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7)

關燈
一刻他已沈寂許久,久到連自己都已忘記。也許這正是一個戰者對神祇現世的感動。

“好。”成盛青不再堅持,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即恒,“我會再來看你的。”

他起身離去,每一步都邁得鄭重。

直到成盛青的背影消失在視野,即恒才輕輕舒了口氣。他動了動身子,只見那鐵鏈將他綁得結實,任憑他左右掙紮竟紋絲不動,不知是什麽材質。而左手的手腕已經開始隱隱作麻,失去知覺。他將目光仔細地打量著周處的壞境,這是一件四方嚴密的囚室,甚至沒有天窗。牢門之外擺放著各種刑具,細聽周邊並沒有其餘犯人的聲響,只有一道光自牢房另一邊的死角淌進來,那唯一的出口就在那裏。

即恒大概已經明白,這是個獨立的囚室。他在這裏不會被任何人打擾,自然也不會有任何人打擾他被用刑。陛下這一次是存了心要弄死他了。

他對成盛青說不要輕舉妄動以免壞了計劃,可他能有什麽計劃,應該說能有什麽計劃可以在不拖累成盛青的前提下安然逃脫?沒有。

他是在郊西的戰場上被捕獲的,而在此之前,他私自離開沁春園,擅離職守。再往前推,是成盛青親自將他送進宮,自打那一刻起,他在宮裏的一舉一動都已與成盛青的身家性命捆綁在了一起。

一如皇宮深似海……曾有那麽多次只消他翻越宮闕的城墻就可以重獲自由,他都沒能出去,更何況是現在?正正撞在了刀口上,不偏不倚,無比精準。

即恒深深嘆了口氣,頓時感到很洩氣。身上的鎖鏈緊貼肌膚,一片透骨的寒意直鉆入皮膚之中,滲入骨髓之內。他已猜得這鐵鏈估計是什麽千年玄鐵一類連頭熊都無法掙脫的硬家夥,而陛下又極其狡詐地將他像纏線團一樣纏得嚴嚴實實,就算是大羅神仙被這麽纏著也是動不了半根指頭的。

怎麽辦……左手的傷口已漸漸麻木,猶如一條細小的蛇順著他的血液經脈爬上來,美濃姬的發蠱已鉆入他體內,一點點蠶食他的身體。如果不能離開這裏,他究竟會先被陛下折磨死,還是先被蠱毒吞噬,變成一具腐朽的行屍?他著實沒有料到那個女人竟會如何執著,臨死也要拉他一起殉葬。

只有死去的人才不會改變,更不會背叛……可當深愛的人一個個被殺死時,一起死去的又何嘗不是她的心?美濃姬已經了無生趣,偌大的野心之下崩塌的不過是一顆空虛的心,她犧牲一切所得到的不過是一場執念和虛妄。

而河鹿的滅亡又何嘗不是一場執念和虛妄。

***

幽燭在靜夜中悄悄燃燒,火苗靈動地跳躍著,燭光映著兩個靜默對坐的人臉龐上都鋪滿寧靜柔和的光。是夜月朗星稀,蟲鳴陣陣,然而殿中卻彌漫著一股沈靜,就連呼吸聲都輕淺得幾乎不覺。

石硯中墨色已幹,和瑾擡起手去取磨石,卻聽陛下道:“傷勢如何,好些了嗎?”

她怔了一怔,收回了手,喃喃道:“沒事了。”

陛下將手中的折子放在一邊,微笑起來:“沒事便好。你大婚在即,身上帶傷總歸不妥。”

和瑾低垂的眼瞼微微動了一下,唇色有些發白。

沁春園失火,這座好不容易重建起來的皇家園林再一次覆滅在熊熊火焰之中。誰也不知火勢為何會突然失控,甚至綿延到了陛下的寢殿;誰也不知六公主為何會被困在寢殿裏無法逃生,差一點命喪火場。

“火不是我放的。”和瑾不自覺捏緊衣袖,聲音有些艱澀。

陛下看了她一眼,擡起手輕輕撫著她的臉頰,柔聲安慰:“朕知道,你沒有那麽傻。”

和瑾望著那雙深沈的眼眸,紛亂如麻的心緒似是得到一點撫慰。

“小瑾,你可明白,不論我們走到哪裏都有無數雙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來意不善,但凡我們有一絲松懈就會被抓到空子置之死地。作為皇家人,你不該太懈怠自己的警覺,更不該將信任托付給一個來歷不明的人。”

陛下意有多指,和瑾全都明白。有人縱火弒君,偏又有人無端消失,他碰上的麻煩當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知此刻是否仍在天羅疆域之內?

“是誰在沁春園縱火,皇兄可有頭緒?”她試探地問道。

陛下擡起眼來看她,臉上浮起一股不知名的笑容來,帶著難以名狀的模糊笑意慢慢道:“想殺朕的人多得是,朕自有耐心慢慢與他們周旋。只是你啊,小瑾,朕有時實在分不出精力照顧到你,你莫再讓朕為你操心。”

和瑾垂下眼簾,額發順著臉頰滑落:“是……”

陛下嘆了口氣,問她:“你是不是覺得朕一心想把你推給暮成雪?”他看著和瑾,目光柔軟下來,“朕只是覺得累了,女大當嫁,終有一日你必要走出宮門嫁為人婦,朕不可能為你遮風擋雨一輩子。所以幫你擇一良婿才是朕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你可明白?”

見和瑾不發一語,他伸手撩起她肩頭垂落的烏絲,握在手心裏細細地把玩,溫言道:“西境雖然山高水遠,但地處富裕,你到得那邊自可不必擔心日子太苦。更何況,西境毗鄰奉陽,朕早已打算等盛青與柳絮成婚後便將他調往奉陽,他日你若覺得無聊,還有柳絮作陪。你與柳絮盛青自小相識,南王叔亦是可親的長輩,不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受委屈。”

他慢慢地一字一字道來,聲音沈穩柔和,緩緩流淌在寧靜的夜裏,如一位和藹的父親。“小瑾。”伸手在和瑾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陛下微笑著凝住她問道,“大哥為你想的周不周全?”

和瑾確實沒想到陛下竟考慮了這麽多,那一聲大哥誠摯之極,令她幾乎落下淚來,一時間竟有些懵懂。她擡起頭看著兄長深沈的雙目,想說點什麽,雙唇微抿片刻,卻最終什麽都說不出口。

“好了,朕知道你心下很亂,今日就不多說了,你回去想一想。夜裏涼,記得多添件衣服。”說著,陛下喚了高公公帶來一件長裘披在和瑾身上。

和瑾依言起身告退,在走出朝陽宮大門時忽然站住,轉過身問道:“皇兄,可有同去沁春園卻沒有歸來的人,他們如何處之了?”

陛下遺憾地笑了一下道:“約莫都已葬身火海了吧。”

她有些難過得垂下頭,向陛下欠了欠身離開朝陽宮。今夜月華如練,白銀般的光芒灑在大地上,清清涼涼的漫起一絲涼意。和瑾裹緊肩頭的長裘,雖已是初夏時分,到得夜裏依然有些微涼。她堅持不要任何人護送,獨自一人走在深宮長廊裏,夜燈引路,明月為伴。

身後的朝陽宮逐漸淹沒在郁郁蔥蔥的花林之中,那華麗的琉璃磚瓦在夜色中散發出溫暖的光暈,於清涼的白夜裏猶如一盞朦朧的明燈,溫暖如昔,卻觸之不及。

和瑾遙遙望著朝陽宮,目中的紛亂與憂郁漸漸冷去,她掉轉方向,卻是向著另一座宮闕悄然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不好意思各位,又斷更了一年多……給大家道歉。

也許第一篇文總會伴隨各種現實的磨難。去年停更的時候其實有存下許多存稿,一心抱著不然就存完再發的心情,硬盤單機堅持了下去,沒想到年末之後換了新的電腦,存稿找不到了……某菲打擊甚深,就好像遇到了最終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自此一蹶不振,再也沒有動筆。一晃又是半年,時間過得很快,那個沒圓滿的念想卻一直壓在心上,強迫癥覆發回頭想要提筆卻又發現拾不起來了。第二次打擊。

最後選擇了用一篇相關聯卻又沒什麽關系的新文試圖找回當初的感覺,實話說,進展不很順利,總覺得缺了一些東西始終無法順利地找回來,心情也較為浮躁。那篇文第一輪申榜以後某菲就知趣地停止在乎數據了,也多虧了小羽姑娘一路支持,給了我一個安靜地尋找初心,卻又不致太過孤單的環境。

即日起我會努力恢覆更新。這一年告訴了我一件事,想做的事真的不能等,總以為今後再做也許會更好,但現實是現在不做,今後就沒有今後……

☆、靈女的詛咒

幽芷蘭的香氣自熏爐裏裊裊升起,繞著琳瑯滿目的珠玉和薄如透紗的簾幕散發著陣陣奇異的幽香,露妃側臥在貴妃椅上閉目養神,侍女正畢恭畢敬伏跪在地,托起她白皙纖柔的手掌輕描蔻丹。

她悠悠醒轉,目光落在已描畫完成的指尖上,盛放的海棠花瓣紅艷如血,仿佛再落一筆就要滴出血來。含情的美目溫柔地漾起笑意,她輕輕開口喃道:“今夜,有貴客來。”

這時,嬤嬤撩起紗簾匆匆進來,低頭俯身上前稟道:“娘娘,六公主求見。”

露妃欣賞著自己紅艷的手指,那雙奇異的三色之瞳裏浮動著莫名的喜悅,她輕撩裙擺下榻,猶如等待多時的初戀少女般欣喜,微扶雲鬢,眉眼撩人,嫣然笑道:“快快有請。”

和瑾從未想過自己幸會有一日主動登門拜訪雀翎宮。在她的臆想之中,那個女人住的地方一定堆滿了各種匪夷所思、奇奇怪怪的東西,至於怎麽個奇怪法,她卻又想象不出來,而現實卻又令她產生另一種程度的不適感。

露妃的寢殿出乎意料的普通,奢華的擺設,華美的帷簾,精致的雕欄,如任何一個得寵的妃子那般虛華又普通。她雖然是一個怪人,但寢殿卻極力保持著一個普通女子的常態,以便她心愛的男人肯為她駐足。

至於品味,和瑾覺得她已經盡力了。

“不知公主大駕光臨,有何要事?”身後驀地響起一個女子妍妍的笑聲,和瑾回過神,便見露妃肩頭披著一件輕袍意態慵懶地自內室款款而出,倦怠的眉眼之間卻有一股揮不去的動人風情。她似是剛從睡夢中醒來,但未解的雲鬢卻又表示她並未就寢,好似正待誰的到來。

和瑾並不覺得露妃等的人會是自己,只怕她此刻定然很是失望:“深夜打擾,還望娘娘恕罪。”

露妃請她在大殿中落座,聞言挑起眉梢,似有些吃驚:“都是一家人,公主何需如此客氣。昔日我多次邀請公主前來做客,公主都不便前來,當真遺憾得緊。今日公主親自登門,我高興還來不及。”

和瑾凝著那雙溫柔的桃花眼,心下五味雜陳。露妃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可惜皇兄身邊最不缺美人,她的美在無人欣賞的深宮裏受到冷落,不知是否因此緣由,和瑾總覺得她對自己有一種莫名的敵意。

然而陛下對她的冷落只怕並不僅僅因為厭倦,更多的怕是別的原因。“宮裏有一些不盡不實的傳聞,還請娘娘寬恕……據聞娘娘入宮之前曾經是靈社神女,靈力高強,甚至可以通曉古今,能知過去未來……可確有此事?”

她一貫直來直往,也不屑於客套,便就這麽問了。露妃肯承認自會承認,不肯承認,那憑她舌燦蓮花也於事無補。

果然,露妃聽她如此直白的發問也是怔了一怔,那雙奇異的眼瞳靜靜地凝視著她,仿佛看到她心底去,要將她整個人都看透。和瑾在那雙眼睛的註視下感到一陣窒息,驀地腦海中閃過一幅畫面……曾經,曾經有一雙金色眼瞳自她視線中一晃而過,那一瞬間的心悸與此刻相差無幾,都是令人寒毛倒豎。

“不知公主想知道什麽?”露妃悠然問。

她竟然承認了。和瑾發覺手心裏已冒出絲絲的冷汗,她不自覺捏緊了掌心,心中恍惚閃過一個念頭,一旦當真問出口便不能再回頭。可是她想知道真相,她已經不想再裝聾作啞,權聽別人如何揣測、如何歪解,如何口口聲聲道“這都是為了你好”。

“我想知道……”她緊緊攥著手心,竭力控制自己的聲音不會發抖,“……十六年前在沁春園究竟發生了什麽?”

露妃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好像她的疑問早已在她眼中。她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喃喃地說道:“十六年前的沁春園,正是公主殿下誕生的地方。昔時昔日,舊人舊物,早已在大火中付之一炬。雖然很遺憾,但卻是天意難違,公主何需掛懷於心,徒增煩惱。”

天意難違?和瑾不明白露妃意有何指,但她聽出露妃並不想告訴她。這個女人明知她為此事而來,卻偏偏等她問出了口再委婉地告訴她,別再問了,我不能說……登時一股火氣上湧,她也顧不得禮數,猛得站起身厲聲質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天意難違?難道我的母妃是非死不可嗎?”

難道她死於叛軍刀下是不可避免的命數?天意有何必要白白犧牲一個弱女子的性命?

露妃看向她的眼神帶著憐憫,她沒有呵斥和瑾的無禮,面對質問,她卻道起了另一個話題:“公主以為,身為女人一生的最高峰是什麽?”

和瑾心有怒火,然而露妃不急不緩的態度卻又令她冷靜地看到自己的失態,她不能在這個女人面前被打敗,更不能讓她有機可趁。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對露妃的發問卻又委實摸不著頭腦:“登上皇後之位?”

露妃讚許地點點頭,又問:“那公主可知,普天之下,又有何人有資格問鼎後位?”

和瑾秀眉微蹙,不知眼前這個女子意欲何為:“賢良淑德的名門閨秀,深得百官愛戴的名門望族之女。”

反正不是你這樣的女人……不知是否聽出了和瑾話裏的諷刺,露妃唇角的笑容劃過一絲冷意,她斂目正襟危坐,神情忽然變得嚴肅:“公主此言既對也不全對。為何陛下需要名門望族之女當他的皇後?”

“因為他需仰賴重臣的扶持穩固江山。”和瑾小心措辭,謹慎地盯著露妃。

“既是說,他需要汲取力量為自身所用。”

和瑾不置可否,但這句話從露妃口中說出,總覺得有一些變味。露妃的笑意之中染上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她壓低了聲音,那雙異色瞳仁裏流動著詭譎但又令人心醉的光芒:“如果百官之力已不能滿足皇室所需,甚至……”她有意一頓,凝視著和瑾,“連‘人’的力量也不能滿足了呢?”

和瑾楞了一楞才明白過來她話中深意,頓時感到一股寒意爬上脊梁,那雙三色瞳仁的視線讓她全身發怵,她畏而生怒,喝道:“荒謬!你身為皇妃豈可在宮中宣揚巫邪之談?”

她話一出口才覺沒有底氣,露妃本就不是正道中人,她雖以夏家千金的身份進入後宮,但誰都知道,陛下之所以對她感興趣,還不是因為靈女的身份?而和瑾自己深夜來訪,也正是因為如此。

她怎麽會腦子一熱跑來找這個怪女人……簡直可笑。和瑾既懊又惱,料想露妃根本不會告訴她真相,也許這個妖女根本就是誆她,哪裏會有人類能看到什麽過去未來?她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也是傻了。

“娘娘,是我唐突打擾了你。今後我不會再來叨擾你養胎,告辭。”她生硬地撂下這句話,轉身就走,連一刻都不想多做停留。

“慢著。”露妃冰冷的聲音在身後喝起,和瑾頓下腳步,心道如果她不肯放她走,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然而露妃接下去的話卻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令她自腳底產生的寒意瞬間襲卷全身,幾乎無法動彈。

“公主難道不知你的生母甄玉棠來自赫赫有名的‘甄一門’,乃甄氏一族嫡系傳人。她通曉古今,身懷異術,甚至擁有能夠左右中原大陸命局的力量。”身後優雅的腳步聲伴隨著輕笑款款移來,在和瑾耳中聽來卻如同一只惡鬼帶著生殺予奪的愉悅逼近,生生攫住了她,“甄玉棠可不是賢良淑德的名門閨秀,更不是百官愛戴的名門望族之女。甄氏一族早有傳言世世代代都含有非人的血脈,她作為血統純正的嫡女,又豈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和瑾想讓她閉嘴不要再說下去,方才她想要知道真相的時候這個女人閉口不談,現在她不想知道了,她卻報覆似的滿含惡意地強塞給她——“你的母妃甚至不算一個完整的‘人’。”女子在她耳邊咯咯笑道,爬上她肩膀的纖白手指上妖冶的海棠花觸目驚心,猶如一場噩夢。

“公主,你也是。”

呼吸為之一滯,和瑾反手向後一推,想要掙脫惡鬼的禁錮,不料掌至半空卻被生生截住。露妃纖長的手指扣住她脈門,她竟然沒有躲開!

和瑾驚駭至極,她從來不曾聽說,露妃竟然會武功。

不,如果她當真知曉過去未來,是早以讀出她的內心因而先發制人?不論是哪一種都令人膽寒。

“你、你處心積慮想登上皇後之位,究竟想要什麽?”

露妃死死扣著她的手腕,聽到這話卻似乎感到好笑,她柔柔地笑道:“我想要的,不過是一個女人想要的,別無其他。”

三色的瞳孔裏散發著熠熠的寒光,如一柄刀刃,鋒芒畢露:“只不過比起一般的女子,我比她們多要了一點。”露妃嫣然地笑,“地位,財富,美貌,孩子,權力……我只是希望我愛的男人離不開我,不論他心在哪裏,能站在他身邊的女人只有我一個;不論他如何看待我,能陪伴他終生大業的女人,也只有我一個。”

她說得很坦然,坦然到讓和瑾感到害怕。

“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對你來說都是囊中之物,後宮大權早就在你手中,皇後之位形同虛設,你又何必逼他?”

露妃的表情忽然淡了下來,那雙異瞳裏的光彩隱隱透出惋惜,甚至有點寂寞:“公主說的不錯,我什麽都得到了,皇後之位也早晚是我的。可是……”她喃喃地道,“我最想要的東西卻沒有。皇後之位並不僅僅是一個名分,讓他心甘情願封後的,是他真心愛的女人。這種痛苦,公主也當理解才是。”

和瑾啞口無言。自皇後過世以後,陛下廣納後宮,他一向如此風流,並沒有什麽不妥,最多不過落得人後一句閑話。然而皇後之位空懸至今,百官只當他定不下性,不願再有哪個女人名正言順來管束他……即便和瑾與他朝夕相處十六年,所知內情也不過是認為他在權衡百官的勢力,尚未擇優而選。

然而露妃卻一語道破連和瑾都沒有察覺的事。皇後過世數年,她並非望族之女,又無子嗣留存,身死而魂消,宮中新人換舊人,便再沒有人提起過她。露妃卻如親眼所見一般刻骨銘心,她……她當真能看到過去未來?

“公主執意想要知道真相,與其問我,不如直接去問當事人,對公主而言也許更容易接納。”她目中流轉,方才剎那間的黯然好似浮光虛影,慢慢松開了和瑾的手,“我言盡於此,其餘不便多說,公主自便吧。”

和瑾怔怔地退開了兩步,她有一些恍惚,露妃的話裏藏了太多的玄機,讓她一時不知該先理哪一頭。露妃不肯多言,卻又偏偏透露出她什麽都知道的態度來,如果不是她有意要拿和瑾取樂,那就是有人要她閉嘴。

能命令她,也讓她甘願受命三緘其口的人,只有一個。

和瑾只覺得仿佛突然置身在冰窖中,她終於看清了那團將她牢牢困住的迷霧究竟是何人所為。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她已經對他言聽計從,為什麽還要一步步設局將她套在裏面?

他害怕她知道真相?可她知道了真相,又能怎麽樣?她能有什麽真相會動搖到他的利益?一面溫柔可親處處為她著想,一面又這麽……

“這麽殘酷無情。”

和瑾猛得擡起頭,露妃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異色的瞳仁裏充斥著憐憫的光:“公主即日就要大婚,離宮之後只怕沒有多少機會再回宮。有些事又何必耿耿於懷?真相這種東西無非是一些陳年舊事,於今又有何幹系?你若真心待一個人,就不要想知道得太多。知道得多了,只會令你失望,令你痛苦,令你發狂,令人恨得……想殺人。”

仿佛一刀斬在了她最敏感的神經上,她忽然駭得全身戰栗,猶如兩年前那場被血水沖刷的雨夜……

不要太信任他。

那個聰慧而苦命的女子曾在生命盡頭為她留下一句勸告,可是她卻刻意將它遺忘了。那件事成了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隱秘,他們默契地自此避而不談,她甚至覺得自己是犧牲自己而保全他的功臣……多麽可笑。

忽然一只尖銳的指尖觸上她的眉間,和瑾下意識揮手避開,狼狽地按住早已消失的傷痕。不料面前女子竟無設防,在她一推之下猛然向後跌去。“啊——”露妃一聲慘叫,摔倒在地,她驚慌地按住小腹,臉色煞白。

突來的變故讓和瑾嚇得失了魂,她下意識向後退去,卻被露妃一把擒住了手腕:“你若傷到我的孩子,我就讓你下地獄!”

喑啞的嘶吼聲猶如來自地府惡鬼,三色異瞳裏驟然冒出兇狠的精光,滴血般惡毒。和瑾頓時嚇壞了,她掙紮著想要擺脫露妃的鉗制,然而那只柔柔弱弱的手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竟鉗住她的手腕紋絲不動,仿佛要生生將她的手骨捏碎!

“妖怪……妖怪!”和瑾失聲驚呼了起來。

那女子淒慘地笑了起來,惡毒的汁液仿佛隨著她的笑意流淌而出,沾骨既噬:“哈哈,妖怪……?是,人人都這麽說我,但你沒資格!你一個人的命運牽動著整個中原大陸,招致中原大陸千年禍劫,連天上城都束手無策!……你貽害千年而不自知,因你而死的人何止千千萬,你本不該存在這世上,甄玉棠早該一刀殺了你!……”

“放開我——!”和瑾撕心裂肺地喊道,內殿之中已有人聞聲趕來,她驚駭至極,露妃臉上逐現痛苦之色,鉗住她手腕的力道漸松,便被她掙了開去。

“娘娘,娘娘……”嬤嬤已當頭沖了過來,和瑾顧不得眾人驚慌失措的喊聲,踉踉蹌蹌地轉身就逃。她一頭栽進黑夜裏,沒命似的往前跑。道路兩邊的林木仿佛忽然化身索命的判官,張牙舞爪向伸出幹枯的骨爪,露妃惡毒的臉龐浮在空中,不論她怎麽甩都甩之不去。不知何時宮燈已經漸漸消失在身後,她困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看不見光亮,尋不到出路,黑暗猶如一張致命的大網將她籠罩住,絲絲縷縷都淬著毒液……

——妖怪?人人都這麽說我,但你沒有資格!

——你貽害千年!

——甄玉棠早該一刀殺了你!

——你若傷到我的孩子,我讓你下地獄!

句句鉆心,字字蝕骨。和瑾捂住耳朵堵住源源不斷自耳邊翻騰的詛咒,聲嘶力竭地嚎叫起來。淒涼的慘叫回蕩在空蕩蕩的夜裏,恍如被投進一口沒有底的黑洞之中。哭喊聲驚起一片鳥獸蟲鳴之聲大作,然而聲音一旦止息,這份窒息般的寂靜卻讓人更覺寒意入骨……

一雙腳邁入了和瑾低垂的視野。

“公主,你怎麽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和瑾訥訥地擡起頭,恍惚地看過去。她知道自己認得這張臉,認得這個人,然而神經卻已經麻木,不知眼前此人究竟是人是鬼。

“……衛……冕……”她的臉色可怕極了,衛隊長提著宮燈乍一瞧見,當如撞鬼般心顫了一下。

他忙過去將和瑾扶起來,觸及她手臂竟全然綿軟無力,被強硬地拉起的身子卻又定定地立在那裏,魂不知何處。淚珠順著兩頰滾滾而下,在蒼白的月色中那麽淒涼。她沒有哭,也沒有再說話,只一雙眼睛訥訥地望著他,兩汪水潭之中含著無盡的委屈和驚恐,卻始終在外人面前堅忍著不願決堤。

衛冕心中一痛,伸手過去,卻又覺有失禮數,半晌,終是探手撫上她肩背,將她輕輕帶進自己懷裏。

烏雲散去,皎月當空,他輕拍著少女的背脊無聲安慰,不敢逾越甚多,又不敢輕言放手。只是對著那皓皓長空,沈重地嘆了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因為找回了當初的存稿,所以目前會維持日更。祈禱後期續寫的風格與當初不要差別太大,終於能體會失散多年的孩子回家後,完全不認識的心情了QAQ

☆、唯一的當事人

衛隊長撥開花叢,確定沒有被人發現後才悄悄潛進了禦花園的密叢裏。這裏時常會被一些偷情的宮女和侍衛當作幽會聖地,當然偶爾也會有其他不速之客。

和瑾抱膝躲在花叢之中,她身形嬌小,那半人高的月季將她的身形擋得嚴嚴實實。以往衛隊長夜巡時曾多次發現她躲在裏面,偶爾心情不錯就壯著膽子把她拎出來,但更多的則是心照不宣的沈默。

今日依稀與往日好像沒有什麽分別,只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少女蜷縮在花林之中,她的身體看上去更單薄、更瘦弱了……唉,這哪裏是一個即將大婚的天之驕女該有的樣子?

“公主,卑職方才去雀翎宮打探了一遍,露妃娘娘沒有大礙,公主放心吧。”他柔聲說,生怕聲音再大一點都會驚嚇到她。

和瑾懵懂地點了點頭,仍然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情。她還沒有從夢靨裏醒過來,露妃歇斯底裏的恫嚇像在她腦中紮了根,一遍一遍回蕩在耳際,她惡毒的容顏,異色的眼瞳,妖冶的紅唇……和瑾想要伸手拭去額上的冷汗,卻發現自己的手正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連握都握不住。

衛冕臉色變了,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溫度毫無阻隔地傳遞過去,她像瀕死之際突然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地抓住了他,修剪圓潤的蔻丹扣住他的皮肉,仍然沁出了絲絲血色。

衛冕皺了皺眉,柔聲安撫她,問:“究竟出了什麽事,公主遇到了什麽?如果是雀翎宮的誤會,露妃娘娘鳳體安康,陛下想來不會責怪你的……”

和瑾搖搖頭,像在反駁他的話,又像在努力將自己腦中的幻念甩掉,呼吸急促地喘著氣。衛冕只好不再說話,一再重覆著輕拍她的背脊,為她順氣。

四周只有蟲鳴之聲,此起彼伏的更顯寂寥,然而聽得多了,卻又覺得似乎胸中一口郁結慢慢地就化在了這蟲鳴裏。片刻之後,和瑾終於緩過氣,也鎮定了下來。她擡起蒼白的臉,像終於認出了衛隊長一樣,目中有些怔忪:“衛冕……”

衛隊長忙道:“卑職在。”

和瑾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氣若游絲問他:“你告訴我,當年是你親手把我從沁春園裏帶回來的嗎?”

衛隊長怔了一怔,不知為何突然提到此事。思及和瑾方從沁春園回來,又聞沁春園再次覆滅在火災之中,而那縱火弒君的罪犯還未繩之於法,也許因此觸到了和瑾的傷心事,便拍拍她的手背勸道:“都過去了,公主,不要再想了。”

和瑾猛得抓住他的手:“回答我!”

衛隊長著實吃了一驚,和瑾目中灼灼生焰,並不是玩笑,也非委屈,便只好頜首應道:“是,是卑職親自將你帶回宮中,一路上均無假他人之手。”

“那……”和瑾又問,“其他人呢?其他人現在都還在嗎?”

衛隊長不知她問的是誰,十六年前沁春園慘劇無一人生還:“原本在沁春園裏的人都死了,我隨軍的那一支部隊早已經解散,分編到各地各部,而當時領軍的將軍因為一次馴馬事件不幸身亡……”

他慢慢回憶,突地感到一絲不適感。

“那就是說,他們都不在宮裏了。”和瑾喃喃。

衛隊長瞧著和瑾發楞的雙目,心底漸漸升起一絲異樣,但他還是糾正了和瑾的話:“他們都不在京都了。”

和瑾點了點頭:“只有你了……”

露妃所說的當事人,正是衛冕。當年沁春園裏幸存下來,如今仍然在和瑾身邊的,只有衛冕。

“公主……”衛冕感到一絲不安。

和瑾鄭重地問他:“告訴我,我的母妃是怎麽死的?”

衛冕倒吸了一口氣,果然……她果然是因為這件事而神魂失措,但是唯獨這件事他不能說,死也不能說。

“公主殿下,你很累了,卑職送你回清和殿歇息吧。”

“不!”和瑾猛抓住他的手臂,頭搖得堅決,她的目中有淚意,然而在月色之下卻散發著明烈的光,“告訴我,衛冕。只有你知道我是從哪裏來的,只有你知道我是不是真的不應該被生下來……”

衛冕急了,扶住她的肩膀厲言道:“公主何出此言?雖然玉妃娘娘早逝,但先皇待你如珍寶,陛下也一樣對你寵愛有加,你比任何一個公主,甚至比歡沁兩位公主還要受皇恩寵愛……你、你怎麽會這麽想呢?”他並不是一個能言善辯的人,也沒有那麽彎彎扭扭的心計。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所有人都應該知道的,有時候分得太清楚反而是自尋死路,他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