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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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無論如何抵抗,都逃不過天界一劫。他所接觸的人,所遇到的事,包括他會產生的想法,似乎全部都在那張網的控制之中。到底是命運弄人,還是某種力量刻意為之?為何要如此折磨他,卻不肯給他一個痛快。

“對不起。”他喃喃地說。

成盛青見他無動於衷,心頭失落至極,轉身正要離開卻忽然聽到這一聲輕到幾不可聞的道歉。他回過頭,正好看到少年扭過去的臉隱約似有水花閃過,他停下腳步詫異地看過去,不知為何突然湧上一股負罪感。

即恒是為了他才以身犯陷私闖戰場的,不論他與美濃姬之間的談判有何種結果,這個事實不會改變。他本可以在離開沁春園後自此遠走高飛,繼續在中原大陸上過著自由自在的流浪生涯,可他卻勉強自己回到曾經令他深受痛苦的地方,只是為了救自己一命。

我不是為了天羅,也不是為了天下太平……他的目的很明確,也一向都如此明確。只在乎他所在乎的,對其餘有著近乎冷酷的漠然。

成盛青時常笑稱他是一頭冷血的野獸,少年聽聞只是皺著眉頭斜睨他,不會反駁,卻也不會如往常那樣沒心沒肺地笑。那時候的他看上去真的有那麽一點難過,所以開過幾次玩笑以後成盛青就自覺將這句話納入即恒的雷區裏。

這個他從窮鄉僻壤裏拐回來的少年,待人處事隨心所欲,忽冷忽熱還喜怒無常。成盛青覺得就算哪一天自己不小心戰死沙場了,這家夥也只會默默地離開吧,連眼淚都不會流一滴。卻不曾想過別人對他的好,他竟全都記在心裏,並會在離去之時以湧泉相報。

一個無情的多情之人,他的孤獨與落寞不會與人分享,也無需讓人察覺。

燭芯在沈默中爆出小小的火花,將囚室裏的影子驚起一片惶然。成盛青冷靜下來,頓生愧疚,他張了張口卻又覺喉間堵塞,不知該如何開口。

“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我說了也沒有意義。”即恒背朝著他,忽然輕聲開口道。

成盛青楞了一楞,連忙道:“怎麽會沒有意義?不論你有什麽樣的過去,朋友之間如果連這一點都要刻意去隱瞞,那又何談信任?”

如果說一開始成盛青收留即恒僅僅是出於一種獵奇似的心理,因為他知道這個少年身上懷著重大的秘密,而這份秘密會給他索然無趣的人生帶來不一樣的樂趣;然而現在,他依然很想知道即恒的秘密,非常想,無比想,可心境卻已全然不同。

“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麽?”成盛青目不轉睛地看著被玄鐵捆縛全身的少年,鄭重而忐忑地問。

少年沈默了片刻,喃喃地道:“這說來……話太長……”

成盛青穩住氣,堅定地表示:“我不介意,哪怕你說到天亮我也願意聽。”

囚室裏有過一片短暫的寧靜,成盛青幾乎屏住了呼吸。少年轉過臉,他本以為他臉上會有未幹的水,但意外的是並沒有,他看向成盛青的眼睛裏波瀾不興,烏洞洞的就像兩只無窮無底的黑洞。

在落到如今這個境地,即恒依然很冷靜,甚至沒有一丁點的懼意與無措。他深冷的目光落在成盛青身上,令成盛青驀地憶起郊西戰場上嗜血的戰鬼。耀眼的金色瞳仁,鋒利森寒的尖利獠牙,似人非人,似獸非獸,他只記得當那只獸立於戰場之中,所有的人都不自禁地感到戰栗,從那個人身上散發出的殺戾之氣仿佛有形般扼住了咽喉,令人呼吸不能。那一幕幕畫面猛得劃過成盛青的腦海,竟不覺有些後怕。

若非援軍攜數名修巫之士及時趕到,一齊布陣力壓,配合弓箭手萬箭齊發射傷了白虎,將他甩下戰騎捆縛在陣中,恐怕他們都將命斷郊西。即便如此,為了捕獲他,天羅依舊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那場駭人聽聞的戰爭,簡直就像陛下口中的上古軼事。

傳說裏以一敵百令人聞風喪膽的上古戰神,在即恒口中道出時卻是極其平淡的,平淡得就像講述一支湮沒在歷史塵埃裏的任何一支族落。

在如今的西國更往西的地方,有一座山谷叫做落英谷。落英谷是神明去往天上城的必經之路,也是天地極正之氣的凝聚之地。落英谷之外方圓幾裏內均長滿奇珍異草,山川水流受極正之氣影響亦與平常景色大有不同。然而在這個普通人類無法生存的地方,卻生活著一支游牧民族,他們隨水源而居,以打獵為生,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中原大陸響起了第一聲交戰的嘶喊,神明建起天上城棄世飛升,任憑這個大陸滿目瘡痍。人類的戰爭破壞了大陸本身的地脈走向,落英谷的水源日漸斷絕,河鹿一族為了生計終於走出這片世外桃源,邁入人界是非場。

仿佛因此開啟了命盤的轉動,踏入中原大陸的河鹿一族很快就卷入了人類的爭鬥中,並在一次次戰爭裏展現出所向披靡的力量。人類對其又敬又畏,奉之為戰神,尊其為上賓。

然而自第一代族長就制定下來的鐵律不斷將登門之客拒在門外,一不得與外族通婚,二不得與外族邦交。河鹿世代恪守族規,與列國之間僅保持基本的利益相助關系,絕不會有更多親近之交,因此久而久之中原大陸的格局在幾王相爭之外,又多出了一個獨立的強敵。

人類在嘗試與河鹿一族合作之時,也在忌憚著這支僅有百人卻能敵任何一國兵力的怪物。妒生恨,畏生惡,幾王心照不宣暫停征戰,暗地裏卻勾結起來舉兵圍攻河鹿部族。這一打就又斷斷續續打了幾十年,打得中原大陸滿目瘡痍,百姓民不聊生。每一日哀念與哭訴的聲音傳到天上城,都令那些冷酷的神明亦為之動容。

終於有人請出了避世隱居的靈者高人,同樣繼承了強大的神之血,擁有能夠看到過去未來的駭人力量,以甄為名,是為甄一門。

甄一門在神明退居天上城以後主動請纓擔任人界與天上城的媒介,神明忌憚於甄家手中的天書之力,便應允若非足以毀滅中原大陸的災厄,不得幹擾神明的清靜。中原大陸既已交給了人類,世事沈浮也不再由外人插手,身為半神的甄一門亦是如此。而今甄家家主不忍蒼生再遭受苦難,帶領族人將人類的意願傳達給了天上城的王。

將河鹿逐出“人之卷”,逐出中原大陸,讓其永無安生之所,如幽靈般在邊緣徘徊,與妖魔共存……這是幾王與甄家共同商討的結果,代表了整個中原大陸人類的心聲。

天帝應允了這個懇求,遂將河鹿之名自“人之卷”中抹去。

一夕之間,曾經將中原大陸自戰火中解救出來的救世主變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而中原大陸也迎來了新的救世主。幾王與甄一門定下約定,每一任君主都將有機會迎娶甄家的繼承人作為後宮之主,共同主宰中原大陸,甄家因此飛黃騰達。

然而當所有人都在暗喜這場戰爭的勝利時,甄一門的家主卻選擇了退隱,並在留下一句話後與世長辭。

——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

甄式繼承人在得知家主歸元以後立時下令舉家退出中原大陸,重又回到深林之中歸隱。不出幾年,幾王盟約破裂,中原大陸再一次被戰火吞沒。而甄一門明智的抉擇使他們避免了滅族之災,步河鹿的後塵。

之後每每思及此事,甄式一族均感到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人類的欲望永無止境,而擁有非人力量的異族,又如何能安身其中,共享榮華?

只是誰都沒有料到,失去了“人之卷”的束縛,竟無形中延長了河鹿的壽命,他們在逃亡與流浪中越來越長壽,也越來越健壯,並且從未有一天放棄過奪回自己的東西。他們的力量在失去立足之地後反而愈發強大,而他們的憎恨也流淌在血液中代代相傳下去,這份恨激發出的力量,就連天上城也無法忽視起來。

不僅是人類,這一回,連天帝都感到了一絲擔憂。

☆、。

“挑起紛爭的導火索是一盤棋。”

成盛青屏息凝聽如此匪夷所思的上古記事,只覺得自己仿佛在聽一個很古老的傳說般不真實。也許是因為即恒在敘述這些事的時候太過平靜,以致成盛青一度懷疑他是否在敷衍他。

然而那些活生生又血淋淋的爭亂又是那麽真實而殘酷,對比起今日的中原大陸,仍有過之而無不及。這片大陸的歷史就似一個無盡的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一切爭亂與太平都在不斷的交錯中沖刷著戰死亡靈的鮮血。

然而戰爭的意義又究竟是為了什麽?

“為何?”他慢慢吸了口氣,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艱澀。

這是即恒家族的殞滅秘聞,即便是最完整的史書也不會記錄的歷史塵埃,盡管少年始終保持著旁觀者的冷靜,但不知從何時起他悄悄闔上了眼睛,成盛青無法從那雙闔閉的雙目上看到他眼底的情緒。

他絕不會在人前暴露自己的軟弱,就算對方是成盛青。

蒼白的唇上落下一道淺淡的齒痕,如果不是無意間瞥見,成盛青恐怕永遠無法確定即恒此刻的心情。

“河鹿的族訓裏勒令不得與外族結交,但既已踏入中原大陸,想要在中原大陸上立足又如何能夠不去結識外族?當時河鹿推選出了新的首領,他與某一位年輕的王偶有私交。曾有另一國國主邀請他一起吞並這個彈丸小國,被他一口回絕。這件事傳到了王的耳中,王親自前來拜謝,當著整個河鹿族人的面行了大禮,從那以後他就成了河鹿一族第一個結交的外邦。正值多事之秋,河鹿並不願公開與任何一國和談,但礙於王的盛情不好當面拒絕,這件事便被默許了下來。因為這個契機,其他各國得知後都感到很不安,他們不約而同放下戰事宣布了短暫的和解。”

在戰亂的時期,河鹿的出現打破了中原大陸雜亂無章的領土爭奪,這支僅有百人的族落卻在一夕之間成了左右中原大陸格局的神。能拉攏到神的助戰,無疑意味著壓倒性的勝利。

然而沒有得到神助的各王會就此善罷甘休嗎……人類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有時候的不擇手段當真讓人瞠目。

安寧並沒有持續多長時間。河鹿雖與其中一國達成了某種結交的默契,但仍然沒有在實質上與某一國締結盟約。很快,未完的戰爭又接著打響,而這段短暫的寧和恍若只是一段時間的停滯。

“吞並小國的邀請函依然隔三差五會送到族長手中,但不論對方開出多麽誘人的條件,河鹿始終不為所動。不論以何種形式,既已是結交的朋友又怎能為了利益去背叛?因此,當王再次以感謝之名邀請河鹿前去做客時,那個新上任的年輕族長被自負蒙蔽了雙眼,卻不料赴的竟是一場鴻門宴。”

說到這裏的時候即恒嘆了口氣陷入沈默,他睜開眼望著牢窗外狹小的天空一角,幽深無波的眼底浮上一層少見的悲傷的情緒。

“那個王太過弱小,受人劫持,因此擺下鴻門宴請君入甕?”成盛青已然能猜到當時的腥風血雨。而轉過轉過彎來,更覺遍體一陣發寒。

一個弱小的國度憑借著強大異族的威望而在中原大陸上茍延殘喘,如果他與這個靠山之間的情誼已盡呢?如果這個靠山一旦消失呢?……如果能借他的手,讓這個靠山消失呢?

各國之間的爭鬥手段從來不只有明對明的戰場對決,往往最終取得關鍵性轉折的都是見不得光的陰謀詭計。一石三鳥的美餐,何樂不為。

成盛青凝視著少年沈默的側顏,忽然有一個猜想掠過腦海,他細細端詳著少年的神色,試探地問:“……那個族長,是你的什麽人?”

即恒聽到後眉間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盡管他很快就恢覆如常,但那一瞬間本能的反應仍然暴露了他內心隱忍的痛苦。好半晌,他才收回視線,艱難地回答道:“是我爹。”

成盛青不覺吸了口氣,霎時間有很多想法一齊閃過腦海,他都來不及一一說出口,即恒已經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這一次他沒有再闔上雙眼逃避痛苦,相反,他的眼神中湧起一股不知名的光,映著那雙幽深的眼眸如同深藏著暗火在燃燒。

“那個不遵守祖訓最終招致滅族之災的倒黴族長,就是我爹。”他的目光凝聚在視線前方,仿佛至此開始的每一個細節都如昨日般歷歷在目,“王邀請我爹前去下棋,並立下賭約,如果我爹贏了,他願意自動退位,將領土拱手相讓;若我爹輸了,就要選一名族內最美的女子獻上,與皇室聯姻。我爹當時就怒了,河鹿要領土何用,他贏了也沒有意思。而河鹿不與外族通婚的鐵律整個中原大陸人盡皆知,王卻以這個條件作為賭約,分明就是決裂。”

“所以你爹當場就跟那個王翻臉,才引起之後的大戰?”成盛青覺得自己似乎能把一些線索串連起來了。

然而即恒卻搖了搖頭,幽幽地說:“那一日蘭亭赴約,我爹到了才發現等他的不僅是王,還有各國的國主和各自的精銳兵馬。他孤身一人前來,想要全身而退近乎是不可能的。自負讓他渾然不覺踏入這場鴻門宴,哪知赴宴容易,離席卻難。”

河鹿善戰,善奇門遁甲之術,而棋理與陣法之理亦是萬變不離其宗,因此他並不害怕接受挑戰。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局他卻輸了,而且輸得很徹底。

那盤棋直到今後的無數歲月裏一直深深困擾著他,直到他臨終之時都沒有得解。即恒很不能理解為何那個男人會如此執著於已經成定局的失敗,只因為他太過於追求純粹的力量,而忽視了對手與他不一樣——只要能贏,可以不擇手段。

人類有了一個合理的理由向河鹿挑釁,但與河鹿之間正面的沖突卻僅僅止於擦槍走火、不痛不癢的程度。沒有人會傻到要與河鹿硬碰硬地宣戰,但接二連三的摩擦依舊令矛盾連日裏不斷升級。

終於有一天,王的兵馬踏到了族落門前,要來履行賭約。

歷經七年的血戰才正式拉開帷幕。

“他們想看到的,是河鹿挑起戰爭。河鹿因戰而生,以戰克戰,維持中原大陸的平衡,但從不會主動對某一國發難。因此他們布下了一個精密的局,好將一切黑鍋都推到河鹿身上。”

成盛青從未像此刻這般對政事間的陰謀如此熱衷過,即恒的故事雖然離奇,但不知是否因為受到他情緒的感染,成盛青漸漸能感受到當年中原大陸上的危機四伏,以及一觸即發的冷冽戰意。思及前幾日郊西的詭異戰局,胸膛間湧起一股翻滾的血仿佛在燃燒。

人與異族之間拼盡全力的戰爭,該是何等慘烈的局面。

“為何人類要想盡辦法激怒河鹿,就算河鹿當先挑起戰爭,各國聯手與之對抗也未必就是對手吧?這代價難道不會過於慘重?”他實在行不通當時的各國國主究竟有什麽必勝的把握才會去挑釁戰神。

聽聞成盛青的疑慮,即恒卻是笑了一下,這一聲無力的笑聲裏滿是苦澀,他瞥了一樣成盛青幽幽道:“你忘了這場戰爭裏還有天上城的神。”

“……神?”成盛青訥訥咀嚼著這個飄忽的字,不得其解,“你不是說神明已棄世飛升,不再管中原大陸上的事了嗎?”

即恒嘴角噙著寡淡的笑意,斂起的目光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中原大陸是神開辟的大陸,人類是神親手創造而成的作品,曾是他們的得意之作。神在人類身上傾註了無數心血,甚至於留下自己的血脈,而今變得這般滿目瘡痍,你說如果是你,你會看得下去嗎?”

成盛青似懂非懂,即恒說的對,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對。

“人類才是最接近神明的存在,他們的模樣、性情、本能,還有欲望,都是神明按照自己的樣子塑造而就。既像子女,又似伴侶。神明移居天上城當真只是無法忍受人類的紛爭嗎?錯了,他們只是無法接受這個模樣的自己。因為人類的所有感情與欲望都是他們自己的投影——而擁有一半神之血的河鹿,才是真正被遺棄的那一個。”

擁有一半神之血的河鹿,才是真正被遺棄的那一個……聽到這句話成盛青楞怔了許久,好半晌沒有說話,有一些沒有想通的疑惑也慢慢地清晰了起來。

原來是這樣。

人類鋌而走險激怒河鹿,並不是因為有必勝的把握,也不是抱著必死的決心,而是……做給神明看的。

他忽然想起曾經聽陛下講起過的上古軼事,人類與擁有超凡力量的嗜血部族之間的殘酷戰爭,令中原大陸血流成河,最終感動神明出手將此部族驅逐,換取中原大陸百年和平。

——和平的年月裏不需要戰爭機器,他們是被時代淘汰的犧牲品,因此成了歷史的塵埃。像一群幽靈徘徊在中原大陸的邊緣,永世不得踏入大陸半步。

時代的變遷將多少英雄化作白骨,當時他只是如此感慨,並不曾將這些神怪離奇的怪談當做真實。卻不曾想今時今日,竟會從即恒口中聽到了這個故事最完整的版本,並且是以嗜血怪物的立場來看待,完全又是另一種身臨其境的殘酷。

只是這個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嗎?成盛青多想即恒能夠肯定地告訴他,已經結束了,該流的血已經流完,該拼殺的戰爭也已經停止,就如史書上記載的那樣,換來了百年和平。

然而……

“你以為這事情就結束了?不,到這裏才是開始。”即恒一字字說,每一個字都似從齒縫中擠出,他目光裏的恨意再也無法掩藏,那深深的憎惡令成盛青都不禁感到冷寒。

到之前為止,少年在講述的過程中都刻意用人類與河鹿之名區分,可現在他的話語中已不自覺帶入了“我們”,這個微妙的變化意味著從這裏開始的記憶對他來說是最清晰,最無法冷靜,也是最痛苦的。

因為從這裏開始,就不再是自別人口中聽聞的故事,而是他親身經歷的事實。

而給予他這般黑暗的童年記憶的人,正是成盛青身處的族群——“你們”。

☆、身世,逝去的榮光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千古不變的定理。

即恒並不覺得河鹿的戰敗有什麽可以恨的,盡管他們的敗績並不讓人那麽甘心。可是他恨,他的族人也恨,恨勝者要對敗者斬盡殺絕。

他無法理解人類為什麽不願給他們一條生路,他們已經勝了,他們的願望已經達到。河鹿被逐出了“人之卷”,從今往後再也沒有資格去爭奪中原大陸的所有權。他們已經可以安心地享受戰利品……

可是為什麽?

他無法理解人類對於領土的執著,也無法理解人類對於河鹿的恐懼,更無法理解在恐懼面前,除了退縮,還有一種本能叫做瘋狂。

對於河鹿而言戰敗不過是一次游戲的失敗,而對人類來說戰敗意味著失去一切優待。河鹿無法將一次戰敗看得比天重要,正如人類無法將一次戰敗看得不那麽重要。

也許這就是他們之間矛盾的根源。

可惜追根溯源是史學家的使命,在年幼的即恒眼裏,人類都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瘋子。落到瘋子手裏,他會被抽筋拔骨,生不如死。

漫長的十年逃亡生涯裏無時不刻不伴隨著恐懼與焦灼,河鹿受制於天上城的罪令,不得再興殺戮,而各國的追兵卻集結了最精銳的部隊,誓要斬草除根。

這從始至終都是一場不公平的戰爭。

曾經叱咤風雲的神之子,如今卻遭到神的遺棄,被捆縛雙手,任他們在雷鳴風雨中掙紮求生。

河鹿帶給中原大陸的恐懼,究竟源自於人類,還是源自於神明?

十年。

河鹿戰敗後的十年裏都在亡命天涯,本就元氣大傷,如今更加沒有喘息的機會。他們不過才是百來人的族落,幾番戰亂,流亡顛簸,讓這個本就人數增加緩慢的族落人數銳減,到得即恒開始記事時起,舉目四望不過才幾十人爾。

他是戰後一代最後一個出生的孩子。河鹿被“人之卷”除名的那一天,莫炎情緒失控導致了早產,然而眾望所歸的族長之子卻讓所有的族人睜大了雙眼。

他……實在太像“人類”了。

若非莫炎親生之子,墨殊甚至懷疑有人從中作惡,換掉了他的兒子。在河鹿被逐出“人之卷”的這一天,族長的妻子卻生下了一個與人類無異的繼承者……莫不是天意弄人,就是天意笑人!

即恒的出生並沒有給絕望中的族人帶來絲毫生機,反而加重了那層陰雲濃霧。幸好他的母親是無條件愛他的,他的族人也不會因為如此就將他排斥在外,他們依然會將最後的希望寄托在這一批戰後的孩子身上。這是河鹿一族中憑借血緣而締結的強力紐帶。

然而,十年殘酷的鎮壓在一點一點消耗他們最後的力氣,無數人倒下再也沒站起來。即恒看到與他同齡的孩子閉了眼睛,再也不曾睜開。

七年血戰,十年逃亡。

任憑鋼精鐵打也難以支撐如此持續長久而愈發猛烈的剿殺之勢,終於有人提出向人類歸降。

他們願意與人類結交,願意讓血脈帶入異族的力量。人類只想要他們的力量而已,讓人類得到便是。墨守成規的祖訓在亡族之災面前只會讓他們滅亡得更快,也更徹底。

然而,被異族之血沖淡,被異族文化所同化的部族,還能稱之為部族嗎?

不論是哪一種形式的滅亡,河鹿都已被神明放棄。

七年血戰不曾打壓河鹿的血性,十年煎熬卻磨平了河鹿的棱角。族內分裂為二,自此分崩離析。

沒有人可以打敗河鹿,打敗他們的是他們自己。對神明的敬畏讓他們放棄了生存的家園,對滅族的恐慌讓他們斬斷了最後的堅守。

最終這個曾經憑借著血緣凝聚力固若金湯的族群被一分為二,一支北上歸降,一支東遷奔逃。

即恒隨著父親走上了更為艱難的亡途,尚且年幼的他還不及思考抉擇是否正確,他只知道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一人悄然失去了蹤跡。與追兵的人數此消彼長,在河鹿分裂的那一刻就已註定這場流亡即將走到盡頭。

直到東方邊境,一個晨光初起時最先照耀的山谷裏,河鹿與人類展開了第三次戰爭!

被逼到絕境的河鹿一族終於不再顧及天上城的罪令,大開殺戒。即恒第一次親眼目睹戰爭,目睹血流成河,他只覺得那腥風血雨中似有什麽東西在他心裏燃了一把火,燒得他痛苦難耐,又熱血沸騰。

也許那一刻他終於體會到了人類同樣的心情,面對恐懼時除了退縮,還有一種力量叫做瘋狂。

然而這場戰爭遠遠輪不到他參戰就早早地歇止聲息。一場傾天覆地的天雷轟然壓落,將僅存的河鹿餘孽全數滅殺。

這一次,天上城的神明不再點到為止,而是動了真格。因為他們恍然發覺,河鹿被“人之卷”除名之後,竟然失去了“人之卷”的約束,不再受制於短暫的生老病死,也不再受制於任何生命的限制。

他們真正成了中原大陸最大的威脅,乃至天上城最大的威脅。

——河鹿最終被神明所背叛。

天火滅地對中原大陸造成了難以預計的損失,一時間毀天滅地,生靈塗炭。當神明自這場殘酷至極的廢墟之中看到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子嗣時,終於掩面長嘆,自知罪孽已鑄。

那一場天災殺光了河鹿一族所有女子。失去傳承子嗣的力量,無異於滅族。因而天上城最終下令將殘存的河鹿收押在西境落英谷之中,讓他們在相生相克的玉英巖中茍延殘喘,雖留得一命,卻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

至此,這場襲卷中原大陸每一寸土地、長達近二十年之久的上古之戰,就此落下帷幕。

而那支歸降於人類的河鹿在一代代的異族血脈沖刷之下,逐漸被同化在人類歷史的長河裏……他們曾經懷著相同的信念走上不同的道路,孰不知仍是殊途同歸。

曾經顯赫一時的“上古戰神”被時代所拋棄,被神明所遺棄,以最慘烈的方式殞滅在滾滾塵埃之中,消失在洪荒長流裏。

牢房之外引燃的火把發出一聲清脆的爆竹聲,四周靜得嚇人。

成盛青好半晌都沒有醒覺過來,他的思緒仍然沈浸在那片殘酷的腥風血雨之中,中了魔障似的久久不能掙脫。

即恒的身世實在太驚世駭俗。他早知這小鬼來歷非凡,卻怎麽也想不到竟然非凡到如此地步……他甚至根本不是人類!

“你……你……”他張口結舌,瞪著即恒的雙目幾乎脫眶而出。

即恒用了很大的力氣穩住自己的情緒,他從來沒有如此清晰地回憶過那一段過往,在他意識的深處他根本不想再去回想一點一滴,每一次的碰觸都是一陣抽心的痛苦。當說完最後一個字時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多少年了,他曾經在夢靨裏夢到自己走入魔障、雙手沾滿鮮血的時候瘋狂叫囂著這一切,卻萬萬沒有想到今時今日,他竟能以一個好似旁觀者的口吻,極盡平靜地向一個毫不相關的人敘述。

他深深喘息著,讓自己保持這份平靜。然而面前這個聽故事的人卻比他自己還要不淡定,這讓他有些煩躁:“你既然要聽,我便說了,沒有半句虛言。你這又是什麽表情?”

成盛青聞言一怔,忙收回合不攏的下巴,目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這是真的嗎?”他喃喃地問,“這……”

忽然他想到什麽,神色慢慢恢覆了鎮定,甚至轉為認真的神情盯著即恒:“我有個問題問你,你要如實告訴我!”

即恒被他突然認真的表情嚇了一跳,怔怔地點了點頭。

成盛青神情覆雜地問:“你老實告訴我,你今年……多大了?”

“啊?”即恒楞了一楞,這回輪到他合不攏下巴,好半晌才翻過一個白眼悻悻道,“有意思嗎?”

“有!”成盛青拔高聲音一本正經地回答道,“你叫了我這麽久的‘大哥’,我怕我折壽!”

正氣盎然、氣勢恢宏的一聲質問響徹在空蕩蕩的牢房之內,在兩側冰冷的墻壁上反彈出微不可聞的餘音。即恒凝了他半晌,吐出一句話:“神經病……”

剛罵完,他忽然噗地笑了起來。千算萬算都沒有算到成盛青聽完以後會是這個反應……他本以為至少他會驚恐,會憤怒,會……從此不敢靠近他身邊……可是沒有想到,他卻第一反應關心的仍然是他是他的小弟,在將他從樂津那個窮鄉僻壤的牢房裏帶出來的時候,成盛青就對他說過:今日起你叫我一聲大哥,從今往後大哥我就罩著你。

即恒忍不住心中的笑意,最初只是抿唇忍著,慢慢變成了郎朗的笑聲,清晰地在牢房之中回響。

成盛青略微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也不知自己為何重點會偏移到那個地方,只是如何不這樣,他就無法自那可怖的真相之中抽身而出。背後的冷汗已經浸濕了衣衫,他深深吸了口氣,只覺得口中也滿是寒意,定了定神打量著笑完以後又陷入沈默的少年。

“成盛青,你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忽地,即恒出聲道。

成盛青勾了勾嘴角:“你帶給我那麽多樂趣,我不介意讓你有趣一回。”

即恒唇邊的笑意淡了下去。

“即恒,如今你身負三重大罪,陛下只怕不肯放過你。但是你放心,你是為了我才親赴奇險,為了我才身受重傷,為了我才失手被擒,大哥不會放著你不管!”成盛青斬釘截鐵道,“你且不要慌張,安心在這牢裏養傷,我會來想辦法。”

即恒很想告訴他不必費這個心思,那個男人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放過他的,他只不過是不巧將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送到了他手裏。但見成盛青雙眸之中鄭重的神色,到嘴邊的話便沒有說出口。

“成盛青……”他喃喃地道,“不用為我擔心。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普通人,區區牢獄之災算得了什麽,我自會想辦法脫身,絕不拖累你。”

成盛青眉頭緊蹙,正要說話即恒便打斷他:“你不要輕舉妄動,免得打亂了我的計劃。”

他說這話時雙眸之中沒有絲毫波瀾,那烏漆漆的瞳孔猶如黑洞般深不可測,熟悉又陌生。他不由想起當日郊西戰場那雙金光盛放的瞳仁,竟與眼前這眸子是同一人嗎?

那一日,少年挺身立於白虎之上,如一尊石像般挺拔,他的身影沐浴在刺目的陽光之下,猶如穿越了時光自塵埃中蘇醒的神祇,孤獨的少年王。

有那麽一刻成盛青感到眸中有些微水汽湧起,竟有一絲感動自體內湧出,似是為了等待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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