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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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聲一前一後逐漸逼近過來,這種聲音很奇怪,聽起來就像兩個人一前一後而來,但仔細些就會發現其實有好幾個人的落地聲十分整齊,聽來就像一個人似的。

皇家護衛團果然訓練有素,而他們當中簇擁的人,自是不必多說了。

甘希是第一個來問候即恒的,他的臉上依然保留著前一刻離去時的笑容,只不過這份笑容隨著時間的醞釀而愈發濃郁。他彎腰走進牢房,對即恒縮在墻角不為所動的樣子略有不滿,但又很快釋然,誰會跟一個即將死去的人較勁,欣賞獵物在臨死之前各種痛苦的掙紮也是一番享受。

他揮揮手,四五個手下便一起上前將即恒整個拖了出來。火光刺入即恒的視野,讓他頓感心浮氣躁。他瞇著眼打量著甘希,向他身後瞅了瞅,卻並沒有看到那個人的影子。但即恒已經清楚地嗅到了那個人的氣息,就站在門外,如同追逼而來的死神。

“陛下親自來審訊,這可真是我的榮幸。”他仰起頭對著看不見的牢門外道。

門外響起一陣刻意壓低的朗朗笑聲,愜意自在得惹人嫉妒:“看來你已經做好了準備,朕倒省了不少心。”

即恒淡淡地笑:“當然,卑職一向很盡忠職守,從不讓陛下掛心。”

那笑聲於是愈發爽朗,似乎聽到極為順耳的話而心情大好,衣袂摩擦的細微聲響伴隨著視野中逐漸拉長的影子移來,豐神俊朗的皇帝陛下負手踱到牢門前,火光打在他鮮亮的龍袍上,將他的容顏映得灼灼發光。

那愜意的笑容蕩漾在瞳孔裏,好一番倜儻之姿,他含笑俯視著即恒,目光裏染上一絲深意:“你可知朕現在在想什麽?朕在想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有意無意地處處出言諷刺,卻裝得像個白癡。你的眼睛裏燃著一股火,一股要燒盡天下的烈火,竟敢在朕的面前毫無遮掩。朕當時就想,盛青千裏挑一的愛將到底能有多少能耐?敢在朕的面前挑釁。”

即恒扯起嘴角露出一個當仁不讓的笑容來,依舊是那麽天真又無辜地問:“那麽陛下對卑職當日的表現是否還滿意?卑職沒有辜負您和成將軍的厚望吧。”

陛下的笑容愈深,他俯身下來,火光自他肩頭錯開,將他的臉籠罩在陰影裏,唯有一雙眸子亮得懾人:“那是自然,朕一向很信任盛青,他挑的人又豈會讓朕失望?因此當你成功制服白虎完成任務的那一刻,朕就已做了決定——非除掉你不可。”

即恒臉上的笑容冷了下去,他回憶起那一日和瑾心血來潮隨意那麽一指,他們四人進宮的命運就被拉開了一道血幕,這是和瑾給他們的刻骨銘心的見面禮。

“你故意讓公主帶我們去馬場,為了試探我們?”

陛下欣然地笑起來:“你該感謝公主對你的恩澤,她是個溫柔的女孩子,從一開始就對你們很溫柔,可惜你們都不領情。如果讓朕來出題目,恐怕就不是馴服白虎如此簡單。她不甘心第一天到手的玩具就被毀掉,搶先一步開了口,既給盛青留了面子,又順了朕的心意……你說,她是不是很懂事?”

即恒沈默的視線如刀鋒,他再也笑不出來。在這個男人面前,他怎麽也無法保持淡然的心境,那每一個字、每一句話,甚至每一次挑眉都似在挑釁他心底的那一根弦。

陛下好整以暇地欣賞著他被激怒的表情,悠然的語調勝券在握般輕松愉快:“你總是不懂她的苦心,所以讓她處處傷心。不過對朕來說,你倒是讓朕很滿意,可惜也僅此而已了。”他的目光忽而泛上冷意,壓低了聲音,“朕不會容忍討她歡心的人,也不會原諒令她傷心的人——尤其是男人。”

即恒盯著他的眼睛幾乎冒出火,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你可真難伺候。”

陛下輕蔑地笑了起來:“把他弄出來。”

☆、私刑(一)

囚室並不小,除了即恒被關押的牢房之外仍有幾十米見方的審訊空間,各類刑具或掛或立排列在一側,樣樣幹凈整潔,竟不見一絲血汙。但自刻痕與豁口上看,卻又絕不會是嶄新的成品。

這些可怖的器具被這麽細心地收拾起來,竟給人一種如臨閨閣的錯覺。

這裏顯然是一間受到特殊待遇的牢獄,以便偶爾有那麽一兩個陛下交待要“特別對待”的犯人前來做客。而這個牢房的主人也同樣對這裏付出了極大的熱忱與耐性。

甘希的眼睛裏滿是克制的喜悅,想來這裏的客人並非那麽頻繁,這一刻讓這位視刑罰為享樂的野獸顯得無比的蠢蠢欲動。牢房裏太狹窄,他命人將即恒拖到外面,一雙銳利如鋒的眸子微闔,似在琢磨要先在這個死囚身上的哪一部位開刀,才不致於讓大家感到掃興。

十數雙嗜血的目光比火光還要明亮耀眼,炯炯地集中在即恒身上,令他如芒在背。他並非沒有遇到過被圍攻的經歷,曾經重傷之際遭遇七十二只鬢狗包圍,那幽幽的火苗在濃夜裏群魔亂舞,滿目望去密密麻麻一片皆是,教人望之膽寒。然而他不曾如此刻這般無助。

他的身體已經不像他自己的,左手從腕間起已沒有了知覺,周身因為多日寒鐵緊縛而氣脈不通。他只能憑著體內血液的流動,經脈的勃動相連來感知身體的靈敏。就像武者失去兵刃,他的身體是他最稱手的武器,可現在這把利器卻不受他控制。

“把他釘到架子上,朕要好好看看他。”陛下在一張四方桌前落座,啜了一口熱茶悠然下令。

甘希自是能領會主子言外之意,他並沒有吩咐手下上前,卻自己蹲了下來,似乎有話要對即恒說。即恒幾乎屏住呼吸,靜默地等待著任何一個電光火石的可趁之機。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甘希探過來的手,那只沾滿了無數血腥的手掌輕輕撫上他的額間,手掌寬厚而有力,動作輕柔而舒緩,仿若一個溫厚的兄長在對即將遠行的幼弟寄予關懷與厚望。

他唇邊噙著笑,迎視著即恒的目光一瞬不瞬。即恒目光如劍,他卻含著一絲莫名的笑意,那眼神裏充滿著怪異的光芒,在慢慢滑下的手掌後被覆沒,又從指縫間探出來。即恒心念閃過連忙閉住呼吸,甘希另一只手出手如電,反掌斬向他咽喉。

“嗚。”一記悶哼打亂了即恒的吐息,他立即再度屏息,然而為時已晚,一股氣已吸入他肺腑,沿著他的四肢百骸迅速蔓延了全身。

“你做了什麽?”他喝問,眸中掠過一絲驚恐。

甘希滿是戲謔與殘酷的笑容裏透著一抹幽亮的光。他拍了拍手,若有若無的白色粉末自他手掌中拍落,漂浮在空中很快就散去:“一點神仙散,保管你瀟灑如神仙。”

“甘愛卿,朕說過要他清醒。”陛下的責問隨即而來。

甘希起身向陛下回稟:“陛下不必擔心,這頭小野獸危險至極,卑職考慮到陛下安危,認為還是卸了他的氣力比較穩妥。”

陛下冷笑一聲擱下茶盞,俊朗的眉目之間聚起一抹疑慮:“他可不是一頭小野獸,你莫要弄巧成拙。”

“陛下。”甘希側身而立,明滅的火光撲在他臉上有如魔障深邃,“玩火切不可***。卑職既然敢玩,自然是有足夠的把握。”

他將一柄七寸長的匕首呈上,那刀身散發清冷的銀光,刃口鋒利無邊,在火光中反射著森冷的寒光:“卑職幼年曾受得道高人所授,深知妖物習性,研制出不少克妖除魔的良方。這神仙散雖不致命,卻能令人神經紊亂,頭腦既清醒又飄忽,既像踏在實地,又似飄在雲間;既感到全身都有力量,卻又偏偏使不出力,想要逃跑,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出口而不得……”

他的笑意愈發恣意,唇角的弧度卻愈發森寒:“神仙散本是無意中所得,並無多大實用。然而卑職漸漸發現對於逼供,它竟然有著出乎意料的效果。”

“哦?”陛下來了興趣,接過匕首,信手撫著鋒利的刀刃,像撫摸著情人優美的脖頸,觸碰著無上的誘惑與致命的毒,“什麽奇效讓愛卿如此得意?”

甘希垂目笑了一笑:“一點私樂,還望陛下恕罪。”

“說,朕若不滿意,再定你的罪也不遲。”

兩只嗜血的猛獸之間浮動著燥熱的腥氣,甘希受了命,直言不諱道:“陛下若用這把匕首刺穿他的肌膚,藥力絲毫不會影響他的痛覺。但陛下若將他開膛破肚,他卻不會因此而痛死,甚至都不會昏迷。”

短短的一句話夾雜的血腥味濃得幾乎化不開,陛下的眸中瞬間掠過一道鋒芒,他轉目凝著這頭守衛皇城的瘋犬,暗自揣摩這個結論究竟是多少次的試驗得出的定理,多少條性命坐實的成果。

甘希——這個男人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對所有酷刑的手段,都有著一種近乎虔誠與神聖的愛慕,並且孜孜不倦地去完善改良。如果有朝一日這套在脖頸上的項圈被解開,恐怕又會多一個兇猛的對手。

然而此刻,陛下並不想破壞原本的心情。

即恒身上的藥力在兩人交流心得時已全數發作,他只覺得渾身都癱軟無力,身體像被托在雲層之上,腳不著地,卻又穩穩踏在雲間。這種時刻擔憂會墜空而下的焦慮讓他感到腦海中的一切感知都變得虛幻,他深深呼吸著,既像試圖換掉肺中的空氣,又像在感知自己的呼吸是否真實……

“啊——”一股劇痛突如其來,像風暴驟然襲卷全身的每一處神經,溫熱的血順著手腕蜿蜒,他還沒來得及自劇痛與虛幻中分清意識,另一股劇烈的痛楚緊隨其上!

即恒咬緊了牙關,意識到自己已被卸去寒鐵,釘在了架子上。兩枚七寸鐵釘粗如小指,一左一右將他兩只手腕釘入木樁,身下頓時形成了兩灘小小的血窪,倒映著兩個模糊的影子。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額頭鼻尖布滿層層細密的汗珠。千等萬等終於等來寒鐵除身,不曾想反而不如寒鐵加身來得自在。

一只手抓起他的額發將他的頭抵在木樁上,陛下湊近過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清醒點了嗎?不夠的話朕再給你加一刀?”

即恒嘶嘶吸著涼氣,努力擠出一個慘淡的笑容:“我一直不明白,陛下究竟哪裏看我不順眼?因為成盛青推舉我?還是因為公主愛慕我?還是因為……沒有什麽原因,單純就想折辱我?”

陛下為他的聰慧深深嘆服,他一向不會吝嗇愛才之心:“你的洞察力果然不同凡響,朕是越來越不舍得放手了。”

即恒凝著那雙溫情無波的眼眸,微微皺了皺眉。這個男人會用同樣的眼神去凝視和瑾,凝視他身邊的女人,凝視他腳下的臣子。他究竟是何方魔怪,竟以人間作樂場?而上天卻可笑地給了他一個可以肆意主宰世間的身份。

“折辱我……就這麽有趣?”即恒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很認真地問,“我身上掉一塊肉,你能得到什麽?我痛哭慘叫,你又能得到什麽?我斷送最後一口氣息,你又能得到什麽?”

“得到什麽?當然是愉悅。”陛下同樣十分認真地回答他,眉目間的歡愉之色如沐春風,他正色提醒即恒,“你是不是早就忘了自己是誰?你是‘上古戰神’河鹿一族的後裔,中原大陸最後一個純血種的傳奇,你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動蕩和腥風血雨,意味著君臨天下的霸道與強橫——沒有任何理由的強橫,是上天賦予你從出生起就擁有的超越世人的力量。這樣一個身負傳奇的你,會在朕的手底下哭號乞憐,難道還不夠有趣 ?”

“傳……奇?”這是即恒聽過最具諷刺的評價,他被迫仰起頭直視男人蓄滿殺意的眼,承受著無端的嫉妒與指責,“我從來不覺得河鹿一族有何傳奇可言,他們既不是勝者,亦非王者,只是一群……敗寇之徒罷了。”

抓住頭發的手收緊,即恒一陣吃痛。陛下似乎不能理解他的自卑,冷笑道:“那是自然,不然現在站在這裏的就是你而不是朕了。”

他說著忽然手腕一翻,銀光在即恒身前掠過一道優美的弧線,衣服頓如劃開的豆腐整齊地散開,露出包裹下結實白皙的胸膛。身為男子,他的膚色的確有些白得太過柔軟,一點看不出鋒芒畢露的兇悍。一線血珠從傷口擠出來,順著胸膛的線條流下,對比之下觸目驚心。

陛下的刀尖在他心口來回游走,像一條吐信的毒蛇。即恒的身上幾乎看不到任何傷痕,但凡習武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會留下一些不可磨滅的傷痕,然而這個所向無敵的少年人身上,卻除了最近的新傷尚未愈合之外絲毫找不見舊傷的痕跡。而那一排細密的血珠也已在說話間停止了流動,肉眼可見的愈合能力讓陛下的眼睛裏漸漸染上興奮的光。

多麽令人羨慕又嫉妒,這份與生俱來的天賦與力量,與生俱來的,近乎不死的能力!歲月不曾改變他的容顏,磨練居然也不能在他身上留下刻骨的傷跡。比起這樣一具身體,人類實在太脆弱了。可他偏偏還長得一副人類的面孔。他玩味地彎起嘴角:“據傳河鹿擅偽,披人皮而獵之。你這副人皮果然能以假亂真,倒不知這副皮囊之下究竟裹藏著一只什麽樣的怪物?來人——”陛下高聲命令。

即恒臉色微變,陛下刃尖挑起他的下頜,七分調笑三分狠戾道:“給朕把他扒光,扔到缸裏去洗一洗。朕要一張完整的皮。”

☆、私刑(二)

甘希領命上前,一板一眼地問:“陛下,您是想要一身立體的皮,還是一張平鋪的皮呢?”

陛下一楞,頓時失笑:“還是甘愛卿想得周到,依你看,是一張立體的皮好看,還是平鋪的好看呢?”

甘希擡起陰蟄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即恒一眼,戲謔道:“這小鬼也不知身體有沒有發育全,恐怕沒什麽看頭。依卑職看,不如揀幹凈的部分做一面戰鼓,日後出征擂戰神皮鼓,別有一番士氣。”

“哈哈哈,妙計,妙計!”陛下拊掌大笑,“此時還不忘美感與藝術,愛卿果然是奇人。不過,朕就想要一張完整的皮,難道愛卿沒有這個本事嗎?”

他目中陰冷之色掠過,甘希有些為難,只好如實回答:“望陛下恕罪,獄中僅有刑具,沒有洗具。那寸長的鐵刷一刷下去,難保皮肉完好。只怕是越刷越濁,最後連一面戰鼓的皮都留不下了。”

此言言之有理,陛下也不再執著,便道罷了:“那就直接剝吧,剝了再洗。”

甘希領命,自腰間抽出另一把三寸匕首,這一把比陛下手中那把更精巧,刀刃上一道血槽打磨得光滑,刀尖尚帶有一絲靈巧的弧度,如一把殘月。他輕車熟路拈刀在手,如拈一朵夜梅般信手優雅。兩個手下左右侍立,一齊上前就要剝去即恒的衣裳。正在此間,突然一絲穿透血肉的撕拉聲震得人頭皮發麻,被鐵釘釘住的手腕猛然一掙,竟生生自木樁上連釘拔起,赫然揮拳向甘希砸去。

甘希收勢急退,那一拳擦著他門面掠過,帶起的拳風亦是松軟無力。他目中精光暴漲,反手一刺,刀尖正中小臂,哚的一聲釘入了木樁上。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隨即而起,少年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涔涔而下,連哀鳴都染上了幾分淒厲。

那一刀不偏不倚正中腕間經絡之間,雖不傷經脈,卻是奇痛無比。如若有人握住刀柄一路切下去,足以將他的整條手臂輕松割成兩半。他掙脫鐵釘就已耗盡了力氣,然而這殊死一搏卻只給自己換來更深的痛楚。

甘希臉頰上滑下一滴冷汗,中了神仙散卻還能動彈的,迄今首例。他的身後已傳來一股懾人的寒氣:“愛卿,方才是誰說玩火切不可***?”

“陛下……”這頭嗜血野獸的眼睛裏終於閃過一絲驚慌。

陛下目光如炬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轉而看向困獸窮途的少年。他抓起他的頭發迫使他仰起臉,痛苦令他清秀的面容變得扭曲,然而唯有一雙幽瞳之中燃燒的金色火焰象征著冉冉不息的生命力。

“士可殺,不可辱……”他竭力把每一個字都咬得字正腔圓,伴隨著劇烈起伏的胸膛,一股莫名的壓迫感自他周身散發出來,混在火把之中將空氣燃起一絲絲躁動與不安。

“你是辱朕要剝你的皮,還是辱有人碰你的身體?”陛下笑得一派自在,好像剛才那一幕驚險的變故早在意料之中似的。這個男人永遠有著掌控大局的本事,他高深莫測的笑容裏不知藏著多少試探與詭計。而不論真與假,他的話都讓即恒繃緊了神經。

“不說話就算是承認了?你有一種特殊的潔癖,不如說是恨意更為恰當,不喜任何人觸碰你的身體,反感到忍無可忍。如果真是這樣,朕倒是很奇怪”他湊近了在即恒耳邊問,“你是怎麽跟小瑾上床的?”

即恒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臉上血色褪盡。他知道?……他竟然都知道?

“為什麽……”他倉皇地擡起眼,試圖在男人眼裏找出一點端倪,然而很快又否定自己關切的重點,“不,我沒有……”

陛下笑起來,既沒有怒,也沒有惱,他眼裏的神色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是啊,你沒有。朕曾經提醒過你,要你保證她身心的完整,可是你既然勾走了她的心,又為何不要了她的身?身為男人,你簡直是個廢物。”

火光在男人臉上勾勒出一圈晦暗不明的輪廓,即恒一時之間有些怔忪,竟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怎麽,難不成你真以為,朕允許你待在清和殿就為了做勞什子護衛?你當朕的皇家護衛軍都是吃素的嗎?”陛下輕蔑地瞥著他,目光陰寒。

腳下的血窪還在擴大積蓄的範圍,整個牢室裏靜得只能聽見血流淌在地的聲音,和一室震驚紊亂的心跳。

“為什麽。”他喃喃地問,忽然醒覺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自己已經落入了一只鳥籠裏,他的一舉一動,一喜一怒都讓人像看戲似的看在眼裏。就連一丁點的隱私都沒有。

而那個少女同樣過著這樣的生活,甚至比他更長久。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明明死都不肯松口,一定要她出嫁,可是你……”即恒已經沒有辦法再去試圖理解這個男人的任何舉動,羞辱與憤怒,驚恐與無措一齊攻擊著他僅剩清醒的意識,“你安排這一切是想毀了她?你想讓她死?”

“你錯了。”陛下斷然,“朕要她死的機會多得是,何必如此拐彎抹角。”

“那你到底想怎樣?”

“朕要她愛上一個人,除了暮成雪之外的任何一個人都無所謂。”

“什麽……”即恒怔住,簡直不敢相信。

陛下的臉上掛著一抹殘酷的笑容:“朕不在乎她與誰有過肌膚之親,朕只要她帶著一份心死的愛戀嫁給暮成雪,僅此而已。而那個人,不是你,就是盛青。實在不行,還有一個陳煜名,孫釗,張花病……誰都可以有這個資格去掠奪她的真心。而暮成雪要的,只是她的人而已。”

一柄過於鋒利的劍需要劍鞘來收斂它的鋒芒,而劍鞘於劍,是冷酷無情的。

“就因為這樣?”即恒搖著頭,不肯置信,一定還有其他的理由,那個理由才是真相,“她並不愛暮成雪,你對她了如指掌,難道會不放心她嫁給暮成雪以後會變心,不再聽你的話?……你給她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戀,又把它生生奪去,令她徹底心死……難道你設這個局,僅僅是為了讓她不可能再愛上暮成雪?難道你不怕在考慮暮成雪之前,她就已經對你失望透頂了?”

他一連串問出,最後竟有了質問的底氣。有一把火在他瞳孔裏燒,那裏面滿是憤怒。

陛下凝著他半晌,突地嘆道:“如果沒有這樣的因緣際會,也許朕與你,會成為朋友。”

這句話是他發自肺腑的心聲,然而下半句他並沒有說出口:知己知彼之人,如果當不了朋友,那就是死敵。

從來沒有人能夠將他精心布下的局一一解開,也從來沒有人解開了還能夠當著他的面一一道出,更沒有人能夠一一質問。

“你在小瑾身邊不過一個月,竟然如此了解她性情,也不枉她癡戀你一場。”陛下唇邊浮起莫名的笑。

“是,她癡戀我,我卻辜負了她。想來也正合你的意,再完美不過。”即恒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滿口都是化不開的腥味,堵塞在喉間,“我似乎總是在無意中成全了你的計劃,盡管我很懊悔。那陛下可否今日就對我坦白一切?就當是對你計謀的一大功臣最後的犒賞?”

“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同朕討價還價?”陛下冷哂。

“君為刀俎,我為魚肉,我自然沒有這個資格。只是……”他頓了頓,擡起眼,不假思索地說,“陛下與我之間的矛盾難道不是皆因她而起?至少讓我死個痛快,死得瞑目。”

陛下怔住了,他不可思議地凝著那雙異色的眼睛,沒有答話。即恒知道自己猜對了,什麽河鹿一族的末裔,什麽純血種的傳奇,都不過是他茶餘飯後的一時興起罷了。陛下在乎的事,在乎的人,從頭至尾只有和瑾而已。他不放過他的原因,也只是因為和瑾罷了。

“莫非你真有讀心之術?”陛下似笑非笑,目光炯炯地看著他。

“陛下不是說,如果不是這樣的因緣際會,你我當是知己好友。既是知己如知彼,陛下又有什麽好驚訝的。”

“看來朕不殺你都不行了。”陛下爽朗地笑起來。

即恒沒有接話,他知道一切都近了,在陛下說完最後一個字之後他的死期也近了。手臂上的痛苦摩擦著刀刃,若輕易動之極有可能傷到經脈。肉體之傷容易愈合,而經脈之傷卻有些麻煩,稍有不慎甚至會落得終生殘疾。他已經失去了一只左手,難道連右手也保不住了?

“三世為王,三生為煞——這句話你可曾聽過?”陛下忽然問。

☆、飲鴆止渴

三世為王,三生為煞。

這句散發著古老陳腐之氣的箴言即恒從剛進宮的時候就聽到過,寧瑞說這是一位道人為和瑾蔔的卦,可是這卦並不準,和瑾是女子之身,從一開始她就已失去了角逐天下的資格。

唯一堅信的人已折命在沁春園幽深的從木裏,但即便隱姑覆活,她也無法改變和瑾是女子的事實。

這卦象,本就是錯的。如果它沒錯,那就是世道錯了,而這錯,無法挽救。

但此刻從陛下口中聽到這句話,卻倏爾有了一種真實的意義。

“你相信?”即恒皺起眉頭。

“朕不該信?”陛下反問。

“她是個女子,就算想要爭天下,她拿什麽跟你爭?”

“只要她有這個心,手段多得是。即便是女子之身,可你莫忘了,在十年之前,她一直是以男子示人。”

即恒簡直無法理解這個君主的被害妄想到底嚴重到什麽地步,以男裝示人,難道她就變成了男人了?雌雄莫辯的事情他一向嗤之以鼻,女子就是女子,幼女看不出來,但到了青春年華,日漸豐滿的體態是遮不住的。和瑾雖然瘦了點,但好歹身段撩人,容顏絕麗,一個男人若要長成這樣天下豈不是更要滅亡?

不是戰死,是惡心死。

“她就算把自己纏成一馬平川也變不了男人,更何況她根本不想爭。”如果力氣可以為話語打包票,即恒一定恨不得卯足了勁將這句話連吼三遍。

陛下對他的幹著急似乎感到很好笑,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想象和瑾纏成一馬平川變男人的樣子。他默了片刻終是嘆了口氣,看來是想象無能,搖搖頭,臉色就沈了下來:“她是不想,可有人替她想。她的存在就是一種莫大的隱患,只要她一天不斷死念,朕這皇位就一天坐不安寧。擁戴‘天道’而無視現實的瘋子比比皆是,你當只有沁春園裏那個老瘋婆嗎?”

斷死念……即恒琢磨著這三個字,憶起沁春園雨夜裏那一場謀殺,寒意頓時爬上脊梁。

“你要如何讓她斷死念?”

陛下的回答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他正兒八經地說:“讓她明白自己是個女子,女子又是什麽?”

所以他想盡了辦法讓她恪守《女德女戒》……“那在陛下你看來,女子是什麽,她又如何不認為自己是一個女子?”

“她自小習慣了拿刀舞槍,盡管與暮成雪定下婚約以後父皇對她嚴加管教,但也僅僅是將她的外表矯正,她的心依然野,依然妄想著有朝一日能再度與各皇子並肩而立。她不懂,幼時的並肩而立是情意,長大後的並肩而立就是敵意。皇位只有一個,江山也只能有一個主人,她凡事都要與人爭,興許她爭來沒什麽用,但她身後的人會幫她用,而她只需要去爭就夠了。她本就一批擁戴者,那些人如影隨形躲藏在京都的每一個角落暗中監視她,保護她。算起來在那麽多皇子之中,她才是朕最大的威脅。

“朕並不想與她為敵,但身在高處不勝嚴寒,我們的身份註定了從出生起就要面臨嚴酷的相殘。朕在這皇位上,凡事自然要想的多一點,看的遠一點。”

那些剪不斷理還亂的皇族爭鬥即恒不懂,也不想懂。皇族大概是這世間唯一將手足相殘當作一種使命的變態家族,可是他心裏清明的是,和瑾不想爭,至少她不願與這個男人爭,為此她一再委屈自己,屈尊謙讓。而這個男人卻變本加厲。

“笑話。”他冷哼一聲打斷陛下自以為是的感嘆,板起臉一字一句問,“你擔心了這麽久,那些擁戴她的叛軍可曾出現過一兵一卒?除了一個連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老太太,還有誰?可是你怎麽對她,你讓她替你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替你背黑鍋,然後用順理成章的理由將她囚禁在清和殿,安排眼線監視她,時不時騷擾她,給她出難題,故意讓她為難,挑戰她的底線。現在還要利用感情擊垮她最後的希望!”

即恒幾乎是不喘氣地說完一大篇控訴,他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最後一句幾乎難以成聲:“你是她的兄長,她的君主,她唯一能依靠的人。可你卻在想盡辦法讓她淪落成一具麻木空洞的傀儡,這就是你所謂的‘斷死念’?”

陛下凝住他的眼神裏有殺意,即恒便知道自己又對了。

“她是你的妹妹,你怎麽可以這樣算計她……”他感到深深的絕望,像墜入深淵落入無邊無盡的黑暗,不論哪裏都沒有可以救命的稻草,甚至不能緩一緩墜落的速度。

和瑾就是在這樣的環境裏熬過一天又一天,在永無止境的絕望裏等待著希望到頭的離宮之日。她像一只美麗的金絲雀被關在一只金碧輝煌的籠子裏,被孤立在深不見底的皇宮裏,只有這個男人可以依靠,也只有他在左右她的生死,左右她的一切。

飲鴆止渴——再沒有什麽比這個更貼切。她甚至在滾落山壁下的絕望之中,都不敢私奔,只敢共死。

而自己卻是這場毫無人道的謀殺計劃裏的幫兇。

“你的確知道得太多了,朕若想交你這個朋友,恐怕都有點害怕。”陛下冷著臉擡起手,七寸長的刀抵在即恒咽喉,揚聲道,“朕現在告訴你女子是什麽?女子是男人的附屬品,這天下屬於男人,包括女人。身為女人,就不該有多餘的念想,安分守己相夫教子。就算她心再大,眼再高,也逾越不了丈夫的極限。朕要她安安分分留在暮成雪身邊,替朕拴住他,要麽嫁,要麽死。”

要麽嫁,要麽死……這就是她奉若神明的兄長賜給她的禮物,用她的犧牲成就了男人的霸權。

“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心裏冒火。”即恒迎著那雙冰冷的眸子,幽深的瞳孔裏流動著異常璀璨的金色流光,此刻看上去卻是冰冰涼涼的,仿佛觸手都是一片寒涼,“我原以為是因為內心裏對皇族的憎恨,現在終於明白原來不是這樣……”

陛下挑起眉梢,唇邊浮起笑意:“巧了,朕也是如此。”

即恒彎起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隨著他怒氣陡增,那股縈繞在他身邊的壓迫感倏然劇烈起來。陛下心裏存疑,然而這股實實在在的“氣”卻仿佛有形般繞在周身,纏上他握刀的指尖,順著他的手臂蜿蜒爬上。他陡然變色,抽手退出,指著那對璀璨的金瞳喝令:“甘希,挖出他的眼睛——快!”

話音一落,甘希遂已出手,指節如鉤快如閃電直刺向那雙金瞳,然而未及觸到眼前,甘希忽然發出一聲慘嚎,握著自己的手跪了下去。鮮血汩汩自指縫流出,頃刻間就染紅了衣袖。

眾人大駭,那少年被綁縛在木架上,又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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