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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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太好了,可是我……為什麽不覺得呢……”

一滴豆大的淚珠倏然落在寧瑞的手背上,令她心頭一怔。她知道這時她不該擡起頭,公主不喜歡在人前掉眼淚,所以她難過的時候,她要裝作不知道。

和瑾仰著頭半晌沒有出聲,一直到眼淚終於憋回去才收回長竿。

清和殿裏一共有九十九盞宮燈,今夜終於全數燈亮。兩個少女一起並肩看著遠方烏幕下的夜空,都在等待著能看到燈火的夜歸人……點燈,是為了給流離失所的魂靈指引回家的方向,也是為了給等待歸家的人驅散內心的黑暗。

然而夜空寂寥,長夜漫漫,黑暗如山,當真能憑幾盞燈火來驅散嗎。

“十年前起已經六年了,瞎子也該看到了。可為什麽她不願回來……他也不願回來……”和瑾遙望著遠方,涼夜裏她的聲音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打點完洗漱之後,和瑾已經連眼皮都撐不開了,她頹然倒在床上,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寧瑞展開被褥在她身上蓋好,夜深人靜,她卻沒有睡意,就坐在一邊安靜地看著和瑾。

很多時候寧瑞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她常常會想,公主在想什麽?她為什麽這麽想?她想要什麽?她接下來會怎麽做?久而久之,許多想法,許多念頭,她都分不清究竟是和瑾的意思,還是自己的意思。如果她沒有一個娘親在時刻提醒自己是誰的話,她是不是很快就會把自己徹底忘記?

那個名叫即恒的少年初來清和殿的時候,她一眼就看出昔日成將軍所提到的人就是他,其他人恐怕只是湊數的。於是她接近那個少年,想方設法打探出很多相幹的、不相幹的,她需要知道很多,以便公主在日後所需時能隨口就答上來——那她究竟是為了誰而去接近他的呢?到底有哪裏是因為自己的好奇心呢?到底是什麽時候,她就忽然愛上他了呢?

明明,她連自己都分不清楚了,卻能分清楚,她愛上他了。

“寧瑞……”和瑾忽然非常清楚地叫了她的名字。

寧瑞回過神,笑容浮於唇邊:“我在。”

和瑾怔忪地望著她,慌亂的雙眸之中隱隱還留著夢靨裏的恐慌,寧瑞便將她的手握在掌心,寬慰說:“公主別怕,只是夢而已。”

“我……”和瑾喃喃地道,聲若蚊蠅,“我夢到你們都離開我,誰都不在我身邊了。”

寧瑞柔下聲音:“公主放心,寧瑞會一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地守候你。”

“真的嗎?”和瑾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幽瞳之中含著水霧,卻看不透她眼底的思緒。

“千真萬確,絕無虛言。”寧瑞頜首,神色堅定道。

和瑾凝著她的目光一瞬不瞬,似有哀色,又似決然隱隱透出:“那你到底……效忠於誰?”

寧瑞驀地一怔,身體突然僵住了。她驚愕地看著和瑾,拼命在對方的眼神裏尋找一絲蛛絲馬跡。然而和瑾目中清明,幽瞳深深,一張臉上滿是一種期待的恐慌。

原來她已經看出來了……在寧瑞回來的時候,和瑾就已經發覺了。只是她沒有戳破,熬到現在,終於忍不住了而已。

“公主……”寧瑞眼裏閃過驚慌。

和瑾靜靜地躺在那裏,甚至都沒有動一下,好似一動,寧瑞就會離開一樣。但她目中清明,竟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雙眸逼視著寧瑞一字字問道:“你效忠的人,是我?是皇兄?還是……父皇?”

寧瑞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了端倪?清和殿裏陛下安排在她身邊的探子,就是寧瑞。而且,是先皇一道聖令送到六公主身邊的。

“我……”寧瑞一陣心魂錯亂,她凝著和瑾灼灼逼視的目光,只覺得頭皮乍起。她凝視和解倉皇的容顏,在此時此刻,此時此地做出了抉擇:“公主,我效忠的主人只有你一個。”

和瑾輕輕地松了口氣,但臉上依舊沒什麽喜悅的表情。她端詳了寧瑞片刻,忽然起身坐了起來,抓住寧瑞的手一字字道:“證明給我看。”

☆、小蛇娘

即恒在大牢裏躺著,自成盛青走後,他好像就被人遺忘在這個角落。本以為陛下那個變態一定會興致勃勃地來折磨他取樂,可出乎意料的,已過去一夜都沒有任何人來理睬。

看來日理萬機的陛下實在太忙了,忙到沒空來收拾他。那麽皇宮裏究竟出了什麽事……

正在他盯著牢房頂發呆,思忖究竟該如何想辦法出逃時,墻角傳來一陣細微的碎裂聲,依稀聽來很像老鼠打通了一個地洞。

這天牢密不透風,墻壁結實,怎麽會破出一個洞?他手腳都被捆得結實,甚至連手指都不能動彈一下,周身早已麻痹,想要歪過頭去瞧一眼那不知名的小洞實在有些困難,嘗試了幾次以後只好無奈放棄。

有呼呼風聲透過那小洞吹進來,隨即悄然響起一陣極其細微的爬行聲。

即恒盯著房頂側耳傾聽,不多時便感到那東西已經爬到了自己身畔,目光往右一斜,一條渾身翠綠的小青蛇就直挺挺地立在自己身側,邊眨眼邊對著自己吞吐紅信,頗為好奇地打量著他。

蛇竟然會有眼皮,啊,上下還有一層細細的睫毛……這世間的動物當真已進化到他跟不上腳步的時代了啊——他默默地想。

那條蛇對著他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扭動著標準的水蛇腰,眨巴眨巴眼睛,最後不確定道:“你看得見我?”

即恒也對它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再向牢房轉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回到小蛇身上,眨巴眨巴眼睛,最後不確定道:“莫非你是透明的?”

“你還能聽見我說話……”小蛇吃驚地說,它聲音綿軟而甜膩,就像一個甘如蜜糖的小姑娘。

即恒不明就裏,他上下打量這只不知打哪冒出來的小蛇娘。它與普通的蛇類並無二至,青皮光滑而溜圓,若說有何不同,便只有那雙撲閃撲閃、形如少女的大眼睛,以及上下翻動的眼皮了……小蛇娘顯然也在以同樣熾熱的目光打量著他,一雙蛇目滴溜溜亂轉,最後嘴巴一癟,流出一個詭異的“蛇笑”:“嘻嘻,那就是你了吧……”

這副充滿不懷好意的笑容讓即恒一個激靈,思緒連忙拉了回來:“你說什麽?”

他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如今他全身被縛,動彈不得,就是一只螞蟻也能欺負得他毫無還手之力。不知這條看起來就很毒的翠綠蛇怪究竟意欲何為。

“我說,就是你了吧。”小蛇娘一字字清晰地重覆道,它扭動著身子湊到即恒跟前,一雙眼睛瞇起來一條縫,吐著信子說,“能看見我,又能聽到我說話,重要的是長得也還不錯……這麽快就找到合適的媒介,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一股惡寒赫然爬上背脊,即恒猛得轉過頭對著牢房外大喊道:“救命啊——死人啦!!!”

看守心急火燎地跑過來,探頭探腦地吼道:“喊什麽?哪死人了?”

“不要走,你走了這裏就多一條屍體,到時你跟陛下交不了差!”即恒用盡畢生誠懇的眼神急迫地說。

那看守白了他一眼,罵了一句“神經病”就一溜煙跑了,似乎一點都不想跟他有什麽瓜葛。

即恒絕望地目送著他逃走的背影。

“不用害怕啊,小哥哥,我只是要到你肚子裏吃點內臟,得到你的妖力凝聚成一具實體就夠了。”它嘻嘻地笑道,身子異常激動地扭動起來,“你放心~我會溫柔一點,不會疼的……”

“你敢上來我就一口咬斷你的尾巴!”即恒死死閉著嘴,堅決不肯投降,以至於都沒心情計較這條“蛇”把自己當妖怪。

小蛇娘見狀雙眼瞇起一道危險的線條,陰測測地說:“既然如此,那我就自己打一個洞進去好了。”

即恒臉色一變,小蛇娘已帶著陰險的笑容騰身一躍,張開利牙箭一樣沖著他雪白的脖頸一口咬了下去。

已經做好了血漸三尺的準備,要麽他被咬死,要麽它被毒死。可是等了半天……什麽都沒發生。如果不是小蛇娘馬上探出頭來在眼前晃悠,即恒肯定以為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覺,他被關在這裏壓抑太久了。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沒有實體,我咬不動肉……”它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腦袋上撞了一個包。

即恒無語地瞟了它一眼,猛得全身騰起,像一只垂死掙紮的大蟲奮力翻滾碾壓了過去。“啊——”一記慘叫淹沒在身下酷寒的鐵鏈裏,他翻回身,就見塵泥之中留出一個清晰的蛇影輪廓。

“以牙還牙。”他解恨地說。

看來這玩意是半虛體,碰不得有活氣的生肉,然而對死物卻可以直接接觸。難怪它能在墻上打洞,卻不能咬破他肌膚分毫。

管它是什麽東西,似乎有點用處。於是他扭動著挪過身,讓寒鐵壓住它細而長的尾巴,威脅道:“老實回答我問題,不然就多壓你幾回,今晚當餡餅下飯。”

小蛇娘被撞得頭暈眼花,還未清醒就見尾巴被壓住,眼前人上一刻還白白凈凈柔弱樣,此時一雙金瞳兇狠地盯著它,嚇得心臟砰砰直跳,忙繳械投降:“我、我不好吃的,大爺饒命!”

它才出生沒幾天,竟然這麽快就要死翹翹,嗚呼哀哉這一生未免太短暫了。

“你到底什麽東西,哪來的?為什麽會到這裏來?”即恒一連串問。這條蛇會鉆進天牢裏來絕非巧合,天牢是什麽地方,又豈是說打洞就打洞的?

小蛇娘委委屈屈地吐著信子,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起來淚眼婆娑,但它應該沒有淚腺:“大爺饒命啊……我只記得出生以後有一個人影一直在腦海裏徘徊,有個聲音要我一定要找他。我循著那個人的氣息找到這裏,就看見你了。”

即恒很難從一條蛇的表情上推測出它到底有沒有說謊,他仇家多到數不過來,但才出生沒幾天就結仇的倒還是第一次見。

“可我跟你無冤無仇……”他下意識說。

“哪兒的話,你殺的我。”小蛇娘眨眨眼控訴道。

即恒呆然楞住,他什麽殺過一條蛇?還是一條懷孕的蛇?以致它的下一代跑來尋仇了?

“你揮刀,斬掉了我的頭——我飛到天空上又被你一把抓了回來,然後……”

“慢著!”即恒打斷它,臉色陡然煞白,“你、你是……美濃姬?”

他倒抽了一口涼氣,不自覺地向後挪了挪身子,寒鐵摩擦著地面的聲音沈重而充滿頓感,好似無常鬼拖著長長的鎖鏈慢慢走來。她竟然化成冤魂找他尋仇來了,當真就這麽恨他?用自己的死對他布下巫術,猶然不解恨,下了黃泉還要爬上來不遠千裏來尋他……他從來沒有對誰這麽害怕過,可是面對美濃姬卻感到一陣由衷的恐懼。

“你說的……”小蛇娘扭了扭身子從他身下爬出來,歪歪腦袋說,“是我宿主的名字吧。”

宿主?即恒怔楞。他仔仔細細地重新打量起小蛇娘,甚至湊上前在它身上嗅了兩下,的的確確是美濃姬,但比起美濃姬的氣息又似乎淡了許多。過了好半晌才轉過彎來:“這麽說來,你是從她頭裏生出來的……精魅?”

“精魅?”小蛇娘有趣地重覆,“我是精魅?”

它滿是新奇的目光毫無做作,似乎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什麽,也並不知美濃姬是何人。可它為何又不遠千裏來找他尋仇?從郊西到京都,這路途可不是一個剛出繈褓的小東西能走的。

它說尋著氣息而來,可即恒已不隸屬於天地四大卷,身上早已被洗去了存在的氣息,它是如何尋來?……正迷茫間,見小蛇娘搖頭擺尾地直盯著自己被捆縛的雙手,似在確認著什麽,忽然就明白了。

它是尋著發蠱的氣息來的。自美濃姬頭顱裏而生,自然對美濃姬的頭發如同對宿主般熟稔,而那根頭發……在他左腕裏。

確定這小東西不是來尋仇的,即恒松了口氣。如今他虎落平陽,當真遇到仇家,恐怕只有閉眼等死的份。

“餵,所謂精魅呢,就是最下等的‘人’,勉勉強強能當個跟班。我是你宿主生前唯一的親人,也就是你唯一的親人——所以你要像對待你的宿主一樣對我。”即恒計上心頭,不知這小蛇能幫什麽,但聊勝於無,總好過坐以待斃。

小蛇娘歪著腦袋,對於“親人”這個身份似有所疑,它狐疑地看著即恒提醒他:“那個,你殺的我?”

果然是這個比較棘手。即恒腦筋一轉,臉上頓時浮起悲痛之色,望著小蛇娘黯然道:“你有所不知……我與她青梅竹馬,可惜她愛上了一個心狠手辣的魔王,不僅失去了本心,還失足墮入魔道,日日痛苦萬分卻不能自拔。我盡數看在眼裏卻不能幫她懸崖勒馬,痛定思痛,只好含淚助她解脫,望她早日升天回歸六道輪回,以便來世重獲幸福……唉,蒼天無眼,命運無情啊……”

“即是說,你壓根連親人都算不上,最多是個袖手旁觀的朋友?”小蛇娘吐吐信子一語總結。

這家夥,居然不傻……即恒錯估了它的智商,對一個不知底細的對手果然不應該輕舉妄動,可他沒有時間耗在這裏,只盼能早一刻脫離此地,便換上誠懇的眼神認真地看著它:“朋友也罷,好歹相識一場,別這麽無情。”

小蛇娘千裏迢迢尋到這裏,哪有離去的道理,它扭動著蛇身,“蛇笑”道:“你能給我什麽好處?”

這個世界真現實啊,連出生沒幾天的小小精魅都知道等價交換。即恒無奈只好問:“你想要什麽?”

“我要一個‘人身’。”它的目的很明確。

“人身?”即恒吃了一驚。

“一具名副其實的人的身體,需要足夠強大的力量源泉賦予我,並立下誓盟之約。”

誓盟之約,這不是主從盟約嗎?一旦立下,意味著雙方的命運便被綁在了一起,一方享有支配另一方的權力。這只弱小的精魅想依靠於他,對即恒而言,似乎並不吃虧:“難怪你要食我血肉,可惜你無法觸碰活物,除非我親自給你血,不然你別想逼迫我與你立盟。”

小蛇娘目中有些惱意,即恒慢慢地得意了起來:“如何,咱們做一筆交易?你幫我想辦法解開鐵鏈,我給你一個人身,並且不以主人的身份命令你,你大可自由來去。”

這實在是一個充滿誘惑的籌碼,小蛇娘動搖不已,然另一邊即恒也在考慮。雖然是他自己提出來的條件,但仔細想想仍然有些危險,他不禁追問:“你得到人身以後,有什麽本事?”

如果仆役的本事太差,對主人而言無疑是拖後腿的大患。小蛇娘想也沒想,搖手擺尾道:“我又沒有變成過人,我怎麽知道。”

即恒氣結:“那你現在有什麽本事?”

小蛇娘露出狡黠的一笑:“我的尾巴很靈活,可以試試為你開鎖,如果開了,你就要兌現諾言給我血肉。”

它的目標十分明確,以至於句句都戳中即恒的要害。可是即恒盯著她細長的蛇尾來回擺動,實在想不出尾巴能如何開鎖,見它一臉自信,只好放手一試:“好吧……一言為定。”

小蛇娘大喜,連忙蹭過去,將它又長又細的尾巴尖探進鎖洞裏。那鎖有兩巴掌那麽大,極長極粗,內裏機括覆雜,環環相扣,小蛇娘伸尾探進去,直將大半個蛇身沒入,靈動柔軟的尾巴順著凹槽溜向深處,滑溜溜的蛇皮能夠清晰地感受到鎖內機簧的輪廓……它扭了半晌,使得滿頭大汗,忽然“啊”地一聲叫起來。

即恒忙道:“如何?”

小蛇娘臉趴地,好艱難地擡起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忘了……我不懂鎖的構造。”

即恒兩眼頓時翻天,忍不住罵道:“你簡直是個廢物。”

小蛇娘不服氣地嚷嚷:“這怪我麽,我只是剛剛才想起來而已。”它小心翼翼地抽出尾巴,沮喪地盤旋在身前,與即恒大眼瞪小眼。

“我再去挖個大洞,咱們先出去再說吧。”它又一次提議。

“等你挖好洞我死期也將近了。”相信這種不靠譜的“江湖郎中”簡直是恥辱。天牢可是整個天羅除皇宮內院外最安全的地方,他若解不開寒鐵的捆縛,這個樣子出去只怕死一萬次都不夠。

風聲一旦散出去,妖魔的動作總比人類要快得多。

小蛇娘詭異的眼皮上下眨了眨,忽聽到門外獄卒換班交談的聲音,它扭動身體滑向牢門邊,探著腦袋向門外張望,收回來時目光一片精亮:“我上那個衙役的身,用鑰匙來開門吧。”

即恒一時沒明白它話中之意,頓了頓才驚愕道:“你會附身?你怎麽不早說。”

小蛇娘一臉無辜地點點頭,一副“你想試試嗎”的得意神情:“我剛剛才……”

“好好好,你想起來就好。”即恒急忙催促道,“那你快去。”

小蛇娘心安理得,誰也不是一出生就知道自己會什麽,不會什麽,又沒有人教它。它探頭向外面伸了伸脖子,回頭向即恒投去一個求助的目光:“哎呀……我第一次有點緊張,你把他叫過來好嗎?”

即恒無力地躺在地上,瞪著眼睛扯開嗓子故技重施:“救命啊——死人啦——”

不多時就有一個輕不可聞的腳步聲移來,比起先前那個明顯實力不在一個檔次,即恒不自覺屏住呼吸瞪著小蛇娘,後者猶不自知地靠在牢門上,伸頭眼巴巴地看著那人走過來。

深色的軍服整齊而筆挺,衣襟上一朵紫色的海棠已說明了他的身份正是瘋狗團……哦不,皇家護衛團的成員。他踱步到即恒跟前,一張冷峻的臉上面無表情,他看起來還很年輕,聽到即恒瞎咋胡的聲音眉間已籠上一層不耐的神色:“吵什麽?給我安分一點。”

即恒嘿嘿笑道:“小哥,能給我一碗水喝嗎?”

那人不耐之色更甚:“你以為天牢是你家啊,給我閉嘴。”他甩出手中藤鞭抽在牢門上,激起一陣木屑灰塵紛飛,嗆得即恒好一陣咳嗽。

目送那人冷笑著揚長而去,即恒心道小蛇娘這附身之術當真出神入化,他竟沒有一絲察覺。然而目光一轉,卻見那條碧綠色的小青蛇仍好端端地站在那裏,紋絲未動。一口血堵在胸口,幾乎吐出來:“餵,你別告訴我你突然想起來自己其實根本就不會?”

小蛇娘楞了很久才悠悠轉過蛇頭,青翠的蛇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的興奮之色:“天哪,我發現——”

即恒一怔,方才小蛇娘站得靠前,莫非讓它發現了什麽秘密?忙扭動身軀探過去問:“你發現什麽了?”

小蛇娘臉頰上浮起一絲看不分明的紅暈,忸怩道:“我發現他挺帥……”

有那麽一刻,即恒很想一口咬斷這條花癡蛇的尾巴,奈何身體受困,夠之不著。他終於明白什麽叫做命運弄人,全身一陣虛脫頹然倒在地上,再也不想多說一句話。全身被縛已經兩日,他左手本已麻痹,又因周身氣血流通不暢而逐漸蔓延到全身,甚至已分辨不出這種麻痹究竟是哪一部分是蠱毒。

小蛇娘見他頹廢不起,連忙安慰:“不要灰心,你也挺帥的,只是他比你更有男人味……啊,別這樣看我。我保證等你當了我主人,我不會拋棄你就是。”

它說得一臉誠懇,即恒卻目露兇光,眼看著那雙幽眸之中隱隱燃起了令人膽寒的金色火焰,小蛇娘才本能地感到恐懼,訕訕地縮著腦袋道:“主人……不要生氣嘛。我再試一次,保證不失手!”

“好,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即恒惡狠狠地說。

“救命啊——死人啦——非禮啦——”即恒仰著脖子一通亂喊,那雷厲風行的腳步聲箭一樣竄了過來,“找死!”一通厲喝伴隨著藤鞭破空之聲而來,正正抽在即恒門面三寸之處。

而就在他出手的那一剎那,即恒只瞥見眼角餘光閃過一道青色的閃電,小蛇娘張開利齒一口咬向男子伸出的食指——因為咬不下去,就這麽掛在了那裏。即恒大失所望,卻猛見那道青色的影子倏忽間重新躍起,化作一道青煙鉆進了男子的手指。

不是鉆進衣袖,的的確確鉆進了他的手指……那年輕人身子猛地向後踉蹌了幾步,雙目圓睜極為驚恐,然而下一刻目中光芒漸漸陷入了混沌。再睜開時,已染上幾分詭異妖冶的閃光。他站直身子向即恒走了過來,冷峻默然的臉上說不出的怪異:“我成功了。”

即恒怔怔地望著“他”,心裏莫名有點發怵,訥訥道:“恭喜……”

男子舉起自己的手端詳了片刻,慢慢摸上自己的臉,咧開嘴,忽然抱起雙臂,十分嬌羞地笑了起來:“好溫暖啊……身體裏就像有一股熱浪奔流在洶湧,我要受不了了……這種感覺太美妙了!我不想出來了怎麽辦……”

它樂得忘乎所以,在即恒眼中卻是一個大男人捧著臉頰一臉陶醉地吐著情.色意味十足的話,雞皮疙瘩頓時從腳底直冒到頭頂,甚至忍不住後挪了幾步遠遠拉開距離。一串銅鐵之色在男子腰間晃過,即恒眼前一亮連忙喊道:“餵!等你有了人身隨你怎麽放蕩,快把鑰匙……”

他話未說完,忽然一道影子自光線處掠過,一個沈穩雄厚的聲音厲聲傳了過來:“發生了什麽事。”

瞬時間,萬籟俱靜,好似那男人開口的剎那所有活物都被一擊斃命。他身著與那年輕人相同的深色制服,然而同樣的衣服在他身上卻有著難以言述的威嚴與肅殺之氣,那朵繡在衣襟上的海棠嬌柔欲滴,與他陰蟄的臉龐形成鮮明的對比。

即恒認得這個男人,他曾在京都最繁華的大街上揮軍直殺他退路,也曾在他盜取白虎之夜有過短暫的交手。當他走上前時,腰間一把閃著寒光的細長銀飾不經意地搖擺,即恒的心就跟著涼了下去。

鑰匙原來在他身上……皇家護衛團團長,甘希。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飯團妹子的地雷!某菲坑品略差,還以為早被大家嫌棄了><

☆、夜來了,鬼將至

青煙驟然升起,如離弦之箭向甘希急射而去。一切只發生瞬息之間,連眨眼的速度都跟之不上。驀地一股火焰自胸中燃起,即恒眸中金光暴漲,掩飾不住強烈的興奮:幹得好!控制甘希,別說一串鑰匙,就是大搖大擺走出天牢也非難事。

這條花癡蛇挺能幹的嘛。

甘希驀然受制,堅毅的身軀猛地一晃,倒退了一步扶住頭,面上露出極痛苦的表情。

“老大!”年輕人茫然醒過神,睜眼就見自己頭領中了邪,正待上前相助,卻見甘希一掌猛地拍向自己天靈蓋,頭一甩,一個不知什麽影子赫然被甩了出去,直拍在墻壁上,激起一片極輕微的塵土飛揚,若不細看,根本毫無察覺。

甘希目中閃過一絲兇光,伸出手摸向身邊那堵墻,似乎十分肯定方才有什麽東西撞在了上面。然而觸手之處冰涼堅硬,分明只是一堵墻,就連塵埃都好端端地抹在了手指上。

他收回手,一步步踱到即恒跟前。火光的陰影遮住了他半邊臉頰,顯得另一半的眼睛裏光芒大盛,目光灼灼盯著即恒,似要將他扒掉一層皮:“你果然是個妖怪。”他開口道,不見一絲恐懼,亦無一絲遲疑。

即恒冷靜地對上那雙剜肉似的眼睛,扯了扯嘴角:“你見過妖怪?”

甘希的嘴角彎起一絲蔑視的弧度,目光分外冷峻:“殺過。”

即恒緊抿雙唇,迎著甘希冰寒的雙眸,一股無形的殺意在雙方對視的眼神中展開博弈。牢室內火光撲閃,投在墻上的影子好似鬼影綽綽。

“可惜這次你不是我的獵物,今夜陛下將親自前來審訊。”他渾濁的笑容裏陰冷而兇狠,“偶爾作壁觀刑也是一種享受,至少比人要有趣多了。”

窒息般的沈寂久久無法散去,小蛇娘灰溜溜地回到即恒身邊,一頭溜進他領口鉆入懷中瑟瑟發抖。即恒想伸手摸摸它的頭,奈何連這簡單的動作都無法做到,只得嘆了口氣問它:“怎麽你的附身術時靈時不靈?”

小蛇娘搖搖腦袋,冰涼滑溜的蛇皮摩擦在胸膛上有點難受:“像主人你這樣法力高強的大妖怪,還有那個男人一樣意志堅定的大法師就不行……強行附體會被吞掉的。”

簡而言之,是它的力量太弱。小蛇娘感受到即恒的沈默,探出腦袋細聲細氣地問:“主人你在怪我嗎?”

即恒看著那雙長著眼皮的蛇眼,冷哼道:“你再叫我妖怪小心我咬你。”

小蛇娘吐吐蛇信,流氓似的在他耳後頸下舔了舔,即恒皺眉想將它甩出去,它卻往他懷裏鉆得更深,盤踞在他心口上貼著心跳聲窩成一團,嘻嘻地笑:“帥哥都太危險了,我還是決定跟著主人混。”

嬌柔的呢喃聲猶如可愛俏皮的少女,甜甜地在他耳邊嬉笑。他一時有些恍惚,不知那個被扔下的少女此刻又在做什麽。冰冷的蛇皮對著胸膛起伏而不住地顫動,顯然仍在為自己的出師不利而後怕。

即恒微垂下頭,輕聲地安慰它:“吃一塹長一智,每個人都是從不自量力中慢慢學會懂事的。今後你的路還很長。”

他無奈放下心頭的希冀,心情也變得暗淡起來。借住小蛇娘的力量恐怕已不現實,甘希都可以輕易擺脫它的入侵,更何況陛下。

“你快點走吧,等一會有個更危險的人要來,我不能保證你可以安然脫身。”

小蛇娘愕然問:“主人你不要我了?”

即恒靜靜地看著那雙清澈圓溜的蛇眼,牙齒咬在嘴唇上。它想要的無非是一具可以觸碰一切、如人一般的身體,這有何難?給它一點血,立下盟約即可,就算即恒現在手無縛雞之力,這一點小事還是可以做到的。可是……“你得到人身以後,還能保留現在的力量嗎?”

小蛇娘眨了眨眼,一臉茫然。

它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人能知道。它並不是自然而成的精魅,這天地間關於它的記載恐怕根本尋之不到,美濃姬究竟出於何種目的創造出它,又賦予了它何種力量,只怕也只有她自己才會清楚。如果小蛇娘得到人身卻不能以最快的速度去適應,那反而失去了逃跑的優勢。

不論它是多麽違反四大卷規則的逆天存在,終究是一條命,即恒不能太不負責任。思及此,咬在嘴唇上的牙齒又松了下來,沈默半晌交待說:“如果今天我不幸死了,你就另尋主人吧。”

小蛇娘睜圓了眼睛,似乎不能想象剛認了主人馬上又被拋棄的事實,尖聲尖氣地叫了起來:“那怎麽可以?”

“天下之大,你總會遇到的。”

“你咽氣之前念完盟誓也可以,我不著急……”

“……”

即恒忍不住丟去一記白眼,一腔柔情被傷得粉粹。他忽然感到好笑,有多少人真心實意待他,他卻沒能善意回報,而今大難當前他想留一點溫柔,卻又沒人領他的情了。天道循環,因果報應,約莫就是如此。這麽想著真的就笑了起來。

小蛇娘不明就裏,也跟著笑起來。主人開心,它就開心。

暮色四攏,猶如黑幕壓下。牢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交談聲,那是獄卒在換班。即恒望著門口斜刺而來的光影慢慢被吞入墨色中,火光隨之而起,幽幽地照亮囚室,他不禁有些緊張起來。

夜來了,鬼將至。

大約子時時分,囚室之內靜若無人,只有火把靜靜燃燒的聲音,帶著一股煙灰的刺鼻味彌漫在空氣中。即恒蜷縮在囚室一角一動不動,乍一眼看過去還以為犯人已畏罪自盡。

他倒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個自盡的餘地。

小蛇娘幾次三番想找他搭話,但統統都被無視。它晃著腦袋眨眨眼,不知這個準主人到底在幹什麽。其實有什麽好擔心的呢?管他是什麽牛鬼蛇神的怪物,它都會略盡綿薄之力保護主人安危的,這是身為下仆的使命——不過他們好像還沒有真正立下契約,那萬一真的動起手來,它是幫還是不幫?呃,這是個問題。

原來主人擔心的是這個。小蛇娘機靈地爬過去,湊近他耳畔急切地說:“主人,快答應我吧,要不然等會動起手來我就沒法幫你了。”

蛇信子在即恒的眼皮上來回騷擾,即恒忍無可忍,只好睜開一只眼懶洋洋地說:“你有手嗎?”

小蛇娘楞了楞,還沒轉過神,突地就聽到鐵門開啟的聲音,它向外遙望了一眼,不知瞧見什麽,青色的蛇皮忽然變色,扭頭箭一樣鉆進了角落處的碎石裏,從那破洞口倉皇而出,不多會就沒了聲息。

這一秒逃跑的本事真叫人嘆為觀止,不止角度精準,並且力量到位,既不砸著石頭,也沒撞到墻上。即恒盯著空蕩蕩的洞口,罵人的力氣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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