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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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個陷阱,不置他於死地絕不罷休。

果然,他們來時的方向已出現了小隊的人馬,當先一人白馬烏靴,金冠玉帶,連喜服的行頭都沒有換掉。暮成雪策馬而來,手上提著什麽東西,還在向下滴著血。

他一甩手將那東西甩到了即恒跟前,圓咕嚕似的滾了兩番才在即恒眼前停下。那張臉即恒不認得,但從依稀的皺紋和相似的眉眼他仍然能猜出來——是暮惟。

即恒咧開嘴苦笑起來,他不去當軍師真的可惜了,怪不得陛下容不下他。

他果然沒有猜錯,暮惟心急火燎地造反是因為軍中出現了變故,逼得他不得不先下手為強。而這個變故就是暮成雪的背叛。

暮成雪到底是暮惟一手養育調.教出來的兒子,暮惟能想到的暮成雪一樣能。暮惟想要挾持和瑾,暮成雪就先一步下了手。

再也無人能利用和瑾來要挾他了,這頭猛虎被放回了山林,如日中天。

即恒對著暮惟的人頭一陣可惜,也許這個野心家到臨死都不敢相信,親生兒子竟果真對自己下了手。那雙眼睛瞪得那麽大,眼球幾欲突出,仿佛要將他瞪穿,仿佛……記憶中最後見到的那個男人一樣。

陰冷的山洞,幹燥的草垛,迫人的玉英,垂死的男人……他最深切的記憶在暮惟的人頭面前被喚起,連帶著所有灰暗與掙紮的過往,都被一絲不.掛地抽了出來,鮮血淋漓地橫放在他面前。

這是報應,還是詛咒?他們竟然在最終選擇了同樣的路,為了守住一意孤行的信念而沾上了父親的血。

“要我動手,還是你自己走?”暮成雪表明了決心,無暇的容顏上浮起一層濃重的戾氣,使得那張本該賞心悅目的臉龐變得尤為猙獰。

即恒艱難地笑了笑,從地上爬起來。血已經逐漸停住了勢頭,他的傷口在恢覆:“讓我自己走,你會甘心嗎?”

寧瑞到底不是練家子,出手準頭差了點,加之心神動搖,出手之際全然沒有看準,只對著胸膛就刺了下去。而那根銀簪也著實不是殺人利器,長歸長,終歸細了些。話雖如此,這份傷也夠他嗆的了,何況陛下還安排了暮成雪。

縱使寧瑞殺不死他,暮成雪足矣。

暮成雪揚起臉,心和眼都似冷成了冰:“我很遺憾不能跟你平等地交手一次,不過你優勢遠勝於我,這點傷就當是個平手吧。”

即恒哈哈笑出了聲,笑得眼眶都是淚花,猛得一咳嗽,咳出一絲血星。寧瑞上前攔在他面前,淒聲喊道:“少將軍,陛下命我取他性命,就讓我自己來吧!”

暮成雪翻身下馬,優雅之中帶著不容近身的距離感,他不屑地望了寧瑞一樣,低喝道:“敗軍之將還不速速退下。”

“少將軍……”寧瑞驚恐地看著他逼近的步伐,臉色已然煞白。

即恒按下她的手,柔聲寬慰:“別擔心我,我沒那麽容易死。我跟這個人之間必有一戰,不然下了黃泉都是遺憾。”

寧瑞覺得男人簡直不可理喻,淒厲地尖聲叫道:“你們為了公主拼個你死我活,難道公主會高興嗎?”

即恒平靜地凝望著她,唇邊甚至彎起一絲憐愛的笑意:“你錯了,寧瑞,這不是為了公主。”

“那是為什麽?”寧瑞呆呆地看著他的笑容,不知道為什麽,他的笑容總是讓她感到安心,即便是這樣的時刻。

即恒伸手想抹去她眼角的淚,但看到掌心滿是血汙,又失笑放下,目光轉向暮成雪回答道:“這是同族之間的打招呼,不礙事的。”

同族……寧瑞不是很明白即恒的意思,然而暮成雪卻肅然糾正:“不,我是為了公主。”

即恒聳聳肩,臉上很平靜,眼裏卻浮起遺憾。他讓寧瑞離得遠些,緩緩向暮成雪走去,他的聲音飄在風裏,無故染上了幾分蕭瑟的氣息:“我本以為河鹿一族只有我一個人了,沒想到當年分道揚鑣的那一支竟然還能保存下來,實在很意外。如果不是在沁春園親眼見你一劍斬殺妖魔,我絕對不會信。不過……”

他頓住腳步,眼裏的遺憾漸濃,“不過你身上留著太多人類的習性,禮法與克制、詭計與思量,都已經讓你的本性生銹。要重傷中的我降低要求與你交手,憑這一點,你就不是一個合格的河鹿。”

暮成雪拔出雪寒劍,他並不擅長能思巧辯,對他來說,這場交鋒是為了斬斷和瑾最後的威脅,就算即恒被寧瑞得手刺中了心臟,他也不覺得這時候下手有什麽卑鄙。他持劍對準即恒,聲音冰冷而充滿不耐:“你話很多。”

即恒望了他一會,烏黑的雙瞳裏漾著一抹說不清的覆雜情緒。他眼瞼微闔慢慢笑起來,很無辜的樣子聳聳肩,雙眸中已換上了往日裏灑脫不羈的驕傲:“抱歉哪,因為我不必裝酷就已經很酷了,跟你不一樣。”

暮成雪眸中光芒暴漲,手中劍橫掃而至,即恒一把推開寧瑞,揚手去擋。他只握著那支七寸長的銀簪,銀簪上光芒流動,竟似一股韶華般的光流將銀簪整個包覆了起來,立時化作了一柄七寸的匕首,已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這是河鹿一族與生俱來的能力,周身運轉的“氣”在暴動時化作了實體轉移到手中物上,讓任何一種物體都在頃刻之間變做了搏殺的利器——甚至在生死之際,連空氣都可以當做媒介。金色的瞳仁裏流動著同樣絢爛璀璨的光芒,少年轉動眼珠,殺氣猶如有形般在他周身流動游走,甚至連他整個人都仿佛變成了一柄刀。強烈的壓迫感如風暴襲擊著暮成雪的胸口,難以遏制的氣悶攫住了他的呼吸。

這是一個怪物。暮成雪第一次深刻而近距離地感受到這個可怖的訊息,他甚至可以不用動手,就已令人領略到了這份恐怖。

但暮成雪並不膽怯,甚至在如此近的距離內接觸死亡,讓他周身都如沸騰般熱絡了起來。有一股難忍的沖動正在內心深處隱隱地燃燒,這種莫名的沖動曾經令他恐懼,如今卻令他振奮。他知道,自己的心裏也住著這樣一只怪物。

他曾為這個事實而感到無措,甚至抑郁。但今天卻有這麽一個赤.裸裸的怪物在他面前,安慰著他:這是你的殊榮,你該為此而好好享受。

他再也不用害怕會被未知的力量吞蝕,更不用害怕會變成未知的怪物——因為怪物現在就在他眼前,他也不過,只是這樣而已。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對於未知的東西總會抱持著根深蒂固的恐懼,並在恐懼中一遍遍加深未知的可怖。可一旦未知的面紗被揭開,所有神秘都暴露在陽光下,人又會恍然:原來也不過如此,嚇死老子了。

河鹿之血的力量被即恒的殺氣挑動了起來,雪寒劍驟然爆出猛烈的光華,冰寒之氣滲出,竟將銀簪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霜霧。

即恒見勢不妙,忙收刃側身避過,雪寒劍劍鋒勢不可擋,將身後的馬車一劈為二。駿馬受驚炸起,揚起馬蹄飛蛾撲火般翻下了山崖。許久才傳來重物落地的鈍重之聲,這崖底似乎比即恒預料的還要深一些。

他沒有時間惋惜,另一道劍光已襲至眼前。雪寒劍不愧為皇家賜下的寶物,區區一根銀簪畢竟受自身物質所限制,豈是對手。如果劍主人只是一個普通人,即恒尚可以應對。可偏生暮成雪心思靈敏,想必他早已在無數次戰役中察覺到了自己非同尋常的力量,卻一直不敢貿然催動。這下子即恒倒是送上門,給他練招了。

暮成雪揮劍橫掃而來,即恒只得伸手挽住下垂的樹枝,借著樹枝的韌性彈身入空,堪堪躲過劍鋒。然而劍氣仍然在他身上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橫流。即恒咬牙借著翻身之力一躍落至暮成雪身後,順勢落掌拍向暮成雪後心,拉開了兩人的距離。

一招探底,勉強平手,即恒卻已不敢再懈怠。暮成雪身上的河鹿之血在異族血緣沖刷下遠不如前,但自己身負重傷,左手已廢,而他還有一柄絕世好劍傍身,儼然如虎添翼。算來算去,還是自己吃虧。

他忿忿不平地吐了一口血沫,瞪著眼睛看向暮成雪:“你有那柄破劍,我赤手空拳,這根本就不公平。”

暮成雪拭去唇邊的血,面色蒼白如紙,轉身只淡淡道:“與你一戰,何來公平?但求生死,不求勝敗。”

每一字都清晰而有力地落在空曠的林間,在悠然而起的風裏散發著瑟瑟的寒意。即恒不自禁打了個寒戰,雙眸一瞬不瞬盯著這個猶如自煉獄中濯而不妖的雪蓮。

但求生死,不求勝敗……原來他竟是抱著這樣的目的。他有這麽恨他嗎,恨要一定要手刃才肯罷休?就跟那王座上的帝王一樣,非要見到他的屍體才肯罷休?

即恒真的很無辜,他到底怎麽了就招惹到這麽深的仇?

人生最悲哀的事莫過於千裏迢迢終於找到同類,你當人是老鄉,人卻當你是仇敵。

他傷心了一會,眼裏心裏也跟著冷了下來,笑道:“哈哈……好一個但求生死!一山難容二虎,就算這片中原大陸就剩我們兩個,也容不下兩個戰神叱咤天地。”

他挺身而起,決心已然,劈手折下一根拇指粗細的樹枝,遙遙指著暮成雪。那粗硬的樹皮上金芒流動,儼然已成一柄利劍。

他揚起下巴冷淡地道:“暮成雪,其實打一開始我見到你,就特別不爽。你就像我小時候住在隔壁那個老喜歡折騰我的混蛋,怎麽瞧怎麽不順眼。當年我只道八字不合,繞道即可。現在我發現錯了。”他扯著嘴角,肆意的笑容裏裹挾著濃烈的殺氣,“八字不合,越躲越來勁,回過頭揍一頓才他媽是王道!”

暮成雪直身而立,恢覆了神色,他並指拂於劍,對即恒的挑釁只淡然回了四個字:“廢話少說。”

貴公子果真惜字如金,只可惜討女孩子歡心的東西,素來不是劍。

兩人不約而同發出一聲大喝,劍鋒對著劍鋒,殺意拼著殺意,相擊之處光芒暴漲,刺人雙目。無數光華自兩人之間流淌搏殺,流動的殺意仿佛在無形之中擁有了自我的意識,於劍刃之外展開另一場博弈。

暮成雪劍法卓絕,陰狠毒辣,每一次出劍都直指對方死穴,全然不給絲毫活路。雪寒劍劍身散發著陣陣寒氣,拂過肌膚遍體生冷,不知這劍下凝聚了多少生靈亡魂,竟讓這四月的烈陽也不禁收斂溫度,悻悻地讓道。

對於劍法,即恒鉆研不多,他素來熱愛肉搏戰,醉心於探究自身體質的極限。暮成雪劍招之快在他眼中尚能應對,然僅此而已。他無法回擊,只能被動地拆招,在戰局上儼然落了下風。

胸口的傷勢在劇烈的牽動下隱隱有了新的撕口,即恒咬緊牙關,全神貫註迎接暮成雪的劍勢。雪寒劍越來越猛,淩厲之勢一招勝過一招,然而在百招過後,即恒忽然逐漸收勢不再全神應對。暮成雪當他終於亂了陣腳,卻不料他猛一換氣,竟將暮成雪使過的劍招以快兩倍的速度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

暮成雪愕然,接得狼狽至極。

河鹿為戰而生,他的身體每一處都在為了備戰而調整到了最佳狀態,包括記憶。即恒不擅劍術,但這並不妨礙他現學現賣,盡管招招之力不如暮成雪十年苦練,但憑借速度也能讓他吃點苦頭。

這是他的優勢,屬於純血種的優勢——暮成雪對於他們之間實力的判斷是正確的,他們之間本就沒有公平,但求生死,不求勝敗。

生者為存,敗者入土!

這是自然的法則,天地間最無情,也最殘酷的法則。

一道異色的銀光忽然自眼前劃過,即恒劍甩得順手,卻在那銀光乍起的剎那雙瞳猛得一縮,全身的肌肉都下意識抽緊。他驀地收劍後退,卻已來之不及,那道銀光以迅雷之勢穿過重重劍影,準確地刺入了他胸膛的傷口上。

雙指如冰,蒼白而冰涼。即恒怒視著那張冰雪般無暇寒冷的容顏,收縮的金瞳中驟然凝聚起強烈的殺氣,他五指化刃,如猛虎掏心赫然向前抓去。

又一道銀光穿過他腋下,準確而冷靜地釘入了他的肩胛骨,他的整條手臂都在頃刻間僵硬,從肩膀似有一股氣流直達指尖,驀地動彈不得。他瞪大了眼,第三道銀光正繞過他麻木的左手,對著他坦露的頸項斜刺而入……一聲大喝暴起,即恒握起一拳對著暮成雪胸口砸去,這一拳瀕臨生死,不遺餘力,頓如千斤巨石落下,直接命中在暮成雪胸前。

臟腑在真力護存之下仍然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創,暮成雪一口血狂噴而出,身體如被重錘掃蕩飛出去數步之遠。鮮血立時染紅了青青綠草,他卻如被抽去了筋骨般倒在地上痙攣不已,一身鮮紅的喜服濺滿了血汙與泥濘。

觀戰的人都驚呆了,他們根本沒有看清楚什麽,只見兩道光芒如龍虎相鬥,緊緊糾纏撕咬。但聞一聲厲喝響過,兩道身形驟然分開,卻似天地被赫然撕成了兩半,竟是兩敗俱傷!

☆、天敵玉英

暮成雪口吐鮮血,倒地不起。而即恒的情況卻匪夷所思,他看起來遠不如暮成雪傷勢慘重,卻直挺挺倒在地上,全身僵硬,面容扭曲。

他早已麻木的左手死死插.進草地,五指入土,滿是血漬。金色的瞳仁中烈光暴漲,身體卻不住地痙攣抖動,似在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為什麽……為什麽你會有……玉英……”他咬著牙齒擠出零碎的話語,唇齒之間已有血滲出。

寧瑞失聲大叫:“即恒——”

她沖上前嚇得失魂落魄,卻始終瞧不見即恒究竟傷在哪裏。

即恒猶如抓住救命稻草,把銀簪塞進她手裏,顫抖著說:“寧瑞、寧瑞,剜出來……剜出來……!”

寧瑞面無血色,她接過銀簪卻不知所措,眼淚如泉湧,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即恒萬分痛苦的模樣:“你說什麽?……你讓我剜什麽?”

“不用白費力氣,玉英一旦入體會立刻與血肉貼合,你想剜出來只怕要剁掉那只手,再在你胸口挖個窟窿了……”暮成雪勉強撐起身,冷冷笑道,“對於玉英,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才是。”

即恒拳風將至的時刻,暮成雪早已後退運氣做了抵禦,傷勢其實並沒有看起來那麽嚴重。他的身體素質繼承了河鹿的強悍,雖不如即恒那般強大的自愈能力,但受此重傷,普通人只怕不死也已半癱,他卻仍有餘力凝神靜氣給自己療傷。

“你對他做了什麽?”寧瑞聲嘶力竭地喊,她的手裏握著那根帶血銀簪,卻似握著毒蛇猛獸般顫抖不已。

暮成雪眼裏根本放不下任何人,他兀自原地正坐,緩緩吐息納氣。他艱難地轉換呼吸,推動體內氣息運轉,蒼白的臉上猶帶著一絲勝者的猙獰與得意:“你自負你與生俱來的力量,卻難逃天敵的制裁,怨不得別人,也別恨我……”

他面無表情的容顏似嚴冰,端坐在那裏的時候就如一座冰雕,連聲音都降下了溫度,“你的家族為了維持純正的血統不惜任何代價,你的優勢遠勝於我,而我的優勢僅此而已——但這,就已足夠勝你了。”

混入人類血統的暮成雪不再懼怕玉英,可對即恒而言,玉英是這天地間最致命的一劑毒。落英谷多少個日夜裏的壓迫深深留在他記憶之中,對於玉英的恐懼是與生俱來的,也是刻骨銘心的。它深埋在他意識之中,與那段暗無天日的童年一起,將他壓得喘不過氣。

即恒痛苦地蜷縮起來,盡管寧瑞將他緊緊抱在懷中,他卻感受不到絲毫的溫度。極正之氣順著四肢百骸流向全身,如一條毒蛇在他體內游走,在他血肉裏撕咬,將他的五臟六腑如絞肉般盤旋攪動。

耳邊寧瑞悲痛欲絕的哭聲在耳中嗡嗡作響,他開始感覺到了耳鳴。

這就是結局嗎……他竟然會迎來這樣的結局,在表錯白以後,跟寧瑞一起殉情了……他想都沒有想過會變成這樣。似乎就在昨天,他還在為翎鳳杞人憂天的想法而冷嘲熱諷,卻讓那烏鴉嘴給說中了……

你已不在四大卷之中,根本料不到什麽時候會大限將至,而你會因為什麽而死去。

中原大陸地廣物博,玉英卻只有極西之地才有,只有落英谷才有……他卻在這萬裏之外的天羅被玉英所傷,這約莫就是天意?盡管他已經不在四大卷的牽制之中,卻仍然逃不過冥冥天意?

可天意,又究竟是誰人書寫?

視線已經模糊,他的意識就要逐漸被玉英吞噬。在損害他的身體之前,玉英會以最難以忍受的方式摧殘他的精神,將他變成一具抽去靈魂的空殼。究竟是誰制造了玉英,為何這天地間有河鹿,卻要有玉英?那只是一塊石頭,為什麽就是他躲不過的劫難……

意識終於開始渙散,玉英侵蝕的速度遠比他預料得更快。天地間的自然之力果真非人力所能及,在自然展露的殺意面前,任誰都沒有抵抗之力。

聽覺也跟著下降,耳邊嘈雜的風聲水聲哭喊聲……都如潮水般逐漸退走,遠去,好似退到了另一個世界般遙遠,最後變成嗡嗡的聲響回蕩回來……好吵,好難受……

那是什麽……什麽東西在天上飛?哦,是鷹……據說鷹隼是唯一能飛往天上城的生靈,它的雙眼會否就是天上城監視的眼線……

到底是沒能擺脫……好……可恨……他的身體逐漸停止了掙紮,璀璨的金瞳也已黯然失色,回歸於黑洞般的漆黑。他整個人就像被蠶食了靈魂的空殼,掙紮著,自世間消失了。

寧瑞失聲大哭,捧著即恒失去溫度的臉,拼命地搖晃他的身體哭喊:“你醒醒啊,快醒醒……不要死,你不是還有那麽多話要說給公主聽,說給我算什麽意思?臨死了表錯情,你的良心呢?你在她心上捅了那麽深的一刀,連句道歉都不說就打算走了?……你會遭天譴的!我恨你一輩子!”

恨我一輩子……紛紛擾擾的聲音仍然不斷傳入意識之中,讓他不得安寧。即恒不禁失笑,為什麽他要被毫不相幹的人記恨一輩子?為什麽他就這麽招人恨,每一個恨他的人都要記恨一輩子,都要他死得徹底了才甘心……他承認過年的時候曾經在靈社裏拜過佛祈過願,還扔過香火錢,但這種受歡迎的方式也太讓人吃不消了,是不是哪個神認出了他,惡意公報私仇……

寧瑞歇斯底裏地哭喊,她已經十年沒有這樣哭過,被禁止的哭聲似決堤的洪水宣洩在這懸崖邊上,宣洩在這廣闊無垠的大地上。他一路駕著馬車來到這裏的時候,寧瑞多麽希望時間能夠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放在他們面前的是嶄新的道路,廣闊的大地,全新的人生。她出宮以後最想要的,就是有一個人可以將她從深郁的後宮生涯裏走出來,給她一片新的天地。可是為什麽偏偏又是他,她已經躲了一回,怎麽就逃不出這個劫……

一再燃起希望,又一再墜入失望。好像跟他在一起的每個人都在經歷著同樣的痛苦,所以寧瑞早早地就選擇明智脫身,可這個人卻像一股旋風,一旦被他卷入,想要撇清關系簡直難如登天。她只是個普通的小女子,沒有呼風喚雨的權力,沒有眾生之上的嬌寵,她玩不起……為何就連放下都是那麽難?

“……你……恨我什麽……”

一聲輕到幾乎聽不見的呢喃傳入耳中,寧瑞擡起淚眼朦朧的臉,依稀瞧見懷中人翕動的唇。她胡亂擦掉眼淚,屏息靜氣,唯恐這是回光返照。但等了一會卻不見後續的動靜,又深怕即恒當真再也醒不過來,連忙說:“我、我恨你什麽……我當然恨你。”

未語成聲,淚又流了下來。衣袖都已浸濕,眼淚卻止不住,她從未這麽痛恨自己如此軟弱:“……我恨你言而無信,恨你自私自利,恨你從不顧別人的感受……你說來就來,說死就死,你可問過別人的意見?”

她語無倫次地一條條控訴,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即恒撐開眼,失神的雙眸卻找不到焦點。他顯然聽到了寧瑞的話,唇角露出些微苦澀,緩慢而吃力地問:“……你自己呢……你怎麽不說……你自己……”

寧瑞怔怔地望著他,一時失語凝噎,垂下了頭。

“她對你的恨馬上就可以得報,你就不用再給自己增加上路的負擔了。”暮成雪冷冰冰的聲音猶如地府使者,他已經恢覆了三成的氣力,見即恒仍然未死,杵著劍艱難站起,一步一搖走過來。

寧瑞倉皇地護在他身前,向暮成雪求情:“少將軍,看在公主情面上,你放他一條生路吧!”

暮成雪眉間郁氣更重,雪寒劍映著日光指向寧瑞,竟森冷如冬:“我正是替公主殺他,你讓開,不然連你一起。”

寧瑞跪在他腳下,無謂地迎向劍刃,淒然大喊:“從我穿上這身嫁衣代替公主走出清和殿的時候,我就知道我活不過今天了!”芳華少女淒厲的聲音回蕩在這荒郊野嶺,說不出的悲涼,而她直視暮成雪的目光裏卻有錚錚鐵骨。

“少將軍,你真的好狠心。公主為什麽要躲著你,難道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心還活著嗎?就憑你這一顆冰冷如鐵的真心,如何要公主垂青於你?你以為今天殺了我們,甚至將她身邊的人全部殺盡,她就會死心踏地?——你錯了,她只會恨你,恨你一輩子!”

詛咒是一面不會說謊的明鏡,將暮成雪心中的痛苦一絲不.掛地映照了出來。這是他再清楚不過,卻始終不敢去面對的事實。森寒的眸中升起一股惱意,他心中有火在燒,逼得他只想將面前這個卑賤的婢女胡言亂語的嘴生生撕裂!

面如寒霜,心如烈火,這是暮成雪內心裏的煎熬。墜入情網中的河鹿性情似火,無法壓抑內心的熱火往往會顯得暴烈,甚至兇悍。不論暮成雪恪守著多麽嚴格的教養,端著多麽冷靜的容顏……這是他無法壓抑的本性。

素凈的冰肌雪顏也可以是一種生來的偽裝,這種偽裝與生俱來,不受意志驅使。而偽裝,也正是河鹿的一部分。

雪寒劍發出悲鳴,暮成雪赫然舉劍,劍氣攜著厲風割破了寧瑞的肌膚,驟亮的雪華之色猶如記憶中那十年如一日的蒼白銀輝,漫天漫地鋪蓋下來,再一次於寧瑞的視野裏傾覆天地……

極度虛弱的聲音忽然又響了起來,暮成雪揮落的劍鋒在寧瑞頭頂寸許停滯,劍氣如鈍重重落在寧瑞的肩頭,擦著她的肩膀落在地上,將翠綠的草地割出一道深輒,也將寧瑞手臂上的華美喜服頃刻撕裂。

眾人屏息。這一次,那聲音口齒清晰了很多,連暮成雪都不必費心去猜,就能清楚地聽到他說——

“寧瑞,你看啊……那是什麽?”

他的目光渙散,不知望著哪裏,蒼白的臉色如漿紙。如果不出聲,看起來當真就是個死人了。

寧瑞生死間還魂,猶自失魂落魄,訥訥地問:“你……你說什麽?”

即恒微微笑了笑,似乎看到十分美好的東西。麻痹的左手微動,竟吃力地擡了起來,似要給她去指。一雙失神的眸子定定望著天空,呢喃著說:“天空……有一只鳥……是鳳凰……”

暮成雪一驚,忙仰起頭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萬裏晴天,碧空無雲,天幕一藍如洗,沁人心脾,哪裏有什麽鳳凰?

他眉心一蹙,忽聞一道勁風破空而來,他反手揮劍斬去,卻猛得落了空。一枚細長的鈍器自他揮劍之勢中赫然穿過,直挺挺地刺入了他的胸膛,離心臟只偏了半分!

暮成雪反被那力道沖擊得後退了一步,雪寒劍錚然入地才穩住身形,鮮血淋漓滴落在青草野花之上,頓生姹紫嫣紅。那簪子幾乎沒入胸骨,鮮血順著精致的刻紋汩汩流出,如撚筆而畫。他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眼睜睜看到寧瑞攙扶著即恒緩緩退到懸崖邊。身後人馬一直待命伏擊,未得主將命令不敢貿然出手,此時終於按捺不出紛紛拔刀叫囂著沖了出來。

小小的土坡仿佛要被滔天的陣勢壓塌,殺聲震天。即恒失神的臉上看不出絲毫的波瀾,他依偎在寧瑞身上,雙目黯淡無神,卻對著暮成雪擡起左手,輕輕地揮了揮。不知是擲了什麽東西,還是單純的告別而已……他放下手,唇邊笑意肆然。

拼盡全力的報覆果然很解恨,但他到死都很遺憾,竟然真的跟寧瑞一起殉情了……

☆、來意未明

淩晨時分,天方亮,一輛馬車蒙著晨露緩緩駛入京都。守城將領當即攔下,大喝檢查。

馬夫舉起手中腰牌,向守城軍揚起下巴:“放肆,南王的車駕你們也敢攔?”

守城將領怒目圓睜,巨矛赫然插入腳下足有三分,厲言道:“京都近日亂臣賊子猖獗,就是南王親駕也得小心行事,不可怠慢!”

他口中說著恭敬的話語,手裏卻指使左右上前要擒拿馬夫,上前搜車。

車內之人終於坐不住,無奈挑起車簾,一張雅致秀艷的臉龐上柳眉微挑,語笑妍妍道:“大人,請息怒。我家奴目中無人沖撞了您,回去定會多加責罰。”

守城將領一見車中之人,變了臉色,忙喝住手下垂首行禮:“原來是郡主親駕。殿下蕙質蘭心,還請原諒卑職無禮,也請諒解卑職職責所在。”

柳絮嫣然笑道:“大人日夜守城著實辛苦了。昨日六公主大婚卻發生這般慘事,我父親南王爺一時悲痛病了過去,做女兒的心憂甚切,便到城外菩提廟裏為父親祈福,怎料夜半落雨才耽擱了一宿。我車上只有些香燭供禮,大人若不放心,待我下車讓大人檢查便是。”

說著她便輕撩裙擺,款款起身便要下車。守城將領連忙攔住,南王在天羅擁有特別的待遇,就連陛下也得讓其三分,他不過氣惱馬夫仗勢欺人,又怎敢當真去搜郡主的車,只得賠笑道:“郡主一片孝心,感天動地,乃我天羅之福。您連夜趕路而歸,我等豈敢阻擾您休息,您快快請吧。”

柳絮頗有些不好意思,但礙於父親病情,便頜首致意道:“那就多謝大人了。”

馬車的軲轆悠悠轉過城門,繼續在大道上疾馳。柳絮放下車簾,端坐在椅墊上,身後人已沒了聲息,相伴的少女正擁著他泣不成聲。她黯然回眸,於車簾外初升起的晨曦光芒端詳著少年緊閉的雙目,半晌幽幽嘆道,語聲蕭瑟:“你啊,真是個禍星……”

成家本宅。

成盛青得知柳絮送人前來的消息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他受了很嚴重的腰傷,陛下勒令三日內交出劫獄犯人的事就此耽擱,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待在家裏,等著正式軟禁的皇令頒布。

而自他回了京都以後,卻難以見到柳絮一面。如今京都城內風聲鶴唳,他也多少猜到了一些端倪,縱使無奈,奈何心傷。

柳絮匆匆而來,沁春園一別之後她憔悴了許多,成盛青猶記當時匆忙告別,甚至沒能好好對她說過話,心裏有些愧疚。但柳絮只言未提,只對他說:“人我放在你這了,生死均是天命,你也不要太難過。”

成盛青嘶啞著聲音問:“你怎麽找到他的?”

柳絮苦笑:“或許是天意吧。”

“天意?”成盛青喃喃。

柳絮輕輕頜首,一雙明眸美目在成盛青身上流連,透著一股傷感。但她只答道:“父親要我回奉陽,我想盡辦法拖延。昨日發生那麽多事,他老人家憂心思慮患了風寒,我去城外菩提廟為他祈福,在回來的路上遇見了一個很美的人。”

很美的人?成盛青覺得這似乎有點耳熟。

柳絮回憶道:“他當時站在路中失魂落魄,細雨將他一身五彩的翎羽打濕,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站在山野間。我好奇多看了他一眼,頓時就移不開視線了……他真的很美,美得奪人心魄,美得像個天神,讓我覺得連多看一眼都是一種罪過。可是他又那麽無助地站在雨裏,好像隨時都會大哭一場。我就問他在幹什麽,他說,他的好朋友快死了,他在猶豫要不要送他一程。我只當他是想為摯友立個墓碑,又覺得這種骯臟的體力活怎麽能讓他來做,便讓家奴下去給他幫忙,沒想到……”

成盛青只覺得心都要跳了出來,悲意湧上心頭,連眼眶都發了紅:“如果不是你及時趕到,即恒就被殺了。”

“我沒有刻意去救他,你不用感謝我。”柳絮淡淡然說,聲音裏刻意被壓下了情緒,“只是那人說他未死,在我看來,卻與已死沒什麽分別。寧瑞怎麽說都是小瑾最親近的人,我也不忍她死在荒郊野外,就一並帶了回來。現在都交給你了,我也該走了。”

她話音落下,施然轉身就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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