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卷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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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很久之前開始就隱隱纏繞在他心頭,而此刻更加清晰分明:這個少年為何會知道如此之多?

他明白即便他發問,即恒並一定就會回答,可疑慮堵在喉間,教他無法不去在意。

“那你可知道誰是幕後黑手,是不是那個駙馬?”程巖按捺不住出聲問道,他握緊雙拳,好像只要即恒一開口說出那人的身份,他就立刻沖出去擒王。

即恒避開成盛青的視線,淡淡道:“這張天誅網織得非常密集,也非常謹慎。從手法來看,施術者應當是個心思細密,但極有野心的女人。”

程巖一聽立刻現出一絲不屑的神情,不滿地哂道:“別說笑了,戰事非同小可,這個地方怎麽可能會有女人!”

“不。”成盛青出言否定了程巖,但他的目光卻一直停留在即恒身上,看著他慢慢說道,“早先我得到一些消息,但並沒有在意。據說,美濃的公主美濃姬——隨夫出征。”

即恒怔了一下,成盛青銳利的視線讓他不敢去直視他的眼。

程巖啞口無言,張著嘴楞了好半晌。

軍帳之中忽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沈默。帳外暮色四合,天已經黑了下來,即恒望了一眼帳外若隱若現的火把,這才起身道:“確認對方的身份是公主,我便有對策去應對。今夜我要去一趟紅月山,你們自己要多加小心。”

他轉身向帳外走去,成盛青緊跟出來,確定周遭沒有閑雜人等後壓低聲音問了出來:“即恒,你老實告訴我,為什麽你會知道這麽多?”

營地裏的火光將少年的側顏撲上晦暗不定的陰影,他聽到即恒靜了一會兒後輕聲說:“在來天羅之前,我在美濃……”

成盛青忽然就明白了為什麽即恒在提及美濃時神情的冷淡,那雙幽深的眼眸裏靜得一點波瀾都沒有,成盛青卻始終覺得那雙空洞似的瞳孔裏深藏著痛苦。

他記起當他追尋到少年第一次出現的地方時,聽聞當地人發現他的時候他正被一只猛獸駝上山,渾身布滿了離奇的傷口,又不通人語,並且在很長一段時間裏拒絕任何人的靠近。像一只絕境中死裏逃生的小獸,神經敏感到經不起一絲的驚嚇。

他沒有再問下去,每個人都有讓自己痛苦不堪、甚至一度想要遺忘的記憶。成盛青相信即恒此刻是極其不願意再踏入美濃領地的,他是為了他才千裏迢迢重回舊地,也是為了他才再次揭開自己的傷疤。

他說他要還的,恐怕就是在郊西這一年裏的知遇之恩。讓他在曾飽受痛苦的地方僅一步之遙,卻過著天堂般的日子,足以沖刷舊傷的痛楚。

“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你要記著。必要的關頭,不可做多餘的心慈手軟。”即恒望著遠方一字字道,高大的紅月山無聲佇立在黑夜裏,宛若一道天然屏障,將山另一邊的神秘小國重重遮擋起來。誰也看不到山那邊究竟是什麽樣,而從山那邊出來的人,都不會再回到那個地方。

成盛青無言地頜首:“你也多加小心……”

他不再阻止即恒,少年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黑夜裏,正如他來的時候一樣,無聲無息。

作者有話要說: 所謂黑歷史就是連自己都不想再想起來的事情,8過人生不如意,黴運照當頭嘛。這文從文案的第一句就已經奠定了是某少年被虐還要二次回虐的過程╮( ̄▽ ̄)╭

就連自從開始寫這文的某菲也被虐得很慘,最近又被基友吐槽,讓我少打幾個逗號……好、吧。。。我、盡、量

☆、美濃姬

我要成為這個國家最偉大的國師,建造一支不死的軍隊。他日一統中原大陸,就是我的天下了。

男子臉上洋溢著孩童似的喜悅,宛如孩子般暢想著自己的夢想。

少年無奈地選擇了保持安靜,默默地想:那你也得先當上國師才行啊……

**

來到天羅之前,即恒曾經在美濃有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停留,他從未在一個地方停留過如此之久,即便不是自願,也沒人能夠強迫他留下來。

唯有美濃例外。

暖春裏的美濃飄灑著濃厚的酒香氣,仿佛連呼吸裏的每一口空氣都洋溢著美酒的芳香。越過郊西的荒地,直上紅月山,翻過山頭到達的地方就是美濃國的領土。這裏與一山之隔的天羅有著截然不同的異域風情。

美濃有二美,美酒與美姬。中原大陸再找不出第二個如美濃國這般神秘而令人神往的地方,它好似一個絢爛而迷醉的美夢,在山的另一頭欲遮還休,傳出來的唯有美酒的香氣,和各種玄秘的傳說。

年少輕狂的時候,即恒便對這個躲藏在紅月山後頭的國度充滿了好奇。天羅強兵橫掃中原大陸,各國無不臣服,卻只有這彈丸小國依舊堅守到最後,誓死不言敗。

不論是關於神乎其神的巫術傳說,還是螞蟻撼樹的不敗神話,抑或美酒美姬的色香誘惑。對一個精力旺盛的少年而言,這樣的地方無疑充滿了至上的吸引力。

於是在十二年前,他闖開了美濃國的大門。在美濃,他結實了第一位人類的摯友;也正是在這個地方,他受到了幾近致命的傷痛,並且被迫承受了長達七年的囚禁……

那段黑暗的過往即恒並不是記憶得很清楚,相反,他每每試圖去回憶時都感到意識十分模糊,像蒙著一層霧。他置身在霧裏連自己的手都看不清,模糊到甚至連那個家夥的臉都已經回憶不起來。

只是下意識裏的呼吸堵塞,伴隨著零星的記憶片段一起,連同那份煎熬都猶如昨日一般清晰。在看到紅月山的時候,他鮮有地感受到了恐懼。

重新踏上舊土的感覺讓即恒有些恍惚,望著夜色中的紅月山,他茫然不知所往。雖然對成盛青許下了保證,但他至今都沒有任何頭緒。夜色完全籠罩下來,紅月山山腳下的村落裏燃起了星星的火光,村口的瞭望樓上面還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孩子背著把長弓煞有介事地巡視。

即恒躲在不遠處的山巖邊,尋思著怎麽混進村落。

她一定就在村子裏。即恒遙望村裏的燈火,確定道。

為什麽偏偏又是個公主,今年莫非犯公主命?他最不想與傲慢自大的皇室有牽扯,可仿佛命裏犯沖,命運卻總是喜歡折磨他,偏要讓他擺脫不開皇室的陰影。

才離開一個,又來一個。

他嘖了一聲,暗暗生恨。這時那小鬼忽然指著他的方向喊了起來:“什麽人,快出來!不然我放箭了!”

話音才落下,一支竹箭就倏地破空而來。即恒偏了偏頭躲開去,身子便向內隱了過去。那個心急的小鬼忙不疊架起第二支箭,卻已經失去了目標。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滑了下來。

小家夥的箭術不錯,反應十分靈敏,但明顯缺乏實戰經驗。第一箭射出既是試探,也是示威,但發現對方不僅毫發無傷還反守為攻時,敵在暗他在明,他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握住長弓的手心直冒冷汗。

黑漆漆的山巖本不易躲藏,可那個人究竟躲在哪裏呢?他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黑夜,周遭不知何時忽然安靜下來,連蟲鳴聲都逐漸停止,靜得他只聽得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夜霧恍若一張有形的紗網在慢慢地移動,他屏息靜氣,全神貫註地盯緊前方的黑夜,拉開的弓弦一刻都不敢放松。

眼前忽然略過一道黑影,他手指一松放出箭矢,在竹箭脫離弓弦的那一瞬間,一只手自身後擒住他的臂膀,在他失聲尖叫之前並堵住了他的嘴。

“不許做聲,帶我去見阿薩。”

熟悉而流利的美濃語在耳邊響起來,小家夥驚呆的表情微微放松下來。感應到他的配合,捂住嘴的手也松開了些。

“你是誰,阿薩紛紛不許任何人進村。”他仍然保持警惕地問。

“外面出了點事情,我要立刻稟報阿薩。小鬼就給我乖乖看門,不要誤事。”

小家夥本持著三分的懷疑,然而聽到這話又緊張起來。雖然阿薩說過不能放任何人進村,但阿薩的要事若是被耽誤了他可擔當不起。何況這個人既然懂得美濃的密語,肯定是自己人。

“好……好。你隨我來。”小家夥忐忑地點了點頭,小心掙開手臂轉身便要去拿火把。

“快點,別磨蹭!幾節樓梯還需要看嗎。”

焦急中帶著幾分怒意的低喝嚇得他忙縮回手,急急忙忙打開門鎖,當先沿著木梯爬下瞭望樓。

即恒看著那顆小腦袋慢慢下了樓梯,因為緊張好像還滑了一跤,忽然覺得自己這樣欺負一個孩子太不厚道了。

小家夥領著即恒走進村落,此時已值三更,村裏的人都已經閉門休寢,仍有不少像小家夥那麽大的男孩子拿著武器結隊在村裏巡邏,只是大多神情散漫,應付了事。

他們看到小家夥便圍上來招呼道:“你不在門口看著回來幹什麽,讓阿薩知道你偷懶就死定了。”

小家夥揚起下巴驕傲地指著身後說:“這個人是阿薩的密探,他有要事稟報阿薩。你們別擋路。”

男孩子們已經走到了近前,聽到他的話目光便紛紛落在了即恒身上。火把的火光照亮了即恒不懷好意的笑顏,幾人頓時嚇得面如土色失聲驚叫起來:

“有、有外人!——不好了,有外人!”

一聲聲慘嚎在山谷間回蕩,小家夥愕然回過頭,在看清即恒容貌的時候臉頓時就扭曲了。即恒沒有給他出手的機會,他一把擒住小家夥的胳膊,另一只手便鎖住了他的咽喉。同伴的男孩紛紛舉起武器,見狀又不敢輕易出擊。即恒便擒著那個倒黴的偵察兵一步步向前逼近,將巡邏的少年們逼得連連後退。

不少被驚醒的人家紛紛點起燈火,打開房門探出頭觀望。先前沈睡在黑夜裏的村落仿佛忽然間清醒了過來,燈光逐漸點起,將即恒的臉暴露無遺。

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中,只要從中找出躲起來的首領,就能問出關於天誅網的情報。他已做好馬上要群拼一場的準備了,豈料村民們卻一個都沒有撲上來攻擊,反而驚慌失措地躲在門後面,發出震耳欲聾的第二輪尖叫。

整個山谷在尖銳的驚叫聲中回蕩起極度的恐慌與不安。

即恒這才發現村落裏留下來的全都是女人和小孩,連一個成年男子都沒有。原來紅月山的村落裏留下的只有老弱婦孺,而當家的男人們早已應征上了戰場,並且幾乎全部一去就不回。

難怪會派這些小孩子來防守。

即恒掃視著眼前一張張柔弱的臉,心裏忽然涼了幾分。這是他沒有料到的狀況,他此番的敵人,竟然全部是手無寸鐵的婦孺。

一個人影自眾人的視線中走出,驚惶與不安的喧囂聲在那人出現後就慢慢停了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紛紛轉向同一個方向,帶著或多或少的安心與喜悅。

即恒順著眾人的目光望過去,只見一個女子自其中一間木屋裏緩步而出。一頭蜷曲的長發閑散披在肩頭,她身披一件薄袍緩緩自屋中走出,立身於眾女簇擁之中,傲立在火光擁護之下。

這一切殘酷的欲望與野心都源於眼前這個女人。

阿薩,美濃之密語,意為首領。她是王的女兒,是整個美濃國享有最高待遇的女子——美濃姬。

美濃國的女子從出生到死亡都沒有名字,婚前從父姓,婚後從夫姓,只在姓氏後面加姬字,這稱呼便伴隨她們一生。而舉國上下,唯有一人擔得起以國姓為名,那就是王的女兒,美濃姬。

而在這紅月山裏,她就是天子,就是王。

女子拾步走來,火光跟隨著她的腳步移動,即恒能清楚地看到她的容顏。

她有著如同麥穗一般蜷曲的頭發,麥色的肌膚,以及線條姣好的身段。美濃與南蠻本是同根,她與麥穗容顏相像亦是情理之中。但讓即恒意外的卻是,美濃姬並不算美。

比起麥穗近乎詭異的驚艷,美濃姬的容貌實在太平凡了。同任何一個普通的女子沒有多少分別,算不得醜陋,但也絕不突出。倘若將她放進人群裏,即恒絕不會看她第二眼。

原來並不是所有的公主都是美人,他沒來由地想。

美濃姬在簇擁之下緩緩走下小築,她對面前這個入侵者似乎一點都不緊張,打量的目光裏反倒透出濃郁的興趣來。她走到即恒身邊,望了一眼臉色鐵青的男孩,笑道:“欺負孩子可不算什麽英雄,放了他吧。”

略帶沙啞與磁感的聲音低沈而富有韻味。比起她平凡的容貌,她的聲音倒是別有一番雅韻。只是在她開口的那一瞬間,即恒忽然感到心跳漏了半拍。他倏然凝住美濃姬,臉色微變。

這聲音似曾相識,仿若來自腦海深處裏的某個角落,在模糊的記憶碎片中不斷回響。他警惕地凝住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仔細端詳著面前女子的臉。

美濃所遇到的每一張臉即恒都不會輕易忘記,這個國度給他留下的回憶實在太過黑暗與慘痛,即使他想忘也難以忘懷。而這個女子的聲音裏卻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已經無法僅僅用耳熟來形容.

那一定是朝夕相伴後才能留下的這份熟悉與親切。

她到底是誰……

盯住美濃姬的烏瞳沈寂得如兩潭深不見底的黑水,甚至有些懾人。在場的人都靜悄悄的,無形的壓力讓圍觀的眾人都不覺屏住呼吸。

美濃姬並不為他的目光所懾退,她同樣凝視著即恒,一抹笑意爬上她的眉梢,使她望著少年的眼神裏莫名添上了幾分深意:“怎麽,你不是來找我的?”

她含著笑,口吻熟稔而溫柔。仿佛面對的人不是深夜裏的侵入者,而是一個重逢的故識。

即恒努力去找出對她的任何一絲回憶,可最終仍以失敗告終。他只得收回思緒,將手裏的男孩放了以後,神情已恢覆如常。在禮貌的範圍內打量了一遍美濃姬後,他扯起嘴角迎向她笑道:“姑娘就是美濃姬?”

美濃姬微挑起眉,不置可否。

她雖然相貌平平,但眉宇之間卻有一份骨子裏的傲氣,令她於眾人之中猶如鶴立雞群,教人無法忽視。

“素聞美濃盛產美酒與美姬,又聽得美濃公主殿下下榻在此處,所以冒昧前來拜會。”他不著痕跡地將在場每一個人都一一打量過去,停在被制服的男孩一臉怒容上,“沒想到會引起這麽大的誤會,還望公主恕罪。”

他隨口捏造了一個假到不能再假的理由,給自己尋找掌控局面的機會。但意外的是,美濃姬竟然沒有任何異議,她順著他的話問:“那你現在見到了,是不是很失望?”

即恒望著她,回答的眼神很真摯:“公主這是什麽話。如果我連你都要失望,那這世間的女子恐怕再無幾人能入我眼。那我的人生豈不是很無趣?”

美濃姬抿唇笑了起來,不同於之前禮節性的笑容,她的雙頰微微浮起紅暈,雙眸裏含著水色,在火光下竟給人一種艷麗的錯覺。

她溫柔的一笑仿佛攪動了一汪湖水,將在場僵持的氣氛緩和了下來。就連那火光仿佛也溫柔了起來。

女人都喜歡讚美之詞,不管怎樣他已經穩住了她的情緒。正當即恒琢磨下一步該如何搶得先機時,美濃姬忽然擡起眼,說起一件毫不相幹的事:“十二年前,美濃國尚未閉關鎖國,國內多是慕名而來的異鄉人。一天,有人告到府衙說有居心否側之徒盡給女孩子灌酒,將她們灌得醉醺醺的連回家的路都找不到。衙役不敢懈怠便出動去偵查,結果卻發現原來那人只是在賣酒……”她看向即恒仿佛在征求他的想法,問,“你說,他為什麽只給女孩子賣酒?”

即恒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已經漸漸冷了下來,美濃姬深褐色的眼眸裏映著他逐漸僵硬的臉。見他不回答,美濃姬又問:“你也不知道嗎?他受雇於酒窖,為酒窖的老板娘賣酒贖身,卻從來不跟男人喝酒,只喜歡跟女孩子喝。你說奇怪不奇怪?”

“這有什麽奇怪的。”即恒悶聲說,“美濃女子天生酒量驚人,一點小酒又難不倒她們。比起五大三粗的大老爺們,當然是跟美人對酒言歡更為愜意。”

美濃姬搖搖頭,似乎對他的回答並不讚同:“怪就怪在他有本事哄女孩子喝酒,喝到連家都找不著,可他自己卻連一口都不喝。”深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好似要將眼前的少年洞穿,“這樣你還覺得不奇怪嗎?”

即恒實在不想繼續陪她繞圈子,他對說話太迂回的人有種條件反射式的的抵觸:“公主到底想說什麽,不妨直言吧。”

美濃姬低著頭,輕輕笑起來,她擡起的眼中微漾著水色,如水如霧,竟讓即恒有點恍惚。

“我想請你一起喝酒,你可願意作陪?”

即恒怔了一怔,不待他回答,美濃姬又說:“若你能將我灌醉到連家都找不著,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如實以告。”

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即恒知道這場鴻門宴他是不去也得去了。他以身涉險闖進來,又豈有臨陣脫逃的道理,不管這個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他已經不再是十二年前那個天真的傻瓜,也不再是十二年前那個被關在冰棺裏任人魚肉的傀儡……

“好,恭敬不如從命。”他揚起嘴角,露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梅雨季節過去以後天氣就變得好熱,某菲天天蒸汗浴,要是哪一天沒有更新說明是熱糊塗忘記了 @

(不要再掩飾你今天差點又忘記的事實→_→)

☆、酒都

十二年前的美濃國非常熱鬧繁華,九月正是桂花酒飄香的季節,街市上處處飄散著醇厚而香甜的氣息,聞一口都能讓人沈醉。

這個時候是美濃的豐收季,也是最容易發出禍事的時節。即恒初來美濃不到半月就遇上了事端。

幾個混混借著酒興前來挑釁,即恒本以為教訓幾下將他們趕跑了便是,不料卻接連引來了□□煩。他雖以一敵眾贏到了最後,卻砸壞了老板娘的場子。挑事者一哄而散,老板娘揪住最後一個沒跑的倒黴蛋,要他負起全部的責任。

一天百兩的桂花酒,賣到九月底才能還清債務,即恒極不情願地開始了賣酒贖身的日子。好在因為那場大戰讓他在這個陌生的地界裏贏得了非凡的美名,以酒量與力量為王的美濃國著實頗有幾分河鹿的精神,讓他開始覺得這樣的日子說不定也不錯。

而更令他驚奇的是,那些外表嬌滴滴的姑娘竟然個個身懷絕技,更有甚者海量到能喝倒一頭牛。九月的花香與酒香宛如一場醒不來的夢,街上到處都是醉醺醺的人,迎面而來的招呼聲裏仿佛都滿溢著酒氣。

他絞盡腦汁想各種新鮮的花樣來招攬客人,傾銷酒壇,連自己都要醉在這酒香裏。只是他從不沾酒,不論誰來勸酒,都被他一一擋了回去。

一個從不喝酒的賣酒人,這個稱號伴隨著他靠拳頭打下來的的威名迅速在美濃傳播了開來。越來越多的客人專程前來就為了賭誰能灌他一口酒,即恒漸漸感到疲乏,因此在遇到勢合時就如見了親兄弟一樣親切。

勢合是酒窖老板娘的小兒子,公認的怪胎。據說老板娘懷他的時候直到臨盆那一刻都沒有放開酒壺,偏偏他生來一沾酒就過敏,別人都說是老板娘喝得太多,把兒子的份都喝完了。

可說他怪胎卻並不在此。

酒窖由老板娘的大兒子打理,今後也將由他來繼承。勢合似乎天生就與這家酒窖無緣,他聞著酒氣犯嘔,對那些喝得臉紅脖子粗的客人更是一副嗤之以鼻的蔑視態度,惹過不少麻煩後,老板娘終於同意讓他搬出去自力更生。

即恒因此從未見過他。

那一日他抗不過眾人的勸酒,早早地收了攤躲進後院休息。有個陌生的男子在後院打水喝,他以為是醉酒的客人,並沒有在意,兀自躺在石階上閉目假寐。

後院的過堂風拂在面上,仍能帶來前堂裏喧鬧的拼酒聲,他靜靜地聽著,安然享受這份置身事外的寧靜。

他能感覺到那名喝水的男子並沒有離開,從風裏帶來的氣息中他察覺到他並不是醉酒的客人,因此當那人逐漸靠近他時,他不動聲色地警惕了起來。

“醒著嗎?”男子開口問。

即恒睜開一只眼睛,逆光的容貌他不是很能看清楚。

”居然真的有你這種人,一天賣幾大壇的酒,自己卻滴酒不沾。你可知周圍那些酒窖的老板都恨你到死。”

即恒懶懶地打了個呵欠,仍然只睜開一只眼看向他:“那你是來勸酒的,還是來暗殺的?”

男子怔了一怔,即恒能感受到那雙視線中滿滿的蔑視與不屑,他嗤笑道:“我才不會跟他們一樣。國家都處在危難之際了,他們卻還只知道喝酒。”

這句話讓即恒提起了幾分興趣,他睜開另一只眼,這回讓他清楚地看到了男子的臉。端端正正的輪廓顯得十分嚴肅,偏生一雙細長的眼微微上挑,讓那張本該沈穩的臉龐添上幾分神經質的禁欲氣息。

“什麽危難之際?”他好奇地問。

男子卻轉過頭,不屑地說:“跟你說了你也不懂,反正這又不是你的國家。”

即恒有些不滿,吊起了他的胃口卻偏偏不告訴他真相,太沒意思了。但他深谙欲擒故縱的道理,並不急於表露自己的心思,仍最舒服的姿勢躺好,望著天空飄過的雲朵不緊不慢說道:“那我也不跟你說我為什麽不喝酒了,反正你也不喝。”

男子方要離去的腳步頓了下來,他回過身疑惑地問:“你怎麽知道我不喝酒?”

即恒閉目養神,視若無睹。見他這副樣子,男子沈默了片刻終是開口問:“你為什麽不喝酒?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原來還是個沈不住氣的家夥,即恒在心裏暗暗地嘲笑。這回他連眼睛都沒有睜,淡淡地說道:“沒什麽特別的理由,單純覺得不好喝而已。”

男子顯然覺得自己被愚弄了,正欲發作,老板娘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勢合?你這小崽子又來要錢?”

男子的臉色微微發白,聲音也低了下去:“我最近研究不順利,手頭有些緊……”

原來是老板娘的兒子,即恒恍然。既然母子團聚,他在這裏委實不便,只好起身去尋找下一個休憩的地方。

離開的時候他聽到老板娘痛罵的聲音尖銳地傳過來:“你還在搞那些不正經的事情,你知不知道別人都把你當神經病……”

“他們懂什麽?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天羅已經鎮壓了南蠻,拉攏了西國,東楚不過是早晚的問題,下一個就是美濃了。非要等天羅軍打到國門口才知道醒悟那就太遲了!”

“這種話你說了這麽多年,美濃還不是好好的?當真如此國君自會去應戰,哪裏輪到你指手畫腳?”

“國君也一樣被安逸蒙蔽了雙眼,如果沒有一個有遠見的人去進言,美濃只會成為刀下魚肉。所以我要成為國師,我要去讓國君醒一醒看看現在——”

“啪!”

豪言壯語被一個清脆的巴掌聲打斷,老板娘氣得發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飄過後院:“你、你要死也別拖上我們……你這番話若是讓人聽了去,傳到國君的耳朵裏,我們還有命嗎?”

男子沈默了許久,壓抑的怒火自喉嚨中擠出一聲低沈的咆哮:“你們這些庸人,等我成為國師的那一天,讓你們誰都無話可說!”

他忿忿地一拂袖,邁開步子大步離開了後院,只留下老板娘痛哭的聲音細細傳出,以及隨後聞聲趕來的小老板低聲的安慰。

短暫的爭執之後後院靜得出奇,即恒本不想偷聽他們的對話,但他被困在長廊裏,只有小院才是出去的唯一途徑。

男子的話語令他頗為驚訝,他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不禁感到一絲興趣。

國師啊……真是偉大的志向。在他人安樂時憂患,在他人憂患時已經找到了解決的辦法,這樣的人又怎麽不能成為推動天下的手?

只是他沒有想到,正是這一個出於共鳴的好感會害了自己,讓他親手將自己推向地獄。

☆、賭局

美濃姬的住所布置十分簡單,對比起和瑾的寢殿簡直是寒酸的程度,全然看不出乃堂堂一位天之驕女的臥房。而她對這一切安之若素的態度亦沒有絲毫委屈之意。

隨夫出征的公主,吃苦耐勞的婦人。不論哪個角度看,她都不像一個公主。

只是此刻即恒沒有心情去感慨那麽多。美濃姬將他請入屋內,這個村子裏除了那幾個小鬼外,再沒有任何護衛能供她差使。所有精壯的男子都去了戰場,留下的都是婦孺。

可誰又能想到,操縱三千美濃傀儡軍的執棋者正是混跡在婦孺之中,藏葉於林。

誰又能想到,美濃軍真正的操縱者會是一個纖弱的女子?

村婦依命將酒壇酒盅一一擺上桌後,美濃姬便讓她們退下了。顯然她不喜歡凡事都經他人的手,這一點也與公主的身份大相庭徑。

可說到底,公主究竟該是什麽樣,即恒也不得而知。

美濃姬親自開啟酒壇,甫一揭開壇蓋,一股濃郁的酒香便撲鼻而來,當真是聞一口也要迷醉。即恒下意識向後躲了躲,皺起了眉頭。

“能告訴我那個賣酒人為什麽自己從不喝酒嗎?”美濃姬一邊擺好酒碗一邊問,顯然即恒那些細微的動作都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即恒並不在乎,他凝神看著滾入碗中的酒漿,濃烈的酒香滲透著桂花的馥雅香氣,當是一壇陳年好酒。

“因為酒裏醞釀著太多的欲望。酒一入口,那些欲望就湧入人的身體,試圖霸占意識。”他喃喃地道。

美濃姬聽後莞爾一笑,又問:“如此說來,你不喝酒,其實是怕自己受不住欲望的驅使?”

即恒怔了怔,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女人的問題總是那麽尖銳,直問到他心底深處。

也許沈默才是最好的進攻。

見他不作答,美濃姬亦沒有追問。她將盛滿的酒漿放在兩人之間,忽而又道:“今夜既無明月亦不能賞花,就這樣喝酒多無趣,不然我們來賭一把如何?”

即恒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暗地裏仍然沒有放棄去搜尋關於的她丁點記憶。十二年前美濃姬應當只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少女,十幾年的時間對於一個女孩來說,簡直可以用翻天覆地來形容。即便他真的見過她,也不可能還認得出來。更何況她是一國公主,即恒根本沒有機會與她相識。

“聽說你賣酒的時候最喜歡用這一招來擺場,輸了就一口幹掉一碗,幹不完的再罰一碗。若是你輸了就答應做一天的下仆,當牛做馬任其差使。不僅如此,你還指明非美人不得參賽,參賽資格讓所有在場之人全數投票來定奪。”美濃姬說到這裏笑得眉眼都彎成了一道線,看向即恒的眼神裏充滿了無盡的感慨,“美濃女子可不比中土女子含蓄內斂,你既然放得出手,那些愛慕你的女孩子又怎會錯過這種大好機會,紛紛競相去上陣。每天看熱鬧的人都將整個酒攤圍得水洩不通,自然少不了手裏端上一碗。你可知,你這種攬客的手段直到今日都沒有能超越你的人出現,即便全盤照搬也難現當年萬人空巷的效果。”

美濃姬講得很動容,即恒卻像在聽一個陌生人的故事般無動於衷。在美濃的回憶早已經被痛苦所覆蓋,他都記不得原來在那片土地上還發生過這麽歡樂的事。而創造這場歡樂的人,正是自己。

他靜靜地看著美濃姬:“你想怎麽賭。”

美濃姬溫柔地回望他:“當初你怎麽賭,現在就怎麽賭。”

當年除了吸引人氣的噱頭以外,即恒還耍了個花招。那些姑娘多數是為了見他而來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何況她們自小就嗅著酒香長大,所以當即恒提出賭局後,即使連輸幾輪她們也全然不放在心上。豐收時節的烈酒酒勁最盛,連幹幾碗下去,再海量的人也會開始意識不清,再加之言語上的激將與誘導,之後的賭局就是穩贏了。

這個方法他屢試不爽,只是如今再回憶起來,又是完全另一番滋味。

“你若有其他的主意盡管開口,我都奉陪。”美濃姬將骰子和酒盅放在桌上,顯得興致盎然,“我不用你承諾當一天的下仆,我只有一個要求。”

即恒沒有問,安靜等她說下去。美濃姬目中流轉著光影,她望著即恒道:“如果你輸了,讓我碰碰你的臉。”

即恒愕然擡起頭,一個從最初就盤繞在他心頭的預感此刻更加確信無疑地湧上了腦海,令他的手心竟不禁開始冒汗。他踟躕了一陣,終是硬著頭皮問了出來:“你……見過我?”

美濃姬的眼神裏醞釀著他所看不透的水意,唇形姣好的輪廓微微一抿,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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