒,在第一時間就霸占了你的目光,霸占了你的頭腦,讓你完全無法將視線從他身上移開。

成盛青終於能夠體會到陳子清三人劫獄之前,為何會對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言聽計從;而柳絮會在他面前挪不動腳步……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鎖住了那個鮮艷的影子,甚至顧不上重傷累累的即恒,更顧不上幹枯如柴的老人。

可幸這場危險的亂鬥並沒有持續多久,不然成盛青不能保證成府還能否幸存。翎鳳占據著絕對的優勢,當火煉般的翎羽慢慢停止了舞動,三方混戰也分出了勝負。

老人重傷倒地,即恒昏厥不醒。

翎鳳收手入懷,將身上淩亂的羽毛粗略收拾了一番,這才轉向目瞪口呆的成盛青,讚許地笑道:“我很欣賞你的話。”他目光流轉,睥睨著老人冷笑,“你這個虛偽的神,中原大陸不由你放肆!”

☆、人神妖的大戰

天機閣老撫住胸口,緩緩地吐氣,他嘴角鮮血直流,顯然傷得不輕。聽到翎鳳的挑釁,卻是鎮定地笑了起來:“小鳳凰,你翅膀倒是硬了,敢跟老夫叫板。”

翎鳳目中殺氣浮動,他性情直爽,表情盡寫在臉上,一張絕色美顏冷若寒霜:“臭老頭,你此刻神力巨損,要當我的對手未免太過不自量力。識相一點就速速離開,否則就別怪我手下沒有輕重。”

天機閣老聞言不怒反笑,凝著翎鳳沈聲道:“小鳳凰,老夫奉勸你一句,弒神的妖魔素來都沒有好下場。別為了一句所謂的兄弟情義,就斷送了你自己。”

“呵,我也奉勸你。”翎鳳冷哼一聲,微瞇起眼毫不以為懼,清朗的嗓音裏透著一份無畏的傲氣,“你們神早就退出了中原大陸,現今中原大陸是妖魔和人類的地盤。在別人的地盤上,你還是不要太囂張的好。”

他說著舉起手,優雅而纖長的五指瞬時化為勾爪,指尖鋒利如刃,幽幽地道:

“更何況弒神的妖魔,古往今來多了去了……”

天機閣老滿是皺紋的臉色微變,方落下帷幕的戰局又一觸待發,頓時硝煙彌漫。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一聲顫巍巍的勸止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劍拔弩張,成盛青總算將自己的視線從翎鳳身上拔出,並在滿屋蒸騰的殺意裏鼓起勇氣提醒道,“即恒他……”

翎鳳恍然覺醒,臉色隨之發白,他懶得再管天機閣老,將失去意識的即恒背了起來,扭頭就要往外走。成盛青扶著腰連忙叫住他:“你等等!你要帶他去哪?”

翎鳳頓住腳步頭也沒回,聲音有些僵硬:“找個地方埋了。”

成盛青簡直要吐血,一口怒氣就往上沖,聲音也不由地大了起來:“你……你有病啊!他還沒死,你怎麽就滿腦子都要把他埋了?”

“可他已經救不活了。”翎鳳斷然回眸,那雙驚艷無雙的眸子裏滿是悲愴,生硬的口吻字字落地有聲,“與其讓他徒增痛苦,被這臭老頭帶回落英谷裏當一輩子監.禁的廢人,不如我親手了結他,給他好生安葬。”

成盛青竟被他的氣勢攝住,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妖魔的思維也許簡單又粗暴,但卻少了許多猶豫不決的痛楚。就算成盛青將翎鳳攔了下來,他也不知道該怎麽收場。

屋內頓時陷入一陣可怕的死寂,這時蒼老的聲音也以同樣的篤定反駁:“他還有救。”

翎鳳一怔,包括成盛青所有人都不約而同看向扶著老腰站起來的老人。天機閣老的臉上不再有方來之時的倨傲與高高在上,他凝著翎鳳的眼,以一個老者的姿態緩慢而鄭重地說:“只要你把他留下,他就還有救。”

“你以為我會信你?”翎鳳瞪著他。

“你不信又如何?”天機閣老的目光望向他身後昏迷不醒的少年,“他如果想死,早就死了。你殺了他,他不見得會感謝你。”

翎鳳默然,心神已有了動搖。天機閣老見勢不動聲色地追擊:“你就不要自以為是替他主張了,你害怕的不是他受折磨,而是你自己受不了。你在用你自己的軟弱扼殺他最後的希望……他若死了,你才是第一個罪人!”

一番話抑揚頓挫,並沒有多麽義憤填膺,卻讓翎鳳如遭雷擊。他不禁退了一步,死死盯著天機閣老白眉下精明的雙眸,卻臉色如灰,難以抉擇。

這場無言的戰爭裏……姜還是老的辣。

翎鳳忿忿不平地窩在椅子上,雙目一動不動盯著老人,唯恐他做一點小動作。成盛青倒是很意外天機閣老居然憑著三言兩語就吃定了翎鳳,明明之前還在絕對的劣勢。另一方面,他對這個狀似來意不善的老人降下了戒心。

剛才他情急之下一頓語無倫次的苛責,竟然令天機閣老氣沖咳血,這才給了翎鳳可趁之機。這個老人家,是真心想救即恒的吧……他從那雙褶皺下的眼睛裏看不出多少和藹可親的神色,但聽他談起即恒時有意無意流露出的欣慰,令成盛青覺得也許自己當真錯怪了他。

嚴師出高徒,天機閣老說只有將玉英煉化才是最好的方法,那麽即恒必定要忍受這一番地獄的試煉。他若熬過了,是他的造化;熬不過,也是命。

靜下心來想想,天機閣老所言甚有道理。憤怒會讓人喪失應有的判斷,翎鳳就是前車之鑒。

在眾人監視之下,天機閣老平心靜氣繼續為即恒渡氣煉化玉英,這一次大家心照不宣,沈默地忍受著精神上的折磨,卻誰也沒有發生一聲響動。即恒在承受脫胎換骨的試煉,他們也在承受著革新人生觀的重要試煉……聲嘶力竭的悲鳴逐漸止息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冷汗已經浸透了後背。

天機閣老神力受損,收功之後一頓天旋地轉,險些跌倒。孫釗和張花病連忙攙扶著他坐下休息,他喝了口熱茶,心情大為舒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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