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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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笑。

“是,我見過你。”她頜首,深深望著即恒,聲音裏帶著無比熟悉的親切感,“跟十二年前相比,你幾乎一點都沒變,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認出你了。”

聽到這個答案,即恒的心跳幾乎在一瞬間停頓——“你、你在哪裏見過我?”

十二年前,美濃姬居然見過他,並在十二年後重逢的第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這句話包含了太多震撼的信息,竟被她輕描淡寫地說了出來。

美濃姬似是打定了主意要賣關子,偏不告訴他。她拿起酒盅扣住三粒玉骰,低眉的柔意好似一湖春水。她的確是個很特別的女人,乍一眼相貌平平,越看卻越發覺驚艷。即恒實在記不起到底會是什麽場合能讓一國公主見到他,於他的記憶中,他從未接近過美濃的王城。

在任何一片領土,王城都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他對王城有種根深蒂固的排斥,如若知曉對方的身份是公主,斷不會跟她有所瓜葛。如此說來美濃姬是在王城之外見到他的,唯一可能的地方只有酒窖,再不然只有……他暗暗思忖著,心中的一團迷雲卻慢慢變成了寒意,隨著雲霧逐漸明朗而愈發凜冽滲骨。

骰子撞擊茶盅的細碎響聲在這寧靜而不平靜的夜裏顯得分外惹人煩躁,美濃姬的手法顯然是外行,她只隨手晃了幾下便停下來,轉向即恒的眼裏滿是笑意:“押大,還是押小?你贏了我就告訴你。”

即恒盯著那張陌生的臉,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開始倒流,甚至連呼吸都有一絲堵塞。他怔怔地將視線轉向那只扣在茶盅上的手,纖長的五指指節勻稱而修長,若撥起琴弦來一定很美。但那份蒼白卻深深刻在即恒腦海中,猶如記憶中揮之不去的一抹汙痕。

“不下註,就是棄權的意思嗎?”美濃姬毫不避諱即恒的目光,她將他臉色的轉變盡數收入眼底,卻又刻意不聞不問。

即恒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竭力穩住紛亂的思緒後,驚覺背後已是冷汗涔涔。

“小。”他頓了一頓答道。

美濃姬追問:“不改了?”

即恒謹慎地看著她,垂下的視線覆又落在扣住茶盅的手指上:“……不改了。”

“好,買定離手。”美濃姬按住茶盅,卻沒有立即提起,漂亮的指尖輕點著茶盅底盤,手一晃又搖了一下。驟然一聲清脆的響動令即恒如驚弓之鳥,他想都沒想就出手按住了美濃姬。待他回過神,卻見美濃姬訝異的神情驚惶地望著他。他心知她是蓄意而為,是做給他看的,但面對這副楚楚的容顏又著實沒有翻臉的理由,只好深吸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繼而抗議:“姑娘,你這是作弊。”

美濃姬挑起眉梢,略有不滿:“既是賭最後的結果,中途有多少轉折又有什麽關系?”

即恒也正視著她,嚴肅地說:“既是買定離手,押了註便成定局,豈容再更改。如果誰都可以隨心換註,那這局到底是開還是不開了?”

美濃姬投來一個委屈而埋怨的目光,但並沒有再糾纏,又問他:“好吧,那你重新下註,押大還是押小?”

她看似一心熱衷於賭局,可即恒心裏的異樣卻隨著她每一次彎起的唇角而放大。直到此刻即恒都無法猜透美濃姬究竟意欲何為,是想欲擒故縱拿他個措手不及,還是放線釣魚試探他的底細。

不論是哪一種,即恒都已確信,白日在藍月山頂見到的人就是美濃姬,而她……亦與當年那件事有關。

“押小。”恢覆了平靜,他松開美濃姬的手冷靜而堅定地說。

“真是執著的人,執著又自信。”美濃姬擡起頭沖著他莞爾一笑,這笑容裏的意味讓即恒寒毛發怵。

執著又自信……若非如此,他也不會那麽傾盡全力去幫助一個素不相識之人;如非如此,他更不會被自己最重視的友人背叛,將一顆熱心交給魔鬼,以此換來七年的囚禁!

“開局。”

美濃姬慢慢掀起茶盅,也將少年的一顆心慢慢揭開。三枚玉骰穩穩躺在木桌上,在明晃晃的燈火下反射著點點暗色流光——五五六,大。

即恒目瞪口呆,美濃姬的臉上掛滿了得意的笑容,她將酒碗推到即恒跟前似笑非笑地說:“今日我就為美濃血洗恥辱,終於破了你的不敗紀錄。如何?願賭服輸,莫要欺我是個女子便要耍賴。”

醇香的桂花酒酒香撲入即恒的鼻尖,令他有些嗆咳。在美濃混跡的這些年裏,有時客人喝紅了眼非要逼他對酒,他也會小飲兩口,但像這樣整碗的桂花酒卻是碰都沒碰過的。美濃姬的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是拼命地要給他灌酒。

“你到底想怎麽樣?”即恒沈下臉色,直截了當地問。

美濃姬的笑容高深莫測,她只是淡淡地看著泛起漣漪的酒液,問:“怎麽,輸不起?”

她的話音方落,即恒端起酒碗仰頭一幹而盡。咽下最後一口時不留心被嗆了一記,濃烈的酒氣頓時湧入鼻腔,直沖向頭頂,他只覺每一口呼吸裏都充滿了馥郁的桂花香,將胸肺堵塞,咳得連背都直不起來。

有多久不曾如此狼狽過,全因那一段慘痛的過往,如此真實而鮮明地再次將自己吞沒。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身體與精神的雙重痛苦令他一時竟難以緩過氣來,幾乎要在這酒氣中窒息過去。

“想不到你也有這麽不擅長的事,我還以為,你是無敵的呢……”耳邊隱約傳來美濃姬喃喃的自語,他擡起通紅的雙眼,發覺視線不知何時變得模糊。意識到的時候就連身體也有些輕飄飄的,他使勁晃了晃頭,終於清晰起來的視野卻開始微微晃動。

美濃烈酒的厲害當真不容小覷。他深深呼吸著,忽然感到一只手摸上了他的臉頰,火辣辣的臉上能依稀感覺到圓潤的指尖拂過鼻梁和唇角。一絲異樣的刺痛感伴隨著她指尖的拂動傳來,不論動作多麽溫柔,這份輕微的刺痛感都無法掩蓋。

他赫然抓住那只手,借著火光可以看到纖秀的手上肌膚細膩光滑,因為保養得當而分外嬌嫩。然而卻只有指尖是不合她身份的粗糙,但又不似粗活所累。那一道道幾乎用肉眼無法看見的細紋,正是絲線割劃所致!

“說,是不是你操縱著那些美濃軍的屍體?是不是你在郊西布下的‘天誅網’!”

即恒突然發難令美濃姬措手不及,她許是沒有料到即恒竟然在烈酒之下還能保持清醒,訥訥地問:“你……怎麽沒事?”

即恒冷冷地望著她,他的確不喜歡喝酒,但並不代表他沾不得酒。河鹿生性強悍豪爽,即便是未成年的女孩子也酒量非凡,唯獨他不喜歡酒,聞著酒的香氣心裏就犯苦。美濃姬想用這招將他放倒,打從一開始就太天真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為什麽會知道我的事?”即恒連聲追問,絲毫不給美濃姬回神的機會。心裏仿佛翻江倒海般紛亂不堪,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這個女人耍了他這麽久,他已沒有耐心再陪她耗下去。

“你說你見過我,你在哪裏見過我?”他凝住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一字一字問,“……你是勢合的什麽人?”

聽到這個名字,美濃姬慌張的眼神忽然鎮定了下來,這個訊息告訴即恒,她已經從一時的無措中找回了屬於自己的立場和優勢——即恒仍然處在被動中。

美濃姬恢覆了鎮定,她緩緩站起身,艷紅的朱唇浮起一抹笑容,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透出一股詭異的妖艷。初見時那個平淡到甚至乏味的臉,仿佛完全是兩個人。

“前任美濃國師勢合,乃美濃建國以來最偉大的巫術繼任者,他是個天才,也是一位鬼才。因為他美濃才能幸存到今天,也因為他,美濃才能以一彈丸小國之力力抗天羅大軍。”美濃姬一瞬不瞬凝著即恒,開口道,“他是美濃的救世主,是我最尊敬的老師。”

即恒一時間幾乎無法接受這個訊息。救世主……?那個以殺人為試驗的家夥,竟然成了救世主?

一聲僵硬的冷笑自齒間擠出,幽深的烏瞳中慢慢縈繞起絲絲異色的光彩,猶如黑暗的深水中攪動起的波瀾:“呵,我早該想到……你跟他一樣喪心病狂,毫無人性。”

在藍月山頂見到“天誅網”時,即恒便有了不祥之兆。當年滅絕人性的研究竟然被延續了下來,並且實實在在付諸了實踐。他想不通在美濃還有誰能繼任勢合的才能與野心,這也是他親自到紅月山來求證的目的。卻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然真的是一個女人,而且是美濃的公主。

一個能左右美濃國君,左右美濃國命途的女人。

☆、七年之囚

九月的下午正是酷暑時分,即恒早早收了攤,尋了片芭蕉葉在後院裏吹涼。一日中難得的休憩時間,卻讓身邊男子連聲的抱怨與蟲鳴聲一起攪和,更加惹人心浮氣躁。

“為什麽我要做這種無聊的事,清晨將酒壇從地窖裏搬出來,日落又將它們盡數搬回去。一天的時間就這白白浪費在這些無聊透頂的事情上,陪那些無聊透頂的人說些無聊透頂的話……”

即恒翻動手腕,芭蕉葉風勢一轉拂向身邊男子,順利地讓他閉了嘴。

“你不熱嗎?”他自芭蕉葉後面露出臉,擰起眉頭打量對方一身嚴謹的黑衣。

男子瞪著眼,高聳的鼻梁和緊抿的嘴唇無不令人感到一股神經質的怪異,他不屑地撇了他一眼,悶聲道:“不熱。”

“我熱。”即恒充滿真誠地說,“我看到你就覺得熱,聽到你的聲音更加熱。能不能拜托你讓我清靜一下。”

不知道出於什麽契機,讓眼前這個怪異的男子認為自己比較與眾不同,比較不那麽庸俗。即恒感謝他的認可,但他一點都不高興。

男子沈默地望著他,細密的汗珠自他額間滑落,在烈陽下閃過一點晶亮的光。半晌,他才嘆了口氣,一開口又是重覆了無數遍的:“為什麽我們要在……”

“因為我們欠了老板娘的債。”即恒深吸一口氣,同樣回答他重覆了無數遍的原因,“我砸了老板娘的場子,你在外面欠下一屁股債。就算你是老板娘的兒子也不容情,我們的地位是一樣的。所以麻煩你不要比我多那麽多的抱怨,我心裏不平衡。”

他一口氣說完,汗又流水似的湧出來,直灌進脖子裏更為黏膩。若不是怕曬,他真想敞開衣襟倒在陽光底下將汗水蒸幹。芭蕉葉有氣無力地扇動著,就連拂來的微風都是溫熱的。

美濃的秋老虎簡直要人命。

男子聽到他這番話,又一次陷入了沈默。他挪到陰涼的角落裏坐下,望著發白的烈陽喃喃地說:“即使太陽的光芒會灼傷所有接近的人,我依然想要去靠近。想要去抵達我的理想和抱負,而不是在這小小的酒窖裏虛度光陰。”

即恒翻了個白眼,現在就連翻白眼也變成了一項力氣活。

“我一直以為你能懂我的心情,但似乎是我高估了。從小我就知道我與他們不一樣,我不甘心於這樣平淡無波的生活,與其在平庸中碌碌無為,不如孤註一擲去闖一場。”

即恒撐起眼皮斜睨著他,懶懶地說:“你又怎知平庸之人就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

男子嘴角勾起一絲不屑的輕蔑:“鳥雀焉知鴻鵠之志,平庸之人又如何能理解胸懷大志。”

即恒無奈地嘆了口氣,他艱難地思考了一陣,鼓足勇氣直起身,汗珠立時如雨淋下。他走到一壇未搬完的酒壇跟前,手輕輕放在壇口的封條上,就這樣立身於烈陽下一動不動。

熾烈的陽光下,少年身姿挺拔,與稍顯邋遢的著裝不相匹配的是他此刻肅穆的面容。他立身在烈日之下,猶如天地間巋然不動的一尊石像。

勢合不知他耍什麽花樣,只因他莫名的舉動微微吃了一驚。等了一會兒,他敏銳地發現一種細微不知名的聲響逐漸傳了過來。他豎耳傾聽想要尋找聲音的來源,卻驚愕地發現這聲音竟是從酒壇中發出來的。

少年輕手按在封條上,並未有絲毫的動作,然而酒壇之內液體的攪動聲卻愈來愈大,愈來愈響。勢合驚訝得站了起來,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酒壇。那聲音好似山雨欲來的滾雷之聲,預示著某一個不得了的事情以可見的速度馬上就要發生,令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覺屏住了呼吸。

突然,“嘭——”的一記劇烈悶響炸響在後院裏,無數片碎瓦一瞬間四射而出,連同整壇的醇香酒液登時向勢合激射而來。眼前無數水花與石塊向自己飛來,勢合只來得及用手護住頭部,一個趔趄跌在了地上。就在碎石飛射到眼前之時,身前卻忽然被一片陰影遮擋。

割裂空氣的破空之聲在耳邊一劃而過,又於頃刻之間戛然而止。

一切恍惚都只發生在一霎之間,勢合甚至來不及反應,就又都結束了。後院裏靜悄悄的,唯有蟲鳴兀自歡快地響著,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勢合並不覺身上有哪裏痛,他慢慢睜開眼,只見地上四處都灑滿了香醇的酒液和大大小小的碎瓦,酒香彌漫在九月悶熱的空氣中,令人幾欲昏厥。

而少年正卷起破爛的衣裳搭在肩頭,赤_裸的上身沐浴在陽光下,身形勻稱而結實。更令人驚奇的是比起美濃的褐色肌膚來,他的皮膚白得甚至有些過分。這是勢合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正視少年,他伸手搭在肩頭的衣裳已經破得不成樣子,想來方才他正是用這件衣服當做軟盾擋去了飛來的碎瓦。

能夠單憑“氣”震碎一壇酒,並在飛石爆射而出的瞬間及時趕到他身前化險相救——這種力量簡直駭人聽聞!

男子看向少年的表情逐漸變得扭曲,令他那張本就神經質的臉看起來更為蒼白可怖。他顫抖地伸出手指向少年,訥訥地說:“你……你不是……人?”

少年顯然有些不高興,他斜睨向攤在地上的男子,撇嘴反擊道:“你才不是人,你家就你不是人。”

與尋常無異的嬉笑此刻卻忽然變得很陌生,勢合楞楞地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來。如若不是親眼所見,他絕對難以相信一個普通人的力量能做到這種程度。

你又怎知平庸之人就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

可是平庸之人真的能做到如此嗎?他莫不是想為了證明這一點,卻不得以暴露了自己?

原來……勢合深深呼了口氣,刁鉆的眼神已逐漸恢覆平靜,他凝著即恒,神情已沒有了方才的無措與狼狽。

“你是妖異?”他冷靜地問。

即恒為他的變化怔了一怔,聞言指著自己失笑道:“你見過我這麽人畜無害的妖異嗎?”

“現在見到了。”勢合回答,“不動則已,一動為王。你在一瞬間流露出的戰意與戾氣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更像沈積了多年練就而成、身經百戰的戰伐之將……你到底是什麽?”

即恒驚訝地看著他,想不到這個傻乎乎又愛鉆牛角尖的廢柴竟然會有如此之強的洞察力。他望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睛,忽然覺得很有趣。

“想知道我是什麽,就看你的本事了。”他咧開嘴露出一個無比純良的笑容,陽光落在他的眼捷上,映著那雙烏黑的眼眸格外深邃,猶如一口黑洞般將他所有的秘密深深掩埋。

這秋老虎似乎沒有他想的那麽難熬了,即恒心想。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愉悅,竟令他開始有點期待起來。

期待這個男子究竟能做到什麽程度,期待他又能在這片腐朽的中原大陸掀起怎樣的狂瀾。

***

十二年前美濃國出現了一個天才,他掌握了美濃先國安雀早已失傳的古巫術,並創造了無數令人驚嘆的奇跡。憑著神一般的力量,他被國君迎進朝堂,奉為國師,逐漸開始改變美濃的命運。

有人稱他為美濃的救世主,是他讓美濃一介彈丸小國得以在天羅鐵蹄下安然自保;也有人斥他為惡鬼,他慘無人道的巫術犧牲了無數人的性命,令人不禁回想起先國安雀瓦解的血訓……

只是無論外界如何議論紛紜,他站在權力的頂端目空一切,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裏仿佛裝不下任何世俗的塵埃。沒有人懂他,他便不需要人懂;沒有人理解,他便依靠自己獨自鉆研。相傳他在國君賞賜的宮殿底下挖出了一座密室,那裏面藏滿了他收集的奇珍秘寶和珍貴的實驗材料。有人曾在夜裏偷偷潛伏進去,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密室裏養著一具屍首。

——那人如是說。

何為“養”?這個問題卻沒有得到解答,不過三日,就沒人再見過他了。人們只知道密室裏藏著一具不知名的屍首,而任何人都不被允許進入的禁地卻有一個妙齡的少女日日來往。

那個少女正是國君的女兒。

“沒有人理解老師,他很孤獨。一個拯救了美濃的英雄,卻因為手段不光彩而倍受世人的斥責。而那些斥責他的人,卻恰恰是受了他的恩惠才能茍活至今。”美濃姬溫柔的聲音裏沒有絲毫的溫度,她一眨不眨凝視著即恒,微笑之中彌漫著淡淡的苦澀,“他總是對我說,你是唯一一個理解他,懂他,並能幫他的摯友。是他一生當中最幸運的神。”

“……摯友?神?”即恒仿佛聽到一個天大的笑話,好笑到他連笑都笑不出來。他望著美濃姬,凝著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一字一字低聲道,“在摯友的酒裏下毒,將他活活當做實驗用的材料。他真說得出口?我是不是該感謝他當初封閉了我的五感,沒有讓我太痛苦?”

低沈的咆哮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來,被喚醒的憤怒與憎惡猶如一頭野獸在即恒心裏嘶吼,他緊緊咬住牙關,才沒有讓自己失去冷靜。然而記憶猶如被打開的魔盒,當他將它們深深掩埋起來時,他的確可以裝作忘記曾經的痛苦;可一旦傷疤被殘酷地揭開,即便他對舊傷口視作不見,那份血淋淋的痛卻依然讓他難以呼吸。

暗算與背叛,冰棺裏冰冷的藥水深深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經,麻痹他的五官,直至剝奪他的五感。他如一團幽靈般意識漂浮在肉體上,甚至連自己是生是死都已無從分辨。冰涼的水灌入他身體的每一個缺口,流入心底刺骨地寒。

你若是命運派給我的神,為何不幫我到最後……那是他被剝奪意識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七年。非生非死的恐怖幾乎將他的理智沖毀,任憑他如何嘶嚎吶喊,身體卻如死去般完全斷絕了控制。他的身體竟然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所剩下的唯有一團意識還存留在世間。

失去了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失去了與這世間的維系,也失去了活著的實感。他的意識自一片混沌中漂浮,時間於他早已失去意義,他不知自己究竟是生是死,亦不知自己究竟是什麽……就這樣度過了七年。

當他醒來時,已經七年過去了。

☆、。

美濃姬深色的眼眸裏跳躍著火光,看起來危險又攝人心魄,她微揚起頭,柔和的眉目之間卻流露出倨傲之意:“老師犧牲你只是為了美濃,他是信仰的殉道者,萬夫所指也在所不惜。作為一個普通人,我可以去譴責他殘酷無情不擇手段,但作為一國公主,我對他只有景仰與尊敬。”

即恒冰涼的目光落在那雙目裏,深幽的眼眸發出淩冽的寒意。他輕輕扯動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一句為了家國大義就可以將屠戮犯粉飾為救世主,你們皇家人果真讓人大開眼界。”

美濃姬也笑了起來,笑得溫柔又殘酷:“怎麽,以強者為王的河鹿如今也開始玩起人類的規則來了?”

即恒猛得一怔,美濃姬定定地望著他,那張平凡的容顏寧和而沈靜,深眸裏卻燃燒著幽幽的火:“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是亙古不變的自然法則。在這片土地上的弱肉強食,又有誰會去抱怨泥土之下有多麽骯臟?”

她扣下茶盅,輕輕搖動骰子,清脆的撞擊聲如一片淩亂的樂章帶起喧囂戰鼓,她抿唇露出淺淡的笑意,望向即恒淺笑道:“一如你身在賭局,看的便只有這唯一的結果。開局之前的曲折你能奈何?”

能奈何……?

不錯,開局之前的曲折他又能奈何,最終的結果只有勝者才有資格為其定論。贏到最後的人才是強者,登上頂峰的人才能稱王,而王的心意主宰著萬千敗者與弱者的命運——這就是自然法則。

他闔上眼深深吸了口氣,自心底湧起的涼意已逐漸蔓延到了指尖。將積郁在胸間的一股濁氣吐出,他平靜下來轉向美濃姬,問,“你究竟是怎麽見到我的?”

問出這句話時他發覺自己有些心慌,答案早已經浮上水面。

美濃姬望進即恒眼中的神色很深,就連唇邊的微笑也變得柔和起來,仿佛一個多年未見的戀人重逢後的百感交集。溫軟沈緩的聲音在耳邊漂浮,恍若自意識深處流淌而出的眷戀。

“十二年前,我見到了一個封在冰棺裏的人。嚴寒下的冰晶奇寒無比,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吸走生命的熱量,凍結血液,直至停止心跳。作為美濃傳統的祭祀之物,冰晶擁有能夠保持屍身百年不朽神奇力量。而活物一旦被困入其中,同樣會成為永不腐朽的‘物’。”她的聲音在這不尋常的夜裏顯得安定而虛浮,即恒很難去形容這種感覺,如同生命在等待著一點點安靜地流逝,彌漫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死亡味道。

“冰棺裏的那具身體保存十分完好,甚至不見絲毫死氣,唯有浸在寒泉中的肌膚已褪去血色,蒼白到凸起了青筋。他闔著雙目躺在冰棺裏,看上去卻仿佛只是在沈睡。不論生者死者,入了冰棺便沒有第二種可能。沒有人能在極寒下的冰晶包圍中存活下來,所有當我看到那具屍體時,我內心的恐懼大過了一切。”

即便是尚且年幼的少女也聽說了拿活人試驗的傳聞,而親眼證實的真相則更讓她震驚。鋒利的刀刃劃破那蒼白肌膚,竟在頃刻間便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汩汩流出,與生時無異。

“他不是死了嗎?”年幼的少女睜大眼睛,指著冰棺失聲驚呼。

烏金玄袍的一角拂去光影,男子放下手中利刃,將流出的血順流灌入瓷瓶之中。鮮艷的血色漫過瓷瓶上寧靜的墨蘭,襯出一股別樣的驚心動魄。

她目不轉睛地看著,幾乎忘記了呼吸。幽暗的密室裏仿佛時間已經凝滯,唯有蓬勃的心跳與無聲的血流在凝固的空間裏活動。初見時的忐忑與驚惶不知何時漸漸淡了去,少女不覺倒吸了口氣,胸口轉而湧起一股熱流,令她按在胸前的手不停地顫抖。

“國師大人……”

男子專心將瓷瓶拭凈,用藥粉止住那具軀幹的傷口,對少女開口道:“他是這世間唯一擁有‘不死之身’的人,是我珍貴的試驗材料。冰晶吸納人氣,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吞噬人的生氣。唯有河鹿一族身體裏流淌的戰伐之氣能與之對抗。即使他的意識已經剝離軀體,即使他的身體已開始凍結,但他的血還在流動,他依舊沒有死。”

男子站起身,精瘦的身體在少女身上投下晦暗的影子,他轉過身望向年幼的女孩,深陷的眼窩裏閃爍著暗暗的精光,就連那張憔悴可怖的臉龐上也好似浮起幾分得意之色:“你可知為了抓捕他犧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就連我自己也幾乎喪命。可幸安雀之神佑我,最終還是讓我得到了這具不死之軀!從今往後我要為美濃建立一支不死的軍隊,讓美濃稱霸天下。”

豪言壯語讓密室裏幽暗的燈火都亮了幾分,美濃姬一眨不眨地仰視著男人,心頭按捺不住的驚悸已分不清究竟是恐懼還是畏懼。她的目光落向沈睡在冰棺裏的人,想到那句軀體裏仍然流動著澎湃的鮮血,在死亡之境中仍然能頑強存活的強大力量。她攥緊置於胸前的雙手,鼓起勇氣擡起頭迎向男人說:

“國師大人,請讓我留下來!”

沒有人會在見到這間密室之後還能用正常的眼光看他,更沒有人會主動要求幫助他。沒有想到,他獨自隱忍至今等待來的人,竟會是一個十幾歲的小孩子。勢合正身面向美濃姬,頭一次正視這個倍受國君寵愛的小女兒,如釋重負:“我需要一個人來照顧他。他的身體日漸衰落,終有一日將抵抗不住冰晶的吞噬……我需要你替我照顧他。”

少女眼中燃起欣喜的光,轉瞬又浮起一絲迷惑,訥訥地問:“照顧他?……我該做什麽?”

男子沈下目光,緊抿的唇邊彎起的笑容裏不知為何會有一份殘酷的錯覺。

“很簡單,陪他說說話就好。”

……

“夠了!”即恒厲聲打斷美濃姬。置於桌上的手早已握緊,連指節都泛起了青白之色。

美濃姬不動聲色將他隱忍的怒意收入眼底,卻並沒有停下來。她知道他已經想起了當年混沌模糊的記憶,也想起了她。但這還不是她想要的結果。

“雖然他被捆縛在冰晶裏肉身沒有停止生命活動,但他的意識已經自身體上剝離。他已經失去了五感,喪失對外界的一切感知,所有聽覺、視覺、觸覺都已割斷了聯系,又怎能聽到我的聲音?冰棺裏的水紋震動傳達出他意識的波動非常激烈,他遭此一劫肯定非常憤怒又痛苦。然而情緒的波動愈急,冰晶反彈的力量就愈強。他就像一只絕境裏的困獸,被關在狹小的牢籠裏,就連痛苦也無處釋放……”

“所以你利用巫術對我下藥,直接幹預我的意識,甚至窺視我的記憶?”即恒咬緊牙,低聲喝道。

他終於想起了她的聲音,原來是這個聲音曾在漫長的痛苦中陪伴著他,不停地安撫他的痛楚,又不斷在他的傷口上挖出更深的傷。意識被困在冰晶結界裏時,仿佛陷入一片迷茫的濃霧之中尋不見方向,他拼命嘶喊,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他想要奔跑,卻感覺不到腳的存在。無數個日夜裏唯有那個聲音是他唯一的感知,他欣喜若狂,仿佛將溺之人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任憑她肆意侵入他的腦海,無休止地探知他的秘密,甚至將他深深掩埋的傷疤都殘忍地揭開。

她知曉了關於他的一切,在他混亂的意識裏窺視到了他所有的秘密。而他卻飲鴆止渴,明知她來意非善卻無法停止思念,時時刻刻都在等待她的聲音自迷霧中響起……

遇到勢合,是即恒在美濃發掘的最有意義的事。那個男人是個天才,還是一個敢想敢做的冒險家,他的才能與力量就像他性格上的刺一樣教人無法忽視,讓即恒在他身上找到了幾分同類的安慰。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他過於輕信的摯友會毫不留情地將刀捅向自己。

當他坦言自己的身份之後,他並沒有察覺到男人陰沈的眼底略過一絲異樣,一個新的想法正在其腦海中醞釀而出,乃至愈演愈烈,而目標竟然會是他自己。

而遇到美濃姬,則是即恒不幸中的雪上加霜。

作者有話要說: 每年夏天都好難熬,某菲已經想不出標題提要了,反正詳情見內就是(懶cry)→_→

話說晉江的新公告真是妥妥的拉仇恨,真不知道冰心老劉怎麽想的 = =

☆、。

這個女子比勢合更狠得下心,也更有手段。才能,力量,野心,勢合擁有的一切她都有;而勢合沒有的,她一樣俱全。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位,是勢合傾其一生都沒能得到的東西。

“所以你替他完成了‘天誅網’,還建立了一支‘不死軍團’?”他深深抽一口氣,涼氣直灌入腹中,才驚覺出一身的冷汗。

美濃姬不置可否,嫣然笑道:“不錯,老師心願未了,我這個當弟子自然有這個義務。”

“義務?”即恒冷冷地笑了一聲,幽深的眼瞳裏沒有絲毫的波瀾,猶如一潭望不見底的深水,“你究竟是為了他,還是為了你自己?”

那雙眼瞳壓來的目光讓美濃姬不覺收起了笑顏。河鹿之瞳本為金,但自古以來他們就帶著義眼而生,虛假的黑瞳只是一副空洞的偽裝,是獵手為了潛伏在獵物之中而戴上的面具。然而不知為何,每當被那雙黑瞳凝住的時候,竟會令人平白驚起一身驚悸。

不帶任何波動的瞳孔更像一面鏡子,沒有絲毫阻攔就能直闖入心底的最深處,令人防不勝防。她沈住氣穩下心緒,漸漸恢覆了冷靜。

面對即恒一針見血的質問,美濃的公主輕輕吐了口氣,容貌平凡的臉上露出一絲來自靈魂深處的驕傲,她望向即恒慢慢答道:

“為了美濃。”

即恒一怔。為了美濃……當年那個家夥也曾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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