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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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因此而吃了大虧,並且現在還在為此而付出代價。

“你說的不錯,父皇寵愛我,皇兄寵愛我,可是母妃呢?……她不想要我對不對?一點都不喜歡我,甚至想親手殺了我……”

“因為她瘋了!”衛隊長制止住和瑾的歇斯底裏,無可奈何地脫口而出道,“虎毒不食子,她若不是瘋了,怎會下手殺自己的孩子,怎會***而死?”

他驀地住嘴,周圍頓時鴉雀無聲,衛隊長緩過神來,直恨不得將舌頭咬下去。

和瑾呆呆地看著他,不可置信地重覆道:“***而死……瘋了?……這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玉妃當年有多受寵,放在現在都能讓一眾嬪妃嫉妒至死。為了給她安胎,遠離後宮紛亂,先皇親自監修沁春園,為她建造了一座獨屬於她的皇家林園——一如現在,陛下為和瑾做的一樣。

驀地,和瑾感到一股透心的冷竄上脊背,冷得徹骨,冷得寒心。

“他們……他們關系不好……?”她口中的“他們”自是指玉妃與先皇。

衛隊長沈默了良久,慢慢點了點頭。

“那時卑職剛被調遣過來,卻也聽到了一些傳聞。玉妃似乎並不願意進宮,是陛下……是先皇強迫她進宮的,她入宮後終日郁郁寡歡,兩人經常因為一些小事吵得翻天覆地。玉妃性情剛烈,動怒則愛摔鍋砸鐵……這一點公主可以想見。一日她砸了瓷瓶不慎傷到陛下,陛下忍無可忍動手打了她,她幾欲咬舌自盡,卻在這個時候太醫報來喜訊,玉妃有身孕了。”

衛隊長深吸了一口氣,直覺這夜露吸到嘴裏,竟是這般涼:“因為這樣,先皇才送她到沁春園養胎,兩人自此不見。卻沒想到,當真是再也沒見了。”

衛隊長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卻那麽清晰無誤地傳到和瑾耳中。她好久都不敢相信,怎麽是會這樣的?昔年父皇迎母妃進宮,整個京都萬人空巷,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幾十裏長,人人都爭相地想要一睹這位絕色美人的芳顏真容。

她父皇雖然不喜奢侈,但唯有得到最珍愛的寶物時定要全天下的人觀而羨之,向蒼生展現他最寵愛、最得意的寶貝,邀眾生一齊分享他的喜悅。而他一生當中,唯有兩次這般大肆宣揚、得意非凡:一次,便是母妃;一次,是她。

父皇常常抱她在膝上,在她耳邊遺憾又溫柔地說,他這輩子年輕時擁有摯愛,到得老來又享膝下之福,值了,值了……每每當她問起母妃時,父皇都會一臉懷念地嘆道,母妃是這世上最美麗、最溫柔的女子。

——原來都是謊言!至少母妃一點都不溫柔,他們之間除了爭吵,就是憎恨。憎恨到即使分離之後仍然在詛咒著對方,憎恨到帶著詛咒陷入瘋魔,憎恨到……想要殺人。

和瑾渾身一個激靈,不由自主瑟瑟發抖起來。

“公主。”衛隊長咬了咬牙,索性就將話都說開了,“其實陛下與玉妃本就是天賜良緣,玉妃早先就已許了婚約在皇室。陛下當年也許是年輕氣盛,惹怒了玉妃,但他們終歸是夫妻。玉妃得知自己懷有身孕後雖然仍舊郁郁消沈,但她沒有再跟陛下爭吵過了,陛下也一樣處處遷讓著她。身為父母,他們都是愛你的……”

和瑾明白他的意思,即便是強扭的孽緣,但終歸因為她的到來而讓兩人暫時休戰。可他們早有婚約,卻又鬧得這般分崩離析,究竟為何?父皇身負一代仁君的美名,又怎會與母妃鬧得這麽兇猛,竟令她瘋魔***而死……

她忽然想到如今的當下,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怕再一個十六年後,就要步母妃的後塵了。

“為什麽她會瘋呢?明明都沒有再相見面了……”和瑾喃喃,總覺得似乎有哪一環掉了鏈子,讓最終的結果並沒有跟前因接軌起來,“為什麽她要殺我,為什麽要燒死自己……”

“因為叛軍。”衛隊長截住她的話,道出了真相,“瑞王謀反的叛軍攻占了沁春園,玉妃收到驚嚇,不僅早產,而且瘋了。她本就神經纖細,受不得刺激,這麽一嚇突然就瘋魔了。”

和瑾怔怔地看著衛隊長渾濁的眼色,不知該如何消化這個真相。這一切似乎很順理成章,也跟她多年來所聽聞的分毫不差,可是……可是到底是哪裏不對?夢靨裏那個看起來像她母妃的女子對她微笑,為她唱歌,也用那雙溫柔地手掐住了她的喉嚨……她是瘋著的嗎?如果那雙清明的眼睛是清醒的,那她什麽時候開始瘋的?

那個夢,可以算數嗎?

衛隊長知道自己不能再說下去了,這十六年來他就像被人遺忘似的扔在了皇宮的角落,沒有人勒令他禁口,但他知道他之所以能活到現在就是因為自知之明,而那些被下了勒令的人反而都不在了。他從未慶幸過當時的自己只是一個比較走運的小人物,以至於後來當人們想起他時,也沒有了處置他的力氣。

當年……他自宮中受命送了一封書信慰問剛剛產子的玉妃,隨後便留在了沁春園,前後不到兩日,沁春園巨變。他只看山火迅速地燃了起來,沁春園裏人人驚惶無措,守園的將領不知去了何處,宮女們哭號著喊主子卻無人理會,他護主心切,自告奮勇闖進大殿,一路上屍橫遍野,守軍的將士竟有不少橫屍當場,他連忙去召喚救兵,熊熊燃燒的大火之中卻不見半個人影,當他闖進玉妃寢殿之時,就看到那個傳聞中傾國傾城的皇妃正雙手扼在嬰孩的纖細的脖頸上……

玉妃幾乎是哭著求他把孩子還回來,那傷心欲絕的模樣當真是一個母親在懇求惡人放過她的孩子,然後她哭咽著斷斷續續地喊:“……求你……殺了她……殺了……”烏發沾滿了血汙,淚水絕望地遍布雙頰,她匍匐在地上猶如一只驚艷的惡鬼。

那一夜變故的確是因為有刺客潛入沁春園,殺死了幾十個守軍,但——並沒有什麽叛軍。

當他與剩餘將領一齊帶著繈褓中的嬰孩快馬加鞭趕回宮城之後,沁春園傳來了戰報,叛軍縱火屠園,無一人幸免。事後,他問過將軍,將軍厲色看了他一樣,那一眼衛冕到現在還會被驚出一身冷汗。不久之後隊伍被分編,那個將軍也調往別處,不知哪一年就聽說了他墜馬而亡的事故……

深宮裏的是是非非本就是那麽混沌,衛隊長後來一直在宮裏當差,慢慢見得多了,也就知道了該如何明哲保身。唯有那個女子,那個女子……唉,想必今後再也不會這般沖動了。

“什麽人在裏面?出來!”

忽然一聲喝令自花叢外響起,兩人均是一怔,竟有一刻都沒有反應過來。

衛隊長當先回過神起身走了出去。那手持火把帶領護衛軍威風八面的男人正是曹莽,衛隊長卸職後替代了自己的混蛋。那粗野漢子上下打量了一遍衛隊長,嗤笑道:“我道是誰,這不是衛隊長嗎?”

衛隊長連忙退一步恭敬道:“曹隊長,卑職已被陛下卸職,萬萬當不得這個稱號。現在大人你才是皇家護衛隊的總隊長。”

曹莽冷笑了一聲,拉雜胡子神氣飛揚地翹在兩邊,眼珠滴溜溜地直往衛隊長身後的花叢裏瞅,帶著七分惡意三分酸意冷冷地說:“你知道就好,現在本隊長問你,你擅離職守,跑到這犄角旮旯的地方跟哪個小宮女勾搭偷情,嗯?”

他刻意提高聲音,話音落下身後一幫跟班就配合地發出一陣哄笑聲。衛隊長心裏暗叫一聲苦,被誰逮著不好,偏偏落到他手裏?嘴上仍然裝作尷尬,辯駁道:“隊長,卑職哪裏敢,就算卑職有天大的膽子疏忽聖令,這偷吃的事萬一傳到我媳婦耳朵裏還不打斷我的腿。”

身後一幹小兵已經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曹莽氣得吹鼻子瞪眼,一聲發狠罵道:“大膽衛冕!你竟敢說聖令還不如一個娘們!”衛冕臉色一變,曹莽扳住他肩膀就往一邊推,誓要把那茍且的淫.婦親手抓出來。

衛隊長以身做擋,卻又喊之不得,背上重重挨了兩下,只聽曹莽扯開了嗓子罵:“裏面的娘們給我滾出來,再不出來老子就不客氣了!……”

他一口氣還沒喘完,突然就噎在了胸腔裏。少女烏發幾欲垂地,提起裙擺款款自叢中走出,月華拂落在她身上,仿佛蓋了一層輕盈的紗。

在場的每一個男人都不自覺屏住了呼吸。

和瑾臉色蒼白,看向曹莽的眼神猶如看著一堆死物:“你想怎麽個不客氣法?說來聽聽。”

曹莽驚轉過神,一把將衛隊長推開,一張臉漲如豬肝色,幹笑了兩聲:“原、原來是公主殿下,多有冒犯還望公主恕罪。”他低著頭,眼珠子卻不懷好意地盯著和瑾的裙擺,似是要瞧出點端倪,嘴上仍不減神氣地說,“卑職剛上任不久,對分內之事還不是很上手,若有得罪之處還望公主海涵,只是……卑職記得,公主殿下身負禁足之令,這三更半夜……”

“三更半夜我就是出來了,你能怎麽著?”和瑾微微擡高聲音,隱忍著怒意。換若往常,依她的性子恐怕早就一巴掌下去,然而今夜卻寧願隱忍。

衛隊長知道,她是為了不給他繼續招禍。“公主……”

“衛冕,你不用再勸我,本公主難道要像個囚徒一樣,連出來散個心不允許嗎?”她的聲音散落風裏,淒涼又可憐。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明白,她——本就是個囚徒。

“嘿嘿,公主。”曹莽賠笑道,“這陛下那邊卑職不好交待……”

“那你就回去如實稟告,本公主就在清和殿聽候發落。”她話語錚錚,似負氣,又似決然。衛隊長發現雖然和瑾是對著曹莽說話,但她的視線卻落在曹莽一幹人等的身後,他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前方只有一片茂盛的花林,卻並沒有看到什麽人。

他心下閃過一絲疑惑,和瑾已對他下了命令:“衛冕,替本公主執燈。”

“是、是。”衛隊長忙爬起來,提起宮燈在前方為和瑾開路。曹莽咬牙切齒地讓開一條道路,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走了有一段路,一直到曹莽的眼線已經看不到他們了,和瑾才放慢了腳步。前方樹影婆娑,光影綽綽,兀自在夜風中搖曳甚歡。涼風吹在身上直鉆入領口袖中,和瑾不禁裹緊了身上的長袍。

“衛冕,我問你,我是不是很討人厭?”她忽然輕聲問。

衛隊長一時有些無措,料想和瑾今晚一定受了不少打擊,很是倦怠了。然而和瑾搖搖頭,一點都不想回清和殿,她遙遙望著遠方殿宇門口掛起的宮燈,喃喃地問:“說實話,我是不是真的很討人厭?你有沒有在背後罵過我?”

這個問題實在太為難人了,衛隊長撓了撓後頸,終是老實地點了點頭。

和瑾明知答案,在對方承認以後仍然受了一點打擊。但她卻不覺得生氣,只是悲哀。她心裏比誰都清楚,這些人表面上對她恭恭敬敬,不過因為她是公主,不過因為她頗有姿色,而背地裏,謾罵的,侮辱的,數之不盡。

“在男人眼裏,我就是這樣的啊……怪不得他……”她低聲喃喃地道,聲音轉瞬就飄散在風裏,化作一縷惆悵。

衛隊長沒有聽清她唇邊的呢喃,他忽然一個激靈,眼角餘光赫然瞥見一抹黑影如閃電般急掠過叢花間,那速度太快,只激起一點輕微的花枝搖曳,若不註意,只以為是微風拂動。

他擋在和瑾身前,謹慎地說:“公主小心,好像……”

背後卻傳來幾下安撫的拍動,和瑾繞到他身前取走他手裏的宮燈,對他微微地一笑:“沒事的,你回去吧,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衛隊長想勸阻,卻被和瑾攔下了。她的目光向他傳遞著安心的訊息,似乎她早就已經習以為常。

目送她漸漸遠去,燈光慢慢消散後,衛隊長屏息靜氣留心周圍的聲音。然而什麽都沒有,方才那瞬間的一瞥似乎真的只是錯覺。他舉目四下裏張望,黑夜掩蓋了色彩,花枝遮擋了身形,一切都似被早有預謀的布局吞噬,烏洞洞的,就像個窟窿。

夜風鉆進他頸項中,他咽了口唾沫,忽然感到毛骨悚然。

☆、寧瑞

朝陽宮裏依然燈火通明,高公公拖著年邁的身子畢恭畢敬站在大殿上,向陛下一一稟告要事:“露妃娘娘有驚無險,實乃大幸。不知陛下是否要駕臨雀翎宮看望娘娘?”

陛下扔下一本閱完的奏章,冷淡地道:“她既然沒事就讓她早點睡吧,朕明日再去。”

“是。”高公公應道,“至於六公主殿下……”他欲言又止。

陛下停下翻閱奏章的手,俊朗的眉峰蹙起,臉色微沈:“朕都知道了。”

“是。”高公公仍然識趣地應道,見陛下沒有其他吩咐,便自行告退。

待老人佝僂的身子走出大殿,陛下再也看不進去奏章,煩悶地將奏本扔在桌案上,扶額閉上眼睛喃喃:“衛冕……”

他靜了一會,睜開的目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殺機。這時身後一道氣息慢慢浮出,他唇邊泛起笑容,起身下榻緩步踱到一側的書架旁:“你回來了。”他向著內室的黑暗一角招呼,一個人影應聲而出。

那人影全身包裹在寬大的鬥篷中,就連頭上都蓋著風帽,輕移著蓮步走出來,揭開的風帽下是一張年輕秀麗的臉龐。

“陛下。”來人是個年輕的女子,向陛下微微欠身一福。

“你娘的後事都妥當了嗎?”陛下輕描淡寫地問。

女子抓在風帽邊緣的雙手輕微地顫抖,但神色與聲音依然控制自如,低低回道:“謝陛下關心,都妥當了。”

“那便好。”陛下走到那女子身前,她的身形嬌小,在陛下面前猶如弱不禁風的嫩草般我見猶憐。平時日裏她行事一向穩健,這回約莫遇喪,人還沒有回過神。陛下大度地原諒了她,不介意他問一句,她才答一句。

“她回宮的這幾日情況如何。”

女子低垂著頭,喃喃地答道:“公主一直在養傷,沒有什麽異動。只是……”

“只是?”陛下挑起眉。

“只是她這次回來……似乎心冷了很多,對很多事都不再關心了。”女子訥訥道,聲音輕得幾乎像隨時會斷掉,“沁春園發生的事,奴婢已經聽安碧一一道來,事已至此,想必公主已心灰意冷,不會再有力氣動別的心思,請陛下放心。”

陛下耐心地聽著,聞言哈哈大笑起來,他沈穩的笑聲在女子耳中聽來卻惴惴如聞雷鳴,她不易察覺地縮了縮身子,卻無處可躲。

“哈哈哈……寧瑞果然是寧瑞,不論何時,家事公事都分得如此清楚,大尚宮當真是教了個好徒弟!”

寧瑞咬住下唇,慢慢吐道:“謝陛下……”

“那個叫安碧的小宮女也是前途不可限量,朕在沁春園看到她的時候,她的聰明機敏當真如你一般。只不過,她在失火之後將公主反鎖在房裏,未免太擅自主張。”

男人說這話時語氣淡淡,似乎也並沒有什麽動怒。然而寧瑞卻臉色煞白,猛地跪了下去求饒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安碧已經知錯,奴婢已責令她七日不得進食,面壁思過!求陛下寬恕……”

陛下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嘆道:“終歸是不如你有分寸。罷了,罷了。”

寧瑞連忙謝恩,渾身一陣冷汗,她尚未松下一口氣,卻又聽陛下問道:“寧瑞,待公主離宮後,朕準許你出宮。你有沒有想過,出宮以後做些什麽?”

寧瑞楞在了那裏。出宮……這個夢她做了多久了,然而又在一夜夜的孤寂與膽顫中慢慢埋進心底。如果可以出宮,她一定會先孝敬娘親……這是她最近一年才定下的想念,然而現在,娘親也不在了……

她沈默不語,不知該如何作答。陛下搖了搖頭,半是可惜半是驚奇地嘆道:“你終於思思念念以公主為優先,卻當真一點沒有考慮過自己?是真的沒有考慮,還是不敢去考慮?”

寧瑞緊咬著雙唇,她……不敢。她的人生早就在她進宮的那一刻起成了定局,她是作為六公主的“影子”而活的,同樣的年紀,同樣的芳華,她只有一個烏洞洞的影,圍繞著太陽的身邊。她不敢為自己打算,因為她知道,她不一定有這個機會去實踐那些打算。

期望得越大,失望就會越沈重。

“也許……會找一個老實的男人成家生子,簡簡單單過完一生吧……”她忽然說,連自己都吃了一驚。這個念頭不過是轉瞬掠過腦海,因為一個少年燦爛的笑容,突然就紮根在了心底。那個少年就像一個可望不可即的夢,太璀璨了,讓她下意識想躲,卻又忍不住迎著他看過去,看著看著,心田裏就冒出了一顆朦朧的苗牙。

只是太陽太過耀眼,也太難以把握。她羨慕,嫉妒,青睞,甚至迷戀,卻從來不曾想過要去抓住他。徒手去抓太陽只會帶給自己灼燒毀滅的下場,她自問沒有那個能力。而連她羨慕的另一顆太陽都已被碰得遍體鱗傷。

陛下若有所思地看著她,笑道:“那好,朕改日就為你挑選一個名門子弟,以你的身份雖然當不了正室,但為妾也可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

寧瑞搖搖了頭,她微微笑了起來,這是她連日來唯一一次發自肺腑的笑容,她柔柔地道:“寧瑞謝陛下,不過寧瑞只是一介婢女,當不起這份富貴。寧瑞只願尋一百姓人家,真誠待我就好。”

“那朕就賜你家宅一座,良田百畝,即使你未尋得良人,也可安身立命,如此可好?”陛下又道,“你不用推辭,這不是朕賞你的。”

他拍拍寧瑞的肩:“是先皇賞你的。”

寧瑞怔住,到嘴邊的話只好咽了回去,她聲若蚊蠅地道謝隆恩。

空曠的大殿一時間失了聲息,沈默忽然無法避免地彌漫開來,如一劑孤寂的毒.藥迅速擴散開。陛下寬厚的手掌按在寧瑞肩上,手掌下瘦弱的雙肩帶著還未長成的少女青澀,他緩緩摸上少女的臉頰,卻發現原來她在哭。

她終歸是沒有從母親離世的打擊中恢覆過來,然而她卻不得不強打精神安慰另一個同齡的少女。陛下不知道大尚宮究竟用什麽方法能把一個如此年幼的孩子教導成失去自我的傀儡,然而她若只是傀儡也便罷了。傀儡沒有心,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傷心。

而她,還有心——卻唯獨不被允許有“自我”。

六公主不喜歡宮人哭鬧,於是她不得在人前哭泣,即便哭泣也不得啜泣成聲。只能默默地將眼淚咽回肚子裏,或者默默地在無人發覺的時候任它流淌……

陛下擡起寧瑞的臉,她已經滿臉淚痕,再也沒有力氣去控制眼淚。這如花的少女與萬千寵愛的少女同樣都是花季年華,同樣少女情懷,同樣在戀慕之中掙紮不堪,然而她們的命運卻大相庭徑。究竟有何人一手在擺布蕓蕓眾生?又究竟是何人譜下命道棋盤,擅自為蒼生定下可笑的規則定理?

他一直都是不信的,不屑於去信。他是這大陸上的王,是這片大陸的主宰,誰敢與之爭鋒?

然而他鬥了那麽久,未逢敵手又自詡贏家,最終又得到了什麽,剩下了什麽……

“寧瑞。”陛下以指腹輕拭去寧瑞臉上的淚水,淚珠浸潤著他的指尖,猶帶著一絲溫柔的暖意。他尋著這份暖意在她柔軟的唇上輕輕揉搓,粉嫩的唇瓣如花蕊,因為呼吸的起伏而微微開合,吐著絲絲芳香……陛下低下頭,情不自禁地含住那雙唇,為了安撫她的慌張而溫柔地撫著她的頸項。

“嗚……陛下……”寧瑞掙紮起來,幾乎透不過氣。她驚恐地失聲喊起來,但是男人置若罔聞,他攔腰將她抱起扔在榻上,解下外袍隨手扔在地上。寧瑞倉皇地爬起來,卻又被壓在身下。

她緊緊攥著陛下的手臂,淚水早已朦朧了視線,哀求地仰望他道:“寧瑞不過一介卑微的宮女,不敢侍候陛下身側,求陛下……放過我吧……”

陛下鉗住她的下頜將她轉過臉來,細細地凝視著她。

其實……並不像,盡管她們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如同雙子般和諧,但仔細去分辨,仍然可以輕而易舉地區分出兩人的不同來。

她們本就是兩個完全不同的少女,只不過年歲相仿,相處久了,就連感覺也變得相似起來。

陛下有一瞬間感到恍惚,他松開禁錮的手,心悶起來,汗珠順著他寬闊結實的胸膛流下去。這股火無處發洩,他甚至狂躁得想要將身下的少女撕碎。

然而她黯淡的瞳孔猶如死物。不知何處溜進來一縷涼風,掠過陛下胸前猛得竄起一股寒意,他不禁打了個寒戰,抓起一件袍子披在身上。

“……她要走了,你也要離開朕?”他吐出嘶啞的話語,聲音啞得連他自己都聽不分明。

朝陽宮裏徹夜的燭光將少女的臉龐照得亮堂,他只看到一道清淚劃過她的臉頰,覆在已幹的淚痕上。

“……求你……放我……”蒼白的雙唇已失血色,無聲地翕動著。

火光突然跳躍起來,在那張失去焦點的臉上張牙舞爪,她的眼睛因為光影的晃動而微微一顫,另一顆蓄在眼角的淚珠便跟著落了下來。

陛下平覆著呼吸,只覺得身體到處都冷了下來。那滴淚不堪重負傾然落下的時候,他覺得胸口似被針紮了一記,令他呼吸一滯。

“你走吧。”他頹然吐氣,自榻上起身,拎起中衣雙臂一振,白衣頓時裹住他結實而精悍的身體,將他的霸道與落寞一齊遮掩。

朝陽宮裏陷入死寂,而他卻想到也許今後,只有這明燈與孤寂作陪的日子只怕會越來越多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寫的,尺度稍微有一丟大,慘遭大和諧。

某菲重讀的時候被曾經的自己森森地虐到了,這種長久壓抑的空寂爆發起來便如一場災難,而塵囂落定之後,空寂就越發如毒噬骨。很努力去修,想盡量保留原文時的氛圍和感覺,但成果依然像一只贗品。

生不逢時只好算了,今後有機會的話再改回原文吧。

☆、亡靈渡

濃濃長夜似乎過得特別慢,明月千年如一日自高空俯瞰眾生,任世間悲喜百態沈浮,唯月色亙古不變。

寧瑞踉踉蹌蹌地游離在長廊裏,她沒有執燈,走在憧憧的夜色裏,如一縷幽魂飄蕩在天地間。身體仍然有些無力,那種奇異的沖動像一劑毒.藥在體內蔓延,既誘惑又恐怖。她緊緊按著胸口,臉色與雙唇都白得嚇人,身體在瑟瑟發抖。

已經能看到清和殿門口懸掛的宮燈,她駐足停了下來,深深地呼吸著。

只是在片刻之間,所有的情緒都被強制壓了下去,走到這裏她就是清和殿的寧瑞姑娘,不可以這麽狼狽地回去,更不可以讓公主察覺到她的狼狽。她不斷地呼吸,不停地換氣,幾乎要胸腔洗滌一空。

好半晌才定下心來,神智也漸漸清明,她提起裙擺,若無其事地向著那兩盞高大宮燈的所在走去。

轉過這片花圃就到清和殿了,公主不知歇下了沒有。如果她歇下了,她就可以早一些去收拾自己,不知金瘡藥能不能消去身上那些尷尬的痕跡;如果她還沒歇下,心情還不錯,她可以叫麥穗來哄她入睡,比起她來,公主其實要更信任麥穗吧……

她這麽想著,便已到了清和殿門口。一個孤獨的人影蹲坐在門前的石階上,宮燈柔和的光芒中,她的影子模糊地散落在身邊,看起來更孤獨了。

寧瑞驀地止住呼吸,她驚恐地看著門前的影子,只覺得一陣涼意倒灌,幾乎站立不穩。她鼓足勇氣才擡起頭。

和瑾托腮蹲坐在冰涼的石階上,燈火將她單薄的肩膀鍍上一層溫暖的柔光,而月華卻如一道冰泉流瀉而下,將整個石階撲了一地雪白。她長發及地,一頭三千煩惱絲在月練的沐浴下散發著微弱的光,遠遠望去,好似月華凝珠。

“到哪去了,這麽晚才回來。”和瑾的聲音遠遠傳來,輕輕的,細細的,好像一陣風都能吹散。

寧瑞不知做何解釋,她一貫心思敏捷,然而今夜卻心亂如麻,竟就這麽楞了那裏,許久都不曾出聲。

和瑾有些煩躁,她奔波半夜回家,卻發現家裏誰都不在。偌大一個空蕩蕩的清和殿頓時如同鬼域,張著大口只待將誤入的人吞噬。

“罷了,回來就好。”她實在很累了,能見到一個都是心安。

寧瑞回過神,忙提裙一路小跑過去,到得和瑾身邊才垂目悄聲道:“公主,對不起,我……只是出去了一小會。”

和瑾搖搖頭,似是要她不用多說了。她從來沒有管束過寧瑞的行蹤,她所要的只是在她醒過來的時候能有人在她身邊。

“麥穗哪裏去了?”寧瑞到處張望,卻始終不見那個神秘的美人。

和瑾只是擡了一眼,沒好氣道:“她有手有腳,整日不見人影,我又如何知道。”

寧瑞只好閉了嘴,看來今夜公主不開心,而且是很不開心。

已經到後半夜了,清和殿裏的長廊上卻沒有點燈。這份差事原本一直是麥穗在做,看來她當真一夜未歸。可是公主呢,約莫也是大半夜後才回來?

寧瑞不敢去問主子的行蹤,只默默跟在她身後。幽幽長廊裏一盞接一盞的燭燈被燃起,恍若一絲絲溫柔的暖意在清和殿中逐漸彌漫開。和瑾執竿挑下燈籠讓寧瑞接著,點燃了燭臺,便又挑竿掛上去。這是和瑾為數不多的,堅持了很多年的習慣,這個習慣在寧瑞來清和殿之前就有了。但是寧瑞一直沒有問過,和瑾究竟為什麽要夜夜點燈?

周遭逐漸明亮了起來,那微弱的燭光湊在一起,逐漸點亮了內心裏的陰霾。夜風自廊中拂過,時而勾起燭花一陣跳躍,在這清冷的夜裏洋溢起一絲明快的活力。她不禁想起清和殿最熱鬧的時候裏那四人永不安寧的身影,他們在的時候,寧瑞的工作增加了不止一倍,不僅多了四個人要照顧,還要時刻替他們收拾爛攤子。

可那段時間雖然辛苦,寧瑞卻是很開心的。每每想起,唇角都不自禁翹了起來。

公主呢……她也是很開心的,開心得活力四射,雖然她不肯承認。後來……後來只剩了一個,公主就不怎麽開心了,可偶爾依然開心得如沾蜜糖,那種甜蜜是寧瑞從未見過的甜。

而今,卻人去樓空。

和瑾慢條斯理地將宮燈重新掛上去,不小心很容易會碰倒燭臺,所以這事急不來。縱然大小姐是個燥脾氣,也不得不慢下性子來。

寧瑞其實很想問她,即恒究竟去哪裏了。可是公主再沒有提起過他,她便問不出口了。

“還有幾盞,寧瑞。”和瑾輕拭著額頭上微小的汗珠,看起滿園亮起的燈火頗有些成就感。寧瑞向前方張望了一眼:“大約還有十盞不到。”

“還有十盞?”和瑾不覺苦下臉,看來她的耐心已經到極限。寧瑞不禁苦笑,便柔聲道:“公主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剩下的交給寧瑞吧。”

和瑾一聽卻不肯放手,倔強地喃喃道:“十盞就十盞,再堅持一會就是。不然心不誠,他們看不到……”

“他們”?寧瑞一楞,她從不知曉公主為何要點燈,莫非是點給別人看的?

“寧瑞,你有沒有聽說過‘亡靈渡’這個典故?”和瑾挑下一盞燈,清脆的嗓音裏帶著些許寂寞。

寧瑞略作思索,決定搖搖頭。

和瑾便解釋:“我以前啊,在皇兄給我的書裏看到過。聽說人死之後若對世間懷有太多留戀,靈魂就會徘徊在陰陽交界處。他們不願去地府,可是卻又找不到仍然在世的親人,就這麽游蕩在世間,慢慢忘卻記憶,變成孤魂野鬼。如果活著的親人每一日都在門前點燈,就可以引導那些飄散的魂魄順利回家。”

原來理由竟如此簡單,寧瑞點了點頭。可是公主不是一向很怕鬼嗎……她心裏默默地想,並沒有說出來。

她仰起頭望著高高懸在頭頂的宮燈,一直看到遠遠的天際,不知山那頭的幽魂能不能看到這裏的長燈明路。不知娘親又能否看到她在這裏?

“寧瑞,你娘身體還好嗎?”和瑾忽然問。

寧瑞心口驀地一緊,擠出一絲笑容道:“都好……謝公主關心。”

和瑾聞言綻開一個暖心的笑容,喃喃低語說:“我一直很羨慕你還有一個娘親在。我卻只有一個煩人的哥哥,整天拿你當玩具一樣地耍,卻又總是像父親一樣管束你。好處都讓他占了,一不樂意他就板起臉說,朕都是為了你好……”

寧瑞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和瑾的聲音裏漸漸湧起悲愴,在孤夜中異常淒冷:“他說的那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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